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与藤野老虎尾巴东墙上的藤野照相

鲁迅与藤野老虎尾巴东墙上的藤野照相

鲁迅在《藤野先生》一文中谈到了藤野给他的照片。“在他离开的那几天，他要求我回家，给我照片，然后写了两封信给我，还说我想表达你的感激之情。”。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文章最后说道:“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孙郁指出:“藤野的像是不是在搬到西三条才挂上的呢?如果绍兴县馆与八道湾居所都未曾挂过藤野的像,那么这次大有含义的。”1一藤野开发的“私家车”看来,鲁迅挂置藤野照相的时间,是一个必须面对和回答的问题。鲁迅受赠藤野的照相,当在1906年3月6日以后不久(《退学公函》的日期为“三月六日”)。2此后直至1924年5月25日迁入西三条之前,在他别的住处还挂没挂藤野先生的照相?在鲁迅的文字里没有任何线索。周作人倒是有一句含糊的说辞。他说:“鲁迅从仙台退学,长与医学告辞了,可是对于藤野先生的好意却总是不能忘记,不但他在书房里一直挂着背后题有‘惜别’二字的照片,而且还在十多年前写了一篇纪念文章,收在《朝花夕拾》里边。”2周作人说的“书房”应该是指鲁迅西三条的老虎尾巴。很显然,他是在阅读了鲁迅的《藤野先生》之后才有此回忆文字的。能不能因此说鲁迅在西三条里挂置藤野照相就是第一次呢?鲁迅告别了藤野之后直到1924年5月25日之前的住处罗列如下:3(1)1906年住东京本乡区伏见馆。(2)1907年春天移居本乡区中越馆。(3)1908年移居本乡区西片町,即“伍舍”。(4)1909年与许寿裳移居本乡区西片町十番地。(5)1909年8月回国,在杭州两级师范学堂。(6)1912年2月至3月在浙江教育司(九峰草堂)。南京教育部。(7)1912年5月北京,教育部。5月6日,移居在北京的绍兴会馆补树书屋。(8)1919年11月21日迁居西直门公用库八道湾十一号。(9)1923年8月2日与周作人决裂,迁居砖塔胡同六十一号。(10)藤野开发的书籍是什么迁居阜成门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以上所列鲁迅的十个住处,除了西三条的住处外,就是八道湾的家里有可能挂藤野的照相。除此之外,其他住处都不可能挂藤野的照相。当年,鲁迅收到藤野赠的照片后,藤野的照片应该随着他自己从日本带回中国绍兴。他后来在绍兴、在教育部工作,这照片当时并没有跟随他,而是还在绍兴的书箱里。到1919年2月底,全家从绍兴搬到北京的时候,这个照片才随鲁迅的其他书物一起运到北京的。在八道湾的住处,鲁迅单独住一室,按道理有可能在布置房间的时候特意把老师的照片挂在墙上显眼的位置,以纪念和怀旧。但是从后人回忆的鲁迅住处的文字里,并没有这样的记忆,鲁迅自己也没有文字记载的资料。关于西三条老虎尾巴墙壁上的照片,有很可信的回忆文字——许钦文回忆说:在挂藤野先生照相的东墙上,也曾经挂过安特烈夫(引者注:即安特莱夫)等的相片,和由春台等从巴黎等处寄来的画片。在西墙下,经常摆着一块有刺猬头形的石狮子,是用以压平拓片、图片和因邮寄而被卷成了弧形的书刊,还有刚修补重钉过的书籍,位置老是不动,而被压在那下面的东西,却是常常更换的。4俞芳回忆说:大概是搬家(引者注:指鲁迅搬家到西三条)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星期天,许羡苏、王顺亲两位姐姐来了,大姐才和她们带着我和三妹到大先生新屋(现在的鲁迅故居)去。……我们走进大先生的卧室,就是被称为“老虎尾巴”的那间屋子。这里最惹人注意的是窗子大,北面进光,采光好。我发现大先生书桌前面的墙上,挂着一张陌生人的照片。我问大先生,这是谁的照片?过去我没看见过。大先生告诉我们:这是他在日本读书时的老师——藤野先生。他还把藤野先生的为人,热心教育事业,特别是藤野先生对他的关心,替他改笔记,连笔记本上的文法错误也给他改正,临别赠送照片等等情节讲给我们听。