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自由的系统科学阐释

意志自由的系统科学阐释

意志自由可以定义为我们的选择，并最终取决于我们自己。在“意志是否自由”这一问题上,哲学界主要有两种不同的观点:一种是决定论,另一种是非决定论。决定论认为,人的行为选择总是受到自然、环境、社会等外在因素的控制,是被决定了的,因此意志并不是自由的,它要受到因果律的制约。根据决定论,人没有意志自由,因而对道德行为也就没有责任。非决定论支持意志自由。这种观点认为,意志是绝对自由的,它没有任何限制,甚至可以超越一切、随心所欲地去选择。康德的意志自由观是先验的,他曾指出,世界上除了有一种按照自然法则决定的因果系列之外,还有一种“出自自由”的原因性,自由在这种意义上就是一个纯粹的先验理念。1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对意志自由的存在似乎是一种亲身感受,难以否定,因此力图通过多学科的方法去证明它的存在合理性。现代认知神经科学“意识突现论”的提出给意志自由的探讨带来了新的希望。一突现—突现论“突现”(emergence),也译为“涌现”。这个词来源于系统科学,指的是在复杂系统中,遵循简单规则的个体通过局部的相互作用构成一个整体的时候,一些新的属性或者规律就会突然一下子在系统的层面诞生而不能还原。系统出现的新形态、结构与性质不能由系统已经存在部分的相互作用给予充分解释。2也就是说,在“突现”中,新特性是不可还原的,它不是部分之和。而且,由于随机事件的放大,规律不能靠潜在的基本理论预测,也不可能借助另一个组织层面上的规律来加以理解。这种非还原性是“突现”的一个重要特征。2“突现”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自组织”。自组织是指复杂系统的创造性、自生长与寻求适应性的行为,突现现象产生于这种适应性的行为。2而一般复杂系统的典型现象则是具有选择、探索、调解和适应的多种可能性。对于突现的特性,可以通过公共交通这个典型的例子来理解。公共交通是一个复杂系统,在相关因素的影响下,新交通模式不断形成或突现。其中,相关的因素有:汽车零件和组装的汽车、不同时间的所有车辆、司机、路规、行人、天气、道路、偶然出现在路上的动物、气候以及其他任何可能出现的因素。但通过这些因素的叠加无法预测交通模式,交通模式是交通这个复杂系统通过对系统各种因素发生的自组织、选择、调解和适应后产生的结果。而不同的交通模式已经不能还原回各个因素,也不具备它们的单个性质。与突现理论产生密切关联的是对由下至上的单向因果自然律和决定论的否定。科学研究已经发现,以往的由下至上的因果关系或自然律不是认识世界的唯一途径,世界万物不是确定的,自然界的生成发展并不遵循严格的决定论。由于生物的进化是通过基因的偶然变异以及重组外加选择实现的,而变异及重组是不可预见的。环境的异质性也使自然律的选择难以捉摸。3因此,在人所处的整个生活环境和文化不断改变的情况下,人类不能准确预知在大脑外在环境中的自然和文化将要发生什么变化,而只能预测某种可能性。“突现论”的新认识和新思想是人类认识宇宙、世界、自然、社会、自我及其相互关系的一大进步,也为思考哲学的自由意志问题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突现论”由于具有非还原性、非决定性等性质,在神经科学和神经伦理学领域,已被应用于对“人的意志自由是否存在”的研究中。美国著名认知神经科学家迈克尔·加扎尼加(MichaelS.Gazzaniga)在多年来对认知神经科学有关意识的探讨中,应用系统科学的“突现论”原理,提出了全新的理论或假说:“意识突现论”。二神经自组织的功能迈克尔·加扎尼加的“意识突现论”承认人有意志自由,并阐述了意识和意志自由形成的过程和机制。他认为,意识或自由意志是从大脑神经物质的活动中“突现”出来的,但意识或自由意志不能单纯由神经生物物质决定,不能还原为产生它的神经生物物质,也不遵循自然因果律。4迈克尔·加扎尼加的“意识突现论”全面地应用了系统科学“突现论”的原理。他把大脑看作一个复杂系统,该系统由人的大脑内神经元和神经纤维、无数串行接线的专门构成的神经回路、各种不同结构的神经网络、特定功能的局部神经回路或神经模块等多个子系统组成,是形成人的下意识、意识、多重意识及自由意志的物质基础。人的记忆、经验、学习、训练和除此以外的由自然环境、文化科技、人之间相互接触引起的关系、道德伦理都在大脑形成神经回路或神经模块,参与到意识及自由意志的形成过程中。