东晋南朝佛教反思文与归宗南朝佛教忏悔文考论

东晋南朝佛教反思文与归宗南朝佛教忏悔文考论

佛教的东传为中国带来了一种宗教上的忏悔思想。陈毅认为，“中国的忏悔来自西方”。与北朝袭用佛典中的忏悔文不同,南朝社会在礼忏时多用自创的忏文。道宣《广弘明集》卷二十八收有南朝皇室贵胄的忏悔文十余篇。梁武帝、陈文帝在举办佛教法会时专门撰写了各种忏悔文,梁简文帝、沈约也作有忏文来忏悔六根。由于南朝崇佛的帝王将相多精通佛理,兼擅文笔,因此其所作忏文用典精妙,丽正典雅,属于中国佛教的创造。这些忏文和佛典中的忏悔文辞相比,更富有文学性和创造性,与后来民间忏悔所用的程序化的忏悔文相比,则更具独特个性和思想性。研究这些忏悔文,对我们认识当时佛教的忏悔思想、忏悔仪式以及后世佛教忏法的流传和演变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惜前人很少注意及此。一、佛教财务中的认罪文佛教斋忏很早就在中土流传。东晋道安制定僧尼规范,使得忏悔制度化、规范化。由于忏悔的风行,社会亟需直接可以指导修行的忏悔方法。这样,从忏悔经典中改编的各种忏法应运而生。《出三藏记集·法苑杂缘原始集目录》中有出自《弥勒问本愿经》的《弥勒六时忏悔法缘记》、出自《普贤观经》的《普贤六根悔法》、出自《观世音经》的《观世音菩萨所说救急消灾灭罪治病要行法》、出自《虚空藏经》的《虚空藏忏悔记》、出自《方广陀罗尼经》的《方广陀罗尼七众悔法缘记》、出自《金光明经》的《金光明忏悔法》等忏悔方法。这些方法应该是中土佛徒从忏悔经典中摘出,专门用于指导忏悔修行的。这些忏悔方法如果用于具体的忏悔法会就可以称作忏悔文。印度原来的忏悔并没有具体的忏悔文,佛教忏文是中国佛教发展的产物,是和作为礼忏仪式的斋忏法会相配合而出现的。但最早的忏悔文是用于修行者个人忏悔的。《法苑珠林》卷四十二《爱情篇》之“感应缘”载:“度(卫士度)善有文辞,作八关忏文,晋末斋者尚用之”。二、两个大胆的证明1.梁武帝可能在其当时代夏月、二月和十二年夏月不同可能关于该文题目,宋、元、宫本《广弘明集》均作“陈群臣请隋陈武帝忏文”。“隋陈武帝”所指不明,且隋无武帝,故此题明显有误。相比之下,明本作“群臣请陈武帝忏文”所指就很清晰,但又脱“舍身”二字。只是,江总经历梁、陈、隋三代,其间“武帝”有梁武帝、陈武帝二位,此“武帝”究竟何指需要辨明。《群臣请武帝忏文》内容是赞扬皇帝舍身功德,并劝请皇帝赎身。南北朝皇帝梁、陈武二帝皆好舍身寺庙,而梁武帝尤甚。唐神清《北山录》卷九《异学篇》言及梁武帝崇佛,释慧宝注云:“三度舍身入寺,与众为奴。”而据《陈书》记载,陈武帝于永定二年(558年)夏四月及十二月两次舍身,但皆由“群臣表请还宫”,江总神采英拔,少年得志,未弱冠即任尚书殿中郎。自小又受到家庭熏陶,精通佛典,而且笃学多知,文采出众。尚书仆射范阳张缵、度支尚书琅邪王筠、都官尚书南阳刘之遴皆是当时的高才硕学,江总年少有名,“缵等雅相推重,为忘年友会”。关于该文作者,各本均作江总,但道宣在《广弘明集》卷二十八目录中却说:“一作沈约”。沈约卒于梁天监十二年,武帝首次舍身在中大通元年,前后相差十余年,故沈约决不可能是此文作者。道宣在《广弘明集》目录中把该文作者题作“沈约”,当是因前面有沈约所作之《忏悔文》而讹。如果坐实此“武帝”是梁武帝,作者是江总的话,此文的写作时间也就可以确定。