言谈间流露出他对藤野先生无限敬仰的深情。4冯至回忆说:也正是五月一日的下午,我和一个共办刊物的朋友访问了鲁迅先生,那时我们并不知道鲁迅在外避难,而只是这一天在家里。……后来我们再次访问时……我们也曾问到壁上那个西装的日本人的照片是什么人(那时他还没有写出收在《朝花夕拾》里的《藤野先生》),他便把他和这位日本医学教授的关系讲给我们听,怀着深厚的感情。5董秋芳回忆说:我第一次和他谈话是一九二五年的春天。……室内陈设简单!……靠桌的墙上挂着两个照片,一个是为鲁迅先生所纪念着的藤野先生,另一个是鲁迅先生自己。5许羡苏说:“老虎尾巴”的情形大致就是现在的样子,除掉写字台上还有一张安特莱夫的照像(原件还在),不缺主要的东西。……藤野先生是日本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老师。他给鲁迅先生的影响在鲁迅先生自己的文章上谈得很清楚。但这以外鲁迅先生还讲过一个有关藤野先生的故事:有一次,大概是在测验骨骼系统的时候,他把一块四肢骨摆在讲台上,然后向学生提问:是左臂骨还是右臂骨?实际上他在台上摆着的那块骨头,并不是左臂骨或右臂骨,而是脚胫骨。可见藤野先生那时候已经很注重学生的独立思考。5从以上资料里可以说明:一、老虎尾巴东墙上,并不是最先挂藤野先生照相。在1924年5月25日鲁迅和家人移居到西三条后,鲁迅在专门给自己设计改造的老虎尾巴住房里书桌前的东墙上所挂的,最早是安特莱夫的照片。二、应该是在1924年6月上旬的时候,鲁迅在原来挂置安特莱夫照片的地方,换上了藤野的照相。三、从这个照相引起来者注意的情况看,曾经在八道湾住过的许羡苏在《回忆鲁迅先生》的文章里并没有说到鲁迅住处有藤野挂像的事情。胥克强的《鲁迅在北京故居调查》和许寿裳、川岛等人的文章也没有提到。6反过来说,鲁迅在西三条老虎尾巴里挂上藤野的照相后一下子就被许羡苏、俞芳等注意到的事实可以说明,她们以前根本没有见过藤野的形象。这倒可以从侧面说明鲁迅在西三条老虎尾巴里挂藤野照相应该是第一次。二人从一般不设所挂,这从网络上看,发生了突出的人道主义思想鲁迅在经历“兄弟失和”的重大打击后,在默默承受周作人所谓的鲁迅“不自重”的侮辱中,经过近一年的挣扎、奔波。经过砖塔胡同的租屋暂住。经过看屋、买房(西三条房子)、借款、翻修的劳顿,经过40来天病痛的折磨。于1924年5月25日终于带着家人搬入属于自己的住所且从此永远摆脱了八道湾大家庭的拖累和“天威”的迫压,其轻松的心情是可以想见的。对于自己特意为自己设计的老虎尾巴,更是得意之作。连鲁迅的母亲看到那大玻璃窗,也羡慕并且效仿在自己的房间里也开了个大玻璃窗子。很显然,新的住处对鲁迅有“重新开始”的人生意义。在新居的屋子里,做适当的装点,以增添屋内的氛围,这是中国人的习惯和传统。屋子四面的墙壁,正是装点的好地方。而四面墙壁中,迎客的那面主墙,更是主人所刻意布置的和看重的地方。怎么布置?这当然跟主人的身份、文化修养、讲究和心境大有关系。鲁迅母亲的屋子里,老挂着鲁迅四弟的画像,因为老太太可以借此达到对这位早夭儿子的怀念。就是鲁迅在《祝福》中所描写的鲁四老爷,墙上也贴着中堂,并且借对联以表明心志。鲁迅原本是不太讲究这些的,并且多年的奔波和居无定所的生活,使他对自己客居住处的布置并不在意。八道湾大家庭的时候,按理本该有所规划。但是1917年开始的文学革命,1918年鲁迅小说创作的一发不可收拾,1919年的五四运动;随之而来的欠薪、索薪,周建人孩子丰二的病(55天),周作人的病(四个来月),没完没了的借款,和信子的冲突,等等,相信鲁迅没有多少好心情,也没有心思考虑自己住处如何布置等问题。鲁迅搬到西三条,才彻底放下了大家庭的重负,过起了可以为自己打算的属于自己的日子了。相对而言,他轻松了不少,他考虑家庭问题的角度,关心家事的范围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有心情把自己的生活打理一番了。布置老虎尾巴这个既是自己的卧室也是写作学习住所的小屋,营造一种自己喜欢、欣赏、能表达自己意愿和志向的文化氛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从回忆资料看,鲁迅大概在1924年5月25日刚搬进来的时候,就在自己书桌前的墙壁上方挂上了安特莱夫的照片。