5迈克尔·加扎尼加认为,在认知活动中,人的大脑内部时刻处于多系统活动或多重意识状态中,人当下的意识或自由意志即是从大脑的多重意识或多重精神状态中突现出来的,是特定时间和紧急意识状态所导致的突现结果。人当下的意识或自由意志产生的实际情况是:永无休止的多重意识状态在外部环境的合力下发生冲撞和角力作用,最后,当下的意识或自由意志在支持此刻意识体验的神经系统过程中突现出来。尽管人并没有感觉到这个过程,但实际上,我们的意识体验就是这样在时空中迅速组装、匹配、处理起来的。这一处理过程主要由位于大脑左半球的神经“阐释模块”负责。6神经“阐释模块”也被神经认知学家称为“解释器”,它能够根据自己所掌握的信息线索,对我们的感觉、记忆等不同方面之间构建的关系给予解释,找出当下一个合理的意识或自由意志状态。不管特定时刻在大脑中产生了怎样的意识观念或概念,在“解释器”或“阐释模块”的作用下都能从中突然产生或突现出来一个适合当下背景的意识或自由意志概念,即意识、自由意志是人在多重意识竞争过程中脑的意识活动与背景状态匹配产生的即时大脑解释。这个背景状态是多元的,可以有多种因素存在。例如,大脑外部宏观环境中的社会、文化和人的相互关系;大脑内部微观的生理、生化和物理的神经工作状态;还可能有人类目前未知物质及未知规律和机制。4迈克尔·加扎尼加进一步应用复杂系统具有“自组织”功能的理论,来解释意识或自由意志何以能从多意识中“突现”出来。由于大脑的神经“阐释模块”或左脑具有“自组织”功能,使大脑复杂系统进行创新、自我生成、寻求适应,在神经网络的宏观层面上构成了一种全新的意识,所以大脑才能在可能出现的意识多种结果中选择、探索、调解,突现出适应当下的意识和选择。在自由意志和自主选择的过程中,“阐释模块”或“解释器”竭尽可能地攫取和整合大部分信息或行为,对其余的信息加以否认或找出理由,以突现出一个合理的意识结果,或以语言表达,或产生行动,或有意不作为。4迈克尔·加扎尼加认为,了解意识或自由意志突现的关键在于,需从认识大脑不同层面的神经组织在突现时的关系的非还原特征和规律人手。4人的大脑有许多不同的神经系统和层面,从神经系统的粒子物理层到原子物理层、化学层、生物化学层、细胞生物学层、生理学层,都会产生意识突现。4而且,大脑神经层次突现的意识模式还可由下一层影响到上一层。但上一层次的意识模式不遵循产生它的下一层次的物理生化因果规律,而是以特定规律突现的。这是“意识突现论”的基本特征。4比如,从神经系统突现出来的信仰、观点、看法、欲望等意识,它们的属性、特征、功能和发展规律与大脑神经物质完全不同。迈克尔·加扎尼加还认为,在意识或自由意志的形成中,物理世界的上向因果关系作用是不可或缺的,但下向因果关系和机制的参与有着更重要的意义。脑的意识活动是当时的多元精神状态与背景状态匹配产生的大脑的解释,然后由大脑作出自由选择。在自由选择过程中,不但上向因果关系存在,下向因果关系也存在。由下至上的因果关系与由上至下的因果关系在当时的背景状态中相互作用与反应变化,突现出新的意识,大脑则集中信息去作出决定。除了研究个人大脑的自由意志突现,迈克尔·加扎尼加还强调了一个意识突现现象,即责任和自由在脑与脑互动的空间突现。4这里他指的是,社会中个人的意识或自由意志状态影响着他人的意识或自由意志。许多人大脑集体互动后突现出来的意识群会产生道德伦理意识和行为。也就是说,自由意志和责任意识会在人群和社会的相互作用中产生。4更重要的是,迈克尔·加扎尼加强调,突现产生的伦理道德意识或信念反过来会影响大脑出现新的意识,并反作用于外部的环境和文化影响因素,以使人的自由意志行为调节和适应外部影响因素。诸如信仰、思想和欲望等这些大脑活动的精神意识状态,反过来又影响人的另一种精神状态或行为方式。5他以一个实验结果证明了这种现象。这个实验发现,人在相信自己有自由意志存在时,他的自我控制和自主选择道德行为的能力会加强。反之,他在不道德行为面前就会放任自流,随心所欲。迈克尔·加扎尼加认为,在人类对道德行为的自主选择或自主行为中,与复杂系统的自组织性质一样,这时的意识或自由意志的性质不是事先决定的,而是多种因素作用的结果。神经阐释模块是在一个具有无限潜在性和可能性的内外部因素中选择出当下意识或自由意志的。4人类的意识和行为虽然大体上有一个共同的模式,但人对这个背景状态下复杂系统的反馈和调解有许多不同的方式。人的意识或自由意志状态受先天、后天经验等许多因素的影响和制约,所以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意识或自由意志。因此,对适当自由行为的选择要基于对自己、他人和社会循环往复的不断学习和认识。4三及其自主决定的是表达自由现代神经科学领域有关意识及意志自由的讨论由来已久。