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将军》与靳以《陨》创作的差异,现当代文学论文

巴金(将军）与靳以(陨）创作的差异,现当代文学论文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巴金与靳以经常被相提并论。从1930年代在北平合编(文学季刊〕起，他们不但是事业上的好伙伴，还结下了深切厚重的友谊。二人都曾经创作了很多以异域人物为题材的小讲作品。巴金的(将军〕与靳以的(陨〕，都是对落魄白俄人物的描写，并突破了其时流行的普罗文学形式，具有相对复杂的意蕴。但是，二者的区别也是明显的。辨析这样的差异，不但能够匡正以往对靳以的不确解读，也能破解两位作家不同创作取向的深层动因，并推究他们获得不同成就的内在根本源头。一、(将军〕的国际性视野及与靳以的潜在渊源众所周知，巴金的写作与留法生涯是密不可分的。在法国生活的两年(1927－1929)，他写下了处女作与成名作(灭亡〕，回国后不久则创作了小讲集(复仇〕，十几篇小讲都以法国生活为背景，人物则来自法国、意大利、德国、波兰等不同国度。此后，其异域题材创作亦有很多，巴金以如椽之笔，横扫了大半个地球，在写作题材的广度上，显示了前所未有的气魄。巴金的这种气魄与他长期信仰的无主义密不可分。无主义反对任何权威与秩序，力求建立一个平等、正义、友爱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似的理想王国。在巴金的早期小讲中，就描写了很多不惜献身于此项事业的异域英雄形象。对年少的巴金来讲，对无主义思潮的迷恋，只能讲不是基于理解，而是非理性的全盘接受状态。这样的接受，与传统儒家文化的大同理想密不可分，也与五四时期狂飙突进的社会风气有关。巴金早期作品对异域人物的塑造，具有典型的充满青春躁动的激情特征，实际上也无时不灌注着自个的理想与寄托，所以这些人物的主观臆造痕迹是非常明显的，往往因成为观念的负累而显得虚幻无力。不过在个别作品中，巴金对异域人物的塑造较为成功，(将军〕就是这样一篇小讲。不同于以往绝大多数的异域题材创作，(将军〕的故事背景设置在国内，即北国哈尔滨。主人公是流亡的白俄诺维科夫，他曾因遭到一名将军的赏识，被提携为中尉，到了中国后，被人戏称为将军。他无所事事，耽于饮酒。可悲的是，家中的经济来源，主要依靠妻子从事皮肉生意。这样一个阿Q式的人物，在新文学作品中并不希见。难能可贵的是，作家真切地写出了人物的心理。当中国茶房提到他的一个俄罗斯同乡，把故土的黑土带到中国一事时，下面描写颇为动人:那黑土一粒一粒，一堆一堆在他的眼前伸展出去，成了一片无垠的大草原，沉默的，坚强的，连续不断的，孕育着一切的。在那上面动着无数的黑影，沉默的，坚强的，劳苦的这一切都是他的眼睛所熟悉的。他不觉感动地讲了:俄罗斯母亲，我们全是她的儿子，我们都是这样!主人公固然自欺欺人，但在严酷生活的催压下，思乡之情油然而生，下定了回国的决心。除此之外，本文对于流亡白俄给予了深挚的同情，并且对于蔓延于俄罗斯大地的战争，有了特别清醒的反省。正如主人公的反思，战争给整个俄罗斯人民都带来了宏大的灾难。这无疑超越了1930年代流行的普罗文学的狭隘形式，即在阶级叙事的框架内，把白俄流亡者视为反革命分子加以贬斥的做法。自蒋光慈(丽莎的哀怨〕遭到严厉批判之后，白俄叙事越来越成为左翼文学内部的话语禁忌，将白俄定位为作为历史残存余留的衰败阶级，是当时文学创作的主调，进而也不能对这一阶级抱有任何人道主义的同情。显然，巴金似乎有意抗拒这种束缚。在文本中，还出现了人物对于客居环境的不适之感，如诺维科夫以为中国就像寂寞的大沙漠，他的妻子则以为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冷的，尤其是结尾刻意强调:当诺维科夫对人表示出要回国的想法时，他讲的全是俄国话，没有人懂得他。