为什么要挂安特莱夫的照片?也就是说,在鲁迅心中,为什么把安特莱夫的照片那么郑重其事的挂在自己的书桌前以显示对他最大的尊敬呢?因为安特莱夫对鲁迅的小说创作有很大的影响,这从王富仁《鲁迅前期小说与安特莱夫》7一文里可以得到说明。王富仁指出——对当时社会中人与人淡漠关系的描写,在鲁迅前期小说中占有一个何等重要的地位。在这些描写里,显示了鲁迅前期深刻的人道主义思想。这是他与俄罗斯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发生联系的重要纽带之一,也是与安特莱夫作品发生关系的一个主要原因。而在如何体现这一思想上,鲁迅前期小说与安特莱夫的作品更为接近一些。……鲁迅和安特莱夫在表现手法上的较为突出的一致特点。鲁迅把安特莱夫作品中象征主义表现手法做了现实主义的创造性改造,有机地融汇到了自己的现实主义作品中。它既没有破坏鲁迅小说的现实主义格调,又大大扩展了作品的主题意义,增强了现实主义的概括力量。在这里,既反映了鲁迅对安特莱夫艺术手法的批判性改造,也反映了两者之间的承传性联系。……不难发现,鲁迅和安特莱夫这两个思想迥异的作家之间,在对现实的感受上、在感情的格调上却有了相通的一架桥梁,他们都充分地、深刻地感受到巨大的精神痛苦和现实黑暗的巨大力量而又未能找到现实生活的明确出路。这决定了两者在作品的风格上能够互相接近和彼此沟通,决定了鲁迅对安特莱夫作品的格调会有某种程度的喜爱和部分的借鉴运用。这样看来,鲁迅把安特莱夫的照相挂在自己书桌前,就不奇怪了。三时空观和心理上的原因但是,事实上鲁迅在老虎尾巴东墙上的安特莱夫照相并没有挂多长时间。鲁迅日记1924年5月25日:“晨移居西三条胡同新屋。下午钦文来,赠以《纺轮故事》一本。”从鲁迅日记当天的记载并结合许钦文的回忆看,鲁迅在5月25日当天,就在老虎尾巴的书桌前的墙壁上挂上了安特莱夫的照相。鲁迅日记1924年6月8日:“……王、许、三俞小姐等五人来。”这是鲁迅迁居后最早的关于俞小姐来西三条的记载,也应该是俞芳姐妹第一次到这里来。结合俞芳和许羡苏上面的回忆材料,说明最迟在6月8日的时候,鲁迅老虎尾巴书桌前的墙壁上原有的安特莱夫的照相已经撤下,换上了藤野先生的照相。为什么?安特莱夫是对鲁迅创作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俄国作家,藤野是鲁迅日本留学时期对鲁迅有很大帮助且让鲁迅心中深深感激的老师。决定鲁迅这一取舍的根据是什么?单独从他们两人跟鲁迅的关系上找原因也许不能完全说明问题。还必须结合鲁迅当时的心态来看。1923年7月19日,周作人送给他的决裂信,给鲁迅当头一棒,蒙受耻辱却又没有分辩的机会。随后,鲁迅怀着被日本女人赶出来的无辜失败者的气愤心情,在砖塔胡同租屋住下。此时,他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人了,并且生病长达49天(肺病)。但是,母亲和信子住不惯,又不习惯住租的房子而老是搬来搬去,就是说,母亲和鲁迅、朱安是能融洽住在一起生活的,但当时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为了母亲,鲁迅开始到处看屋而准备买屋,他为买房子而借债。看好西三条的房子后,又经过了翻修,于1924年5月25日才住进去。在工作方面,他丝毫没有停止,反而加紧写作、在外兼课。小说集《呐喊》出版,和章士钊斗争,《中国小说史略》(上)出版,小说《祝福》、《在酒楼上》、《幸福的家庭》、《肥皂》等的写作和发表。同时,他还应邀演讲多次。3总之,这一时期鲁迅的心灵深处,是带着被侮辱被损害的状态,拖着病体,既为生计奔波劳碌,也仍然坚持工作。他带着受伤的身心,承负着生计的重压,心怀着对母亲的孝敬和迁就,坚强而勇毅地生活和工作着。可以想见,这时期鲁迅在精神上和心态上,应当是紧张、亢奋、辛酸、奋争的非常状态。中国人讲究安居乐业,当1924年5月25日鲁迅迁入西三条住处的时候,他在日记里写作“新屋”。