因为前两次梁武帝舍身时,江总还小,只有十岁左右,不可能为武帝写忏文,而后两次舍身时,江总已任中书舍人,具备了为武帝写赎身忏文的资格。忏文中说:“蛮夷猾夏,寇贼奸宄。燧人警职,日照甘泉之火;四郊多垒,未肆楼船之威。”可见,当时天下并不太平。联系史实,太清元年,侯景投奔梁朝,武帝派兵接应侯景,但侯景很快遭到东魏的进攻。故文中“蛮夷猾夏”之“蛮夷”当指东魏,而该文也很可能作于太清元年(547年),即梁武帝最后一次舍身时。而且可能当时不止江总一人写有忏文。据《南史·梁本纪》,太清元年夏四月,“群臣以钱一万亿奉赎皇帝菩萨,僧众默许。戊寅,百辟诣凤庄门奉表,三请三答,顿首,并如中大通元年故事。”2.陈宣帝的可能陈文帝天嘉六年(565年),中天竺优禅尼国王子月婆首那于江州翻译《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在当时影响很大。本忏文乃因《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的翻译而作。道宣认为《广弘明集》中《胜天王般若忏文》一文的作者为陈宣帝,目录和正文均署“陈宣帝”之名。笔者对此稍有怀疑,认为也有陈文帝所作而误题陈宣帝的可能性。主要证据有以下三点:第一、《广弘明集》卷二十八中梁武帝后面这些忏文均是陈文帝所撰,而该文和其他各忏文形式相当一致,当出自同一手笔。第二、从作者的叙述上看,其对该经翻译经过颇为了解,作者应是此一盛举的见证者,而《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正翻译于陈文帝在位期间。第三、文中“弟子纂承洪绪,思弘大业”之语,与陈文帝天康元年(即天嘉七年,公元566年)春二月丙子诏书中“朕以寡德,纂承洪绪,日昃劬劳,思弘景业”一句如出一辙,且与其他忏文中的仁政思想也前后一贯。敦煌卷子《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序》为江州刺史黄法氍于天嘉六年七月到九月间所写,后流传至敦煌。当然,这只是笔者根据现有材料所作的推测,尚缺乏直接的证据,不能据此而完全否认陈宣帝创作的可能性。《续高僧传》中记载了宣帝对靖嵩、慧思、智顗的尊崇,但没有关于陈宣帝举办法会的记载。如果该忏文为陈宣帝所作,则可证明陈宣帝同样精通释典,对佛教斋忏法事也极为热心。三、“兴其决,灭有”依其内容,本文讨论的十五篇忏文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主要是对照戒律,忏悔自身言行举止,有梁简文帝《六根忏文》、《悔高慢文》、沈约《忏悔文》三篇;第二类主要是帝王舍身或赎身时所写忏文,与忏悔本身关系不大,有江总《群臣请武帝赎身忏文》、陈文帝《无碍会舍身忏文》两篇;第三类为其他各篇,基本上是在大型法会上举行忏悔时所写忏悔文,包含有忏法信息。现分别论述如下:第一类忏文中,沈约《忏悔文》和梁简文帝《六根忏文》内容相似,均是为了发露身、口、意三业所造之种种过失,并祈愿“誓心克已,追自悔责,收逊前愆,洗濯今虑,校身诸失,归命天尊”。这种忏悔六根的思想是佛教中比较传统的忏悔方法,《广弘明集》所收萧子良《净住子净行法》中就有“涤除三业门”和“修理六根门”。《法苑珠林》所推崇的隋代昙迁、灵裕二法师所撰忏文也主要是发露罪恶,以除业障。不同的是,沈约《忏悔文》着重在列举往昔所造恶业,其后用大乘中观观法,“本诸真谛,以空灭有”,其忏悔目的就是“兴此愧戒,磨昔所染,所染得除,即空成性,其性既空,庶罪无所托。”