所以，(将军〕在对待白俄流亡者的态度上，格外注重与主流话语的区别，也具体表现出了巴金特有的国际性视野，及作为一个坚定的人道主义者的可贵立场。(将军〕创作于1933年秋，其时巴金正受靳以之邀，帮他筹划编辑大型文学刊物(文学季刊〕。1934年元旦，(文学季刊〕创刊号出版，(将军〕就刊于华而不实，同期还有靳以的一篇小讲(凛寒中〕。很有意思的是，后者与前者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写的也是一个靠妻子出卖身体维持家庭生计的故事，只不过将背景设置在东北农村。值得注意的是，在合编(文学季刊〕的时候，靳以与巴金同住在北平三座门大街14号，而且经常在一张桌子的对面写作。因而，对于这两篇小讲的构思，双方想必既了如指掌，亦会相互有所启悟，甚至有所借鉴吧。日常生活的接近，使两位作家选择共同的题材，是不难理解的。那么，写惯了异域故事的巴金，这次何以把背景设置在陌生的哈尔滨，又聚焦于很少写的白俄流亡者呢?这与靳以的早期创作恐怕也不无关联。实际上，在1930年代初，靳以因擅写异国情调，而与巴金并称于中国文坛。不过，与巴金那取材广泛、带有浓重寓言气息的世界性不同，靳以的异国情调始终专注于同一座城市，那就是有着东方彼得堡之称的哈尔滨。靳以大学毕业不久，曾在哈尔滨做五金生意的父亲身边，有过半年的逗留。除此之外，他在沈阳亦有十年的童年生活经历，对东北生活是很熟悉的，这段生活1调，还具体表现出于对白俄流亡者的描写。他的短篇小讲代表作(圣型〕，写的就是中国青年男子与白俄女性，在哈尔滨发生的一段深奥玄妙的情感纠葛。借鉴已有的文本可能是偶尔或默许的，是来自一段模糊的记忆，是表示出一种敬意，或是屈服顺从一种形式，推翻一个经典或心甘情愿地受其启发。巴金当然会对好友的创作情况特别熟悉，所以在写作(将军〕时，对靳以同类题材创作有所借鉴，是极有可能的。二、(陨〕较之(将军〕更为突出的社会批判色彩在靳以的小讲中，与(将军〕题旨最为切近的当属(陨〕(原载1931年3月25日(东方杂志〕小讲的对照阅读，不但能够辨析巴金、靳以创作的不同取向，而且对于传统研究中对靳以的严重误读现象，也会有所匡正。三、巴金与靳以创作分途的内在根本源头不同于巴金这样广受关注的大作家，靳以长期以来颇受冷落，这与其创作实绩及文学史地位有关。除此之外，对靳以还存在大量的误读，这尤其具体表现出在平凡化的界定上。(小讲〕(载1934年7月25日(大公报文艺副刊〕)一文中以为，靳以的创作具有冲淡平适的特点。除此之外，他还在评论小讲集(青的花〕时，以小讲家的笔墨如此勾画靳以的创作:由靳以君的小讲，我看到的作者总是一个和蔼真诚的老实人，不使用生涩的字眼，不使用眩人的技巧，也许过路人看了这白昼伤感的人讥他作老太婆，他也就那么婆婆妈妈地点点头，继续地讲了下去。这种情感的节制、叙述的朴实、统一性的严谨，在(圣型〕里就已经很明显了。(青的花〕在气息上、风格上，是并不两样的。这段描绘叙述似乎较为贴近那种絮语式的小讲，即表现为安静的叙述语调、温和的情感表示出，然而却完全不适用于靳以的这部小讲集，由于作家失恋中的激愤情绪，包括对负心女性的过激责难是极其明显的。除了(青的花〕，靳以在1933－1934创作的另几部小讲集(圣型〕、(群鸦〕、(虫蚀〕，多写青年男性的失恋故事，且具有极为类似的特点:以峻急、悲怆得几乎变态的格调，宣泄着一种失落了的恋爱情绪，带有浓郁的心理浪漫主义气息，在某种意义上讲，是上承郁达夫的浪漫抒情遗风的。可是，平凡化却衍化为此后靳以小讲风貌的定评。尤其是现代着名学者赵园，对靳以的平凡化做出了更为明确的阐释。值得注意的是，她是通过对靳以与巴金的比拟，来概述其创作风格的:靳以像巴金那样，热情中有天真气;由于心中满贮着同情与爱，故不长于挖苦，也难以像哲人那样作冷峻、深沉的思考。