一个“新”字,折射出他心中的兴奋和释然。而“老虎尾巴”,这属于自己单独的领地,不能不叫他倍感欣然。因此,特意布置一番属于自己写作和住宿的小屋的想法,自然萌生。在这小屋的四面,北面是大玻璃窗,南面墙开着门,西面墙他写作和学习的时候是背对着。因此,书桌前的东墙,自然是这小屋的“正墙”了。正墙就相当于传统人家屋子里挂中堂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的布置,自然带有“明志”的含义。他先选择了对他很有点影响的安特莱夫的像挂上。但藤野更能给他激励和鞭策。在西三条住屋安顿下来,是鲁迅生活的一个大的转折点,是他不同于八道湾生活方式的新的开始。鲁迅后来给许广平说:“我幸亏被八道湾赶出来了,生活才能够有点预算,比较不那么发愁了。”8何况现实的斗争需要他以更大的勇气和魄力投入其中。就是说,安特莱夫对鲁迅更多的是思想和艺术上的影响,而藤野先生,给鲁迅更多的是生活的勇气和工作、学习的鞭策。新屋新气象,人物自然应该焕发新精神,因此,把安特莱夫的照像拿下而挂上昔日给自己关心、鼓励、要求、鞭策的老师藤野的照片,也就顺理成章了。从鲁迅日记1924年6月16日记载的“下午霁,整顿书籍至夜。月极佳”的字句里,似能印证鲁迅当时的心态和状态。四望而迟迫,恐我国的社会信归鲁迅日记记载:1924年9月8日,“自集《离骚》句为联,托乔大壮写之。”鲁迅这个集联是:“望崦嵫而忽迫,恐鹈鹚之先鸣。”写好之后不久,鲁迅就把这幅书法作品挂在西墙上,和东墙上书桌前的藤野照相形成映衬。注意这一点,对理解鲁迅特意集的屈原《离骚》里的这两句诗,对理解藤野挂像之于鲁迅的特殊寓意,很有帮助。鲁迅一直喜爱楚辞,尤其钟情于《离骚》。从许寿裳提供的资料可以知道,他对离骚诗句非常熟悉,能根据自己不同的心境借屈原的诗句表达自己的心声。许寿裳回忆说:鲁迅曾经对我说过:“《离骚》是一篇自叙和托讽的杰作。”我早年和鲁迅谈天,曾经问他,《离骚》中最爱诵的是那几句?他不假思索,答出下面的四句: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良风而绁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依我想,“女”是理想的化身。这四句大有求不到理想的人誓不罢休之意。所以下文还有“折琼枝以继佩”之句。2那么,鲁迅所集的“望崦嵫而忽迫,恐鹈鹚之先鸣”两句,有什么用意?在《离骚》第2大段第2层里,有“望崦嵫而忽迫,吾令羲和弭节兮”两句。翻译成白话就是“我命令羲和停鞭慢行啊,莫叫太阳迫近崦嵫山旁”。在《离骚》第3大段第2层,有“恐鹈鹚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之不为芳”两句。翻译成白话就是“只怕杜鹃它叫得太早啊,使得百草因此不再芳香”。9上两句所处的段落的主要意思,是屈原写自己求救失败的情况。下两句所处段落的主要意思,是屈原写自己下决心离开楚国复杂矛盾的心情。这两句并不是鲁迅以前最喜爱的《离骚》诗句。现在鲁迅特意择取这两句集为上下联,所表达的意思,正应该是:珍惜光阴,把该做的事情赶快做,不要耽误了。我们从鲁迅不同时期对《离骚》诗句的不同的引用集句,基本能看出的是,鲁迅很善于借用屈原的诗句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早年时期,借助诗句以表达对理想的热烈追求;而迁居西三条后经过翻修改造给自己营建的老虎尾巴工作室竣工后,借助诗句表达了他要珍惜光阴、抓紧时间工作的追求。鲁迅决不是随便集句引用古人诗句的,他借此以表达自己的某种情怀和追求。创作《彷徨》时期,借助诗句表达自己到处受阻不胜寂寞的现实状态。10因此,当移居西三条新屋的时候,请乔大壮特意书写自己集的两句《离骚》诗句,布置于老虎尾巴的西墙之上,和东墙上的藤野照相,正形成一种相互映衬的效果,更能说明屋主人此时的心态和精神走向。这也能印证鲁迅在1926年写作的散文《藤野先生》中所说的:“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