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走出去与走进去何来复何去 写戏小识

我的走出去与走进去何来复何去写戏小识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歌者像是在发问蝴蝶般的朋友,又像是在发问朋友般的蝴蝶。借此歌词,我也发问我的编剧朋友,以及编剧朋友的我:君从哪里来?莫误会,不是在这里没事儿绕脖子。我一向以为,编剧切入某个题材,从而写成作品,可有两个来路。可分别称之为“走出来”和“走进去”。某君,在某个特定的生活圈里“泡”得太深,或文词曰“浸淫”得太久,如同一个由里到外散发着腥儿味的渔人,此时由他来写“打渔”;对此,我称其为“(由里)走出来”。又某君,受到某种启迪,忽发灵感,激情躁动,兴奋不已,于是打点行囊,带上“笔记本”(以前真是“笔记本”,现在是电脑),深入相关的某生活领域,感受复感受,琢磨复琢磨,而后写成作品;对此,我称其为“(由外)走进去”。看不同编剧朋友的写作路数,我想这是事实。两相比较,盖无孰高孰低,可谓殊途同归。若一定要论论特点,可能前者于作品中“生活感”(这词儿是自造的,明白可也)强些后者于作品中“新鲜感”多些。举例说吧,写农村戏之高手赵德平老弟似属前者,老弟生于村儿,长于村儿,至今亦未离开村儿,故其作品中农村生活“汁水”欲滴,戏中冲突信手拈来,人物各个鲜活,绝无为演绎某概念而“硬造”人物之举。其作品皆熟知,恕不举例。而同样是写戏高手的孟冰老弟,虽老家在京郊斋堂,亦常来常往,但毕竟不是农家(而是军家)小子,他的获奖大作《黄土谣》,就是带着某种启迪(据说是由看电视获得的)和由此启迪而生的感悟与激情及固有的才情,深深地走进“黄土”,而后奋力“谣”出的。作品中,他同样写出了生活,写出了人物,也写出了使他乍闻之如“灵魂出壳”般的感受,以及似含有某种哲理的他的所思所想,这些又无不叫人感到别致。为说明咱这点意思,请出二位贤弟来此“作陪”,见谅。说了人家的“来路”,不妨报一报“家门”,即作为编剧朋友的我,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有朋友知道,我写戏是半路出家,已经过了“人到四十不学艺”的年龄,才被于是之老师招来北京人艺的。那是改革开放不久的80年代初,我大学毕业将近20年的时候。兴冲冲离开工作多年的农村(中间还在市委机关“过”了一下),“头顶一脑袋高梁花子”,进入了被有人称为艺术“殿堂”的京城话剧“大戏班”。不能忘记,在北大读书的时候本人就迷上了话剧,演话剧,写话剧(独幕剧《毕业前夕》曾在《北京文艺》发表),以致虽已多年而“贼心不死”,于今机遇来了,虽然迟到20年,终是宿愿得偿,自然要卖膀子力气,写!真要写戏了,忽地一下子,于眼前于脑际,如潮水般涌来了我的那些同样是“一脑袋高粱花子”的亲人和友人。他们中,有老家河北的(我14岁之前生活在老家河北雄县),有京郊昌平的。在昌平的农村生产队里,我和贫下中农社员摸爬滚打在一起多年,接受他们的“再教育”。这些熟悉的又难以数计的老家的和昌平的父老乡亲的音容笑貌恍然惚然于眼前,有的泪汪汪,有的笑眯眯……记得昌平一位贫农老哥曾是那样地推心置腹地“开导”我:“老刘,你要豁得出受穷去,你就当农民,忒他娘的自由,一不挨批判,二不怕下放……”还写谁呢?不由分想,就是他啦!还需在这里交代几句。上大学的时候,寒暑假从老家归来,自然要说说回乡见闻,因为说了人民公社大搞“浮夸”,“公社食堂”吃不饱(村儿里饿死人的事还没敢说),“反右倾”到来时,曾遭批判,对此一直耿耿于心。而今“联产承包”啦,大公社解散啦,忽啦啦“解民倒悬”啦,数亿人“头朝下”的日子结束了,写吧,就是它啦!于是,熔我的长辈、我的亲戚、我的朋友、我的经历、我的见闻,以及我的愤懑、我的向往于一炉,深怀欣欣然复凄凄然之情,我写出了《狗儿爷涅槃》。早在构思阶段,我说给是之老师听,于老听罢很是兴奋,鼓励我说:“你写吧,这可能是部‘大’作品,倒不是因为谁高明,是因为时代发展到这儿了!”就写了,演了。由那至今,写农村戏计7部。其中近年来写的《神荼郁垒》、《老丁家》(又名《地主》)两部,是专写“地主”的。窃以为,不准确地说,几十万个村庄,上百万个“地主”,并非都是或即是“黄世仁”、“周扒皮”、“南霸天”(此“三公”本是作品中的人物);现实中的刘文彩,也并非《收租院》里的刘文彩。不必只要一写,就如此“定型”。而且,像我这个年龄依稀记得,在“土改”之前,在俺村儿里,管后来定成的“地主”,不叫“地主”,统称“财主”。何时何地,“财”非“罪”。不管这些了,反正“地主”们也都死了,连“地主子弟”也所剩不多了,倒是“地主子弟”的“子弟”们大多又发财而成了新的“财主”了。村里乡亲说:人家是那个“种儿”。有朋友说我有“地主情结”,也许是的。