第二类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忏悔文。《梁武帝赎身忏文》先赞美皇帝睿哲聪明,深悟苦空,萧然大舍,供养三宝,又以天下社稷之需为由奉赎皇帝,最后表达了群臣等对皇帝回归皇位的殷切期待。《无碍会舍身忏文》文中先讲仁者亡身济物、克己利人,菩萨运无量心,修六度行,自己却“黎民弗乂、庶绩未熙”,然后讲到“舍弟子自身及乘舆法服”,最后发愿众生同证菩提,共趣无生。其标题下有注云:“陈文帝为皇太后大舍宝位”。陈文帝能身登大宝,武帝皇后章要儿居功至伟,故陈文帝为其设会布施甚至舍身祈福皆在情理之中。第三类是与忏悔方法或大乘经典有关的忏文,即余下的十篇。中土本有根深蒂固的经典崇拜思想,加上大乘佛教对佛典功德的神化,使得此时出现了以佛教经典为题的忏悔文。这类忏文开头一般是“菩萨戒弟子皇帝,稽首和南十方诸佛及无量尊法一切贤圣”,接着讲述佛理(所述佛理多与忏文所依经典息息相关),然后联系到自己,“司牧寡方,庶绩未乂”,“侧身修行,所学者菩提;旰食夙兴,所行者济度”等等,最后是“今谨于某处建如干僧如干日□□□忏,见前大众至心敬礼□□□,敬礼□□□,稽首敬礼常住三宝”等程式化表达。虽是忏悔,但并不忏悔六根三业,更多的是讲述佛理,敬礼大乘经典及佛菩萨,把功德回向无边众生,以示帝王民胞物与之仁心。这些忏文跟前两类忏文迥异,既不是为忏悔身心烦恼而写,也不是为舍身赎身为撰,而是为祈求国土平安、万民安乐、众生解脱、同证菩提,深刻体现了中国佛教的大乘普度精神。此外,有了这些用于忏悔仪式的忏文,再辅以其他文献,我们可以窥探南北朝时期忏法流传的基本情况。这些忏文均以大乘佛典为依据,突出了大乘佛典的重要地位。梁武帝《金刚般若忏文》依《金刚般若经》而作。鸠摩罗什译《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篇幅适中,文笔流畅,义理深刻,因而广受欢迎。译出数年后,北凉释法进、宋齐时代的释慧基等就开始诵持。此后,为此经作注者更是代不乏人,可见该经影响之大,梁武帝依据该经作忏文也说明了其对佛教般若思想的重视。《摩诃般若忏文》依《摩诃般若经》而作。而与《金刚经》相比,《摩诃般若经》(即《大品》)的内容无疑更加丰赡。《梁书·武帝本纪》评价梁武帝“笃信正法,尤长释典”而陈文帝的忏文,背后均有具体的大乘经典为依托,又有具体的忏法作支撑。三者的对应关系可制成图表如下:梁前已经出现了不少忏悔方法,普贤忏和请观音忏悔更是明确见诸记载。陈文帝所办的这些忏悔仪式是中国佛教忏悔方法的延续。后来,天台智顗创立的天台四大忏法。其中,除了《请观音忏法》外,其他三大忏法都已被陈文帝所践行。而通过陈文帝的忏文,结合一些敦煌写卷及造像资料,我们还认识了当时一些文献记载较少的忏法,如大通方广忏、虚空藏菩萨忏、药师忏、涅槃忏等。从这个意义上说,其忏文具有很大的文献价值,笔者有另文专门分析其忏法,兹不详论。四、梁武帝和陈文帝均有悔事关于南北朝忏文创作背景的考察可以分为两方面进行:一方面,探赜索隐,探究这些忏悔文背后的思想来源;另一方面,爬梳文献,具体分析忏文作者与忏悔的关系。南北朝时期,佛教忏悔思想盛行,这是大背景,不必多言,而当时帝王将相的忏悔心理也不可忽视。当时社会动荡不安,鼎祚改移频繁,犯上作乱、弑君篡位者,不在少数。