争论的焦点就在于意识和大脑生物物质的关系,以及如何阐释意志自由的发生机制。一些坚持宿命论或决定论的神经科学家经常表达这样的看法:我们的思想、意图和行为在还原和决定的意义上,都是已决定了的产物,我们遗传的天资以及我们成长的环境也是给定的,那么,我们就只能被动地活着。这也就意味着一切都是注定的而不能改变,我们不是自由的,我们在道德上没有责任。宿命论和决定论的理论基础是经典还原论。经典还原论的信念是:一旦运用分析方法确切知道了实体的各个组成部分,就可以通过综合的方法推知整体的性质。事物是因果决定的,一旦知道当下状况或初始条件,就可以推知将来任一时刻的情况。2据此,任何行为动机的生发、决断的权衡经过,都由自然和神经活动发起和推动,意志自由便无从谈起。绝对的生物还原主义否认意志自由存在的依据是,神经系统活动是点对点的线性联系,人的记忆与决断、情感与评价、有意识的或无意识的行为,均可还原为大脑中神经信号之间的加工过程。神经生物学测量手段的精确化可以使精神现象成为可客观度量的自然科学的描述对象,甚至还可以客观为可操作的东西,由此,就没有意志自由存在的余地。7而顽固的意识生物物质决定论的论断是:大脑促成意识,大脑是物理实体;因为物理世界是确定的,采用的是由下而上的因果方式,所以,大脑必定是确定的;既然大脑是确定的,大脑是促成思想的充分和必要器官,源自意识的思想也是确定的;故此,自由意志是错觉,自由意志的概念没有任何意义,更没有道德责任。4神经简化论者也认为,每一种心理状态都等同于某种尚待发现的神经状态。按照这个信念去推论,意识最终就可以退到神经状态,意志自由便不复存在。一些科学家也认为只要完整地理解大脑,就能揭示大脑如何启动思想和意识。绝对的生物还原主义是不堪一击的。最新的神经科学研究发现,许许多多不同的神经网络组合竟然可以实现同一种行为,用还原论者的单元分析和分子方法很难弄清这种行为的产生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过程。4一些科学家对顽固的意识生物物质决定论和神经简化论也提出质疑,他们认为即便某些神经科学家可以证明特定的神经元兴奋模式能产生特定的意识概念或想法,而且,貌似这些想法的产生可以还原到特定的神经元系统中去,但如果他们不能确定神经系统在运转中采用的是以往科学已确定的物理规律,意识就不能简单地认为可以还原为大脑的生物物质系统。有的科学家还用实验说明大脑有自由选择行为的能力。比如,实验证明,当人凝视三分钟,大脑中可能有许多不相关的念头出现。当需要人集中精力去做事时,大脑会整合起来,产生意念或发起行动。这说明大脑可以集中信息去作出决定,是一个有意志自由、能作决定的物体。8关于大脑怎样作决定和实现意志自由,一些科学家在迈克尔·加扎尼加之前就试图用“意识是在大脑神经物质活动的过程中突现出来”的观点来解释,只是这些观点与迈克尔·加扎尼加的“意识突现论”有所不同。比如,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尔就持有“进化突现论”观点。他认为,所谓上向因果关系即是指世界1通过作用于世界2,从而影响世界3的过程;所谓下向因果关系则相反,即是指世界3通过作用于世界2,从而影响世界1的过程。还原论者往往只看到上向因果关系,即物质决定意识的过程,却忽略了下向因果关系,即意识或精神对物质的反作用,有时这种作用是十分巨大的突现过程。2迈克尔·加扎尼加的导师、诺贝尔奖获得者、美国脑科学家罗杰·斯佩里(RogerSperry)提出的是“意识突现相互作用论”。他认为,人类的心理活动、意识活动与大脑神经的运动是不可划等号的。意识是大脑神经事件的突现,是脑的整体作用,不同于且“多于”神经事件。神经事件由许多事件构成,但这只是意识的原材料,它们本身不是意识现象。意识是在脑的最高层次“突现”的。意识一旦出现,即有了自身的主观特性和进展,并以自身的、不能还原成神经生理学的因果律和原则运行和相互作用着。与生理过程相比,意识事件更具有整体性,“精神实体超越生理”正像生理超越分子、分子超越原子以及次原子一样。9迈克尔·加扎尼加在与斯佩里共同研究裂脑人、人类右脑功能及与左脑的合作认知功能的过程中,对获得的大量研究成果给予了认真思考,通过“意识突现论”阐释了意志自由这个哲学和科学问题。“意识突现论”阐释的神经生物物质与意识产生的全新关系,对某些神经科学家所谓的“认知神经科学和哲学的自由意志探究是两个不同领域”的观点给予了纠正,也引起了学界对传统哲学心身二元论的进一步思考。“意识突现论”绝不是心身一元论,但也不支持心身二元论;它对“精神和脑相互作用,精神是高于脑的东西;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