但巴金热烈，经常发出激越的吐诉，而靳以则偏于冷静，更宜于娓娓地倾谈。这后一种个性形之于文字，则是那一派优雅恬澹。这是一个平凡的小讲家。他的形象世界没有恶的极致，也没有善的极致，却有契诃夫式的柔和的忧郁。这种美学风格无疑反映着作者对生活的理解，理解也那么平凡。实际上，与赵园对二人截然分别的阐述相反，朝夕共处加之趣味相投，使巴金与靳以在创作上曾有很多共通之处，如始终对黑暗的现实持严正的批判立场，为人类的平等博爱终生呐喊，在艺术上亦都以直白而炽热的情感宣泄为主要特征。非但靳以的爱情小讲能够有力地质疑以上的结论，仅通过(将军〕与(陨〕的比照，就能够清楚明晰地看到，靳以的创作特征，与平凡、冷静、优雅恬澹、柔和的忧郁这些描绘叙述，是存在明显扌干格的，并隐隐表现出了不逊于巴金的极端化倾向。除此之外，当前的研究还存在一大弊端，即将靳以置于更为知名的巴金的附属地位加以讨论，这也在无形中遮蔽了他作为作家的独特性。在二人的创作旅程中，强烈的历史责任感与社会责任感是一致的。但靳以不同于巴金受无主义影响极深，因此更多地在作品中具体表现出为付诸现实行动，如像(爱情的三部曲〕那样浓墨重彩地描绘具有群体组织性质的进步青年，而是更多地集中于个体情绪的抒发。进而言之，同为充满激情的对现实世界充满否认性的作家，巴金通过对人物详细行动的描写而更富有建设性，靳以则因强化了虚无因素，进而流露出更为强烈的毁坏倾向。更值得深思的是，靳以并没有像巴金那样成为一流的作家，不仅仅仅是由于巴金与靳以的最大不同在于他有信仰，所以巴金的小讲中能够感遭到内心的紧张和激情，而靳以一样题材的小讲，经常流于平面化。不可否认，文学成就方面的差距，有才华与天资的因素，巴金尽管也是激情型作家，也有情绪化的弊病，但与靳以相比，其小讲无论是布局谋篇、格局气魄，还是哲理意蕴、思想深度，都要明显超越。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即巴金的创作历程，没有仅仅停留在炽热而失之浮泛的情感宣泄阶段，而是不断对人生进行深切的体悟与提炼，使其在某种程度上参悟了契诃夫冷峻、沉郁、深入的现实主义，进而在1940年代脱离了单纯明朗的浪漫抒情风格，推出了(憩园〕、(寒夜〕等艺术上更为成熟的作品。在这方面，靳以则与巴金构成了强烈的反差，他一直没有很好地完成激愤情感的沉淀，进而促成个人创作的升华。尤其是在抗战开场后直至建国前，在复旦大学的执教经历，使靳以深受进步学生的影响。在追求革命民主的路途中，靳以要比巴金更为激进，介入政治的热情，也远远超过了巴金。这也就能够理解，对缪斯女神的怠慢，使靳以的创作质量渐趋平凡与停滞。在建国初期写就的自传(从个人到众人〕中，靳以充满真诚地回首了把小我融入大我的文学创作历程，这种真诚尤为鲜明地具体表现出在他对参加中国的固执追求上，并且终于在辞世前半年完成了这一心愿。与此相对照的是，巴金虽迫于形势也写下了很多违心文章，但实际上仍然葆有相对独立的精神，如在入一事上，就曾经婉拒了胡乔木的邀请。作为多年的好友，靳以甚至以政治表现能否积极进步为标准，与巴金产生了隔膜与分歧。在2018年10月于上海召开的纪念靳以先生诞辰100周年座谈会暨学术研讨会上，笔者曾与靳以在复旦大学的学生、年已八旬的程极明先生进行过沟通。程先生解放初期任上海学生自治会主席，是学生中的积极分子，也是与靳以交往最为密切的学生之一。他讲，靳以与他常在一起彻夜长谈，而且聊政治的时候要远远多于谈文学。据其透露，靳以在建国后对巴金的政治热情不高，曾明确表示出了不满。这样来看，(将军〕与(陨〕这两篇题旨相近的小讲，或许已经预示了巴金与靳以这两位好友在创作上的分途。概括地讲，那就是巴金比靳以具有更为固执的艺术探求，以及更为深广的心灵自由。而靳以，则过分拘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