梁武帝登基,沈约也是主要推手,而陈文帝也为陈朝建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在新政权的建立过程中一定经历过诸种斗争,沾染鲜血,背负罪业。另一方面,他们又熟稔六道轮回之说,故其撰写忏悔文,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其内心深处强烈的忏悔情节及灭罪意识。明代张溥评论沈约《忏悔文》说:梁武篡齐,决策于沈休文、范彦龙,时休文年已六十余矣。扺掌革运,鼓舞作贼,惟恐人非金玉,时失河清。举手之间,大事已定,竟忘身为齐文惠家令也。佛前忏悔,省讼小过,戒及绮语,独讳言佐命,不敢搏腾。王鸣盛在《十七史商榷》卷五十五“沈约权杀巴陵王”条中也说:“约历代事齐朝,年至六十余,乃为梁武帝书篡夺之策,又力劝帝杀其故主,其所为如此,忏悔中何不及之?乃自认扑蚊虻、淫僮女诸罪乎?”沈约为竟陵八友之一,受风气影响,对佛教法会定不陌生。沈约曾作《南齐皇太子礼佛愿疏》、《南齐南郡王舍身疏》、《千僧会愿文》等有关佛教法会的文章,这些法会上基本都会有忏悔活动。沈约还在《南齐禅林寺尼净秀行状》中提到尼净秀见诸寺尼僧行为多不如法,“即自忏悔,行摩那埵。于是京师二部,莫不咨嗟,云:‘如斯之人,律行明白,规矩应法,尚尔思愆。何况我等,动静多过,而不惭愧者哉?’遂相率普忏,无有孑遗。”下面具体讨论举办忏悔法会且撰写各种忏文的梁武帝和陈文帝。梁武帝精通内典,对佛教忏悔之仪轨及功用也必定非常熟悉。据《出三藏记集》卷十一记载,武帝天监中屡次降勅,令庄严寺沙门释宝唱等总撰集录《众经忏悔灭罪方法》,以备要须,“或建福禳灾,或礼忏除障,或飨神鬼,或祭龙王,诸所祈求,帝必亲览”陈文帝对忏悔也颇为看重。《续高僧传》卷二《释彦琮传》载:“文帝御宇,盛弘三宝,每设大斋,皆陈忏悔。帝亲执香炉,琮为倡导,畅引国情,恢张皇览,御必动容竦顾。”据《陈书·世祖本纪》记载,陈文帝天嘉元年(560年)即位后即下诏简省徭赋;天嘉二年二月庚寅,曲赦湘州诸郡;三年甲申,大赦;四月癸卯,曲赦东阳郡;四年十二月丙申,大赦天下;五年七月丁丑,曲赦都下;六年十二月癸亥,曲赦都下;天康元年改元,又大赦天下。此外,《南史·陈本纪》还载文帝天嘉四年九月癸亥,曲赦京师。陈文帝在位短短六年,期间多次“大赦”或“曲赦”,可见其宅心之仁厚。天嘉七年二月,陈文帝改元“天康”,其改元诏书云:“朕以寡德,纂承洪绪,日昃劬劳,思弘景业。而政道多昧,黎庶未康,兼疹患淹时,亢阳累月。百姓何咎,实由朕躬,念兹在兹,痛如疾首。”及国祸奄臻,入承宝祚,兢兢业业,其若驭朽,加以崇尚儒术,爱悦文义,见善如弗及,用人如由己,恭俭以御身,勤劳以济物,自昔允文允武之君,东征西怨之后,宾实之迹,可为联类。由其忏悔之辞及“大赦”之频繁来看,姚思廉所云诚不虚也。因此,陈文帝之忏文印证了后世对他的历史评价。五、梁武帝陈文贵的斋监,是南朝佛教中的一人南北朝时期,社会板荡,佛教成为安定人心的良药。南齐萧子良曾设华严斋、龙华会、道林斋、竖义斋等法会。这些法会名目大多标新立异,可能是其根据需要,结合经意自创立者。这对后来的梁武帝和陈文帝均有启发。梁武帝经常举办的盂兰盆斋、四部无遮大会、救苦斋、平等斋、无碍法喜会等,名称也多属创造。陈文帝设立方等陀罗尼斋、药师斋、娑罗斋和此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