在我写的戏中,我是把“地主”当成皆有阴阳两面的“人”来写的,我也没“吹”他有多好。写罢“农人”写“艺人”。我在我的那个“大戏班”(亦是“殿堂”)里“泡”过10年之后,不由得对“艺人”产生了浓厚兴趣。这确实是一个特殊的“人群”,欲罢不能地想写一写他们。不过是有感于“眼前”,假托于“以往”。即不写眼前的,不写现在的。距离太近,倒看不清楚。上世纪90年代初,我写了反映30年代影星生活的《阮玲玉》。90年代末,我写了以明清大戏剧家李渔的遭遇为蓝本的《风月无边》。前者写的是演员,后者写的是编剧兼班主。笔下呈现的农事活动,演艺生涯,及其中的人与物,同是我亲历并咀嚼和消化过的。如此说来,按我的“来路”说划分,我也算是“走出来”的一类。没办法,特殊经历决定了我。我没有也不会为写某类题材去“体验”生活。自知不是优点。不能像有的朋友那样,写啥都能涉笔成趣,佳作迭出。但有时也窃喜,我还挖了“一口井”呢!以上说了编剧的“所从”,再说说“所去”。即依拙见,说说连本人在内的编剧同行们将临“战阵”的三种状况。姑且将我们所面对的题材,及依此题材将要写的作品称之为“她”。这样感觉就有了三种情况:一是要我写“她”;二是我要写“她”;三是“她”要我写。先说“要我写‘她”’。此又分两种情况:一是“‘命’我写‘她’”,另一是“‘雇我写‘她”’。前者是经有关方面认定的题材,落实下来,编剧接受任务,奉命去写。此情况很多,包括大师级剧作家也领受过这样的任务。说到“雇我”,这是近年来才兴起的。如某地有“名人”、“名山”、“名事”、“名传说”……等,即被有关方面或人士视为本地域的文化或戏剧(含旅游)“资源”,遂纳入选题。项目一旦确立,便放眼“神州梨园”,遍寻编剧高手。“中标”者即签订合同,而后熟悉资料,进行构思(当然要按照“甲方”意图),文本即成,再放眼“神州梨园”,遍寻“名导”(一般为多次获奖者),此是后话。“要我写‘她”’,这类活儿,我干过。那是大约10年前的事了。一位很开明的领导,建议我(不是一定“要”)写写明成祖朱棣。我知道领导的本意是着眼于朱棣建北京有功。没有立啥“军令状”,我只是心领了这项没有“硬指标”的任务,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潜心”3年,剧本《甲申长陵梦》出笼了。(顺便说一下,上世纪70年代,我曾在安葬朱棣的长陵脚下的昌平的一个单位工作两年,朝暮与长陵大殿为伴,也算一种机缘。)剧本基本上不是领导要求的那样。在深入研读资料的过程中,我对这位夺嫡“篡位”、既有雄才大略又怀无比残忍之心的皇帝老倌产生了浓厚兴趣。我从中发现了一个“活人”,一个人性不受任何限制因而滋生得“乱七八糟”的“活人”。一下子,从“要我写‘他”’变成了“我要写‘他”。看近年剧坛,写“好皇帝”、“好商人”似乎又成了时髦儿。我到不是有意反其道而行,只是要写出一个我心中的“朱棣”。他既是我要描写的人物,我自“玩”他于掌上。在写他“伟大”的同时,也写他的不“伟大”,甚至还写了据史记载的他的“生理缺陷”(有句台词出于一个被朱棣俘获的十分妖媚且剽悍的造反“女贼”之口:“你干成了天下男人干不成的事,却干不成天下男人干成的事选”)。皇帝也是人,也不一定非得就是个大写的“人”。对比原“要求”,我写得显然走了样。剧本发在《剧本》上,至今尚未有演出,我自己很喜欢。朱皇帝毕竟不是俺的农民哥们儿,也不是咱的共一舞台、同一“氍毹”上的戏剧伙伴,只是从“要我写”发展并停留在“我要写”上。我的尝试,也许不算成功。从“要我写”到“我要写”成功之例,有。那是我曾在一次发言中稍加论及过的郑怀兴应山西之约而作的《傅山进京》。郑老弟也是受邀后签“协议”才着手的。戏成,我说怀兴虽是应邀来写傅山,但是待写与被写“二人”近识之后,“惺惺惜惺惺”之深意油然而生,“怀兴高高举起傅山的酒杯,深深浇中自己心中的块垒”,于是他成功了。至于“‘她’要我写”,那当然是写戏之佳境、妙境。在我心目中,这个佳境、妙境中的“她”,则莫过于“蘩漪”,那“我”也莫过于曹大师了。恕我又在这里把曹禺大师“请”出来,“拉大旗作虎皮”,但不是为了“吓唬别人”,只是为补自己的心拙口讷。于是只好举出“最尖端”的例子。且听!曹老说:“《雷雨》对我是个诱惑。”“写《雷雨》是一种情感的迫切的需要。”“《雷雨》的降生是一种心情的作祟,一种情感的发酵。”“《雷雨》……对我是一种神秘的吸引,一种抓牢我心灵的魔。”(咱握笔的时候心里有“魔”吗芽如果有,也该是“戏魔”,而不是其他。)就因如此这般,才有了“蘩漪”。才有了《雷雨》。才直逼得清华园中的少年家宝捶床捣枕,挥笔欲狂。要写戏吗,还是重复童道明先生的名言:“向曹禺前进!”虽然以上所引曹老的话是在1936年写下的(见《(雷雨)序》),至今已过了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