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紫颜色》中的身体缺失与自我意识

论《紫颜色》中的身体缺失与自我意识

关于美国白人和黑人作家之间的差异，埃琳娜沃克（aliceprok）说。“黑人文学的传统是建立在奴隶叙事的基础上的，身体的解放和灵魂的自由是同时进行的。”5这一观点在她获得普利策奖的小说《紫颜色》(1982)中得到了印证。梅洛·庞蒂(MerleauPonty)认为世界的问题应从解决身体的问题开始,在沃克看来黑人女性的问题亦如此。作为一名黑人女作家,沃克就广大黑人妇女面对身体时应该作何选择,该走怎样一条解放身体之路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并做出了积极的探索。小说《紫颜色》主要探讨了如下问题:主人公西丽以及她周围的一些黑人女性的身体是如何处于缺失状态的?身体的缺失对黑人女性的认知及民族的文化精神造成了何种后果?黑人女性如何恢复身体的在场?身体的回归又给她们带来怎样的认知方式与文化观点?对这些问题的回答表明了广大黑人女性要想获得自我认知与文化认同,必须经过身体认知这一途径。(1)一、身体的缺失是黑人女性身体与学习的基础所导致对梅洛·庞蒂来说,人不是理性的动物,心灵与身体并不存在清楚的区分。身体不仅是物质性的肉体,也是心灵与肉体合一的身体,是与世界共生共存的“世界之肉”(fleshoftheworld)。因此身体不能分裂成肉体与灵魂/精神/心灵来看待,身体是有生命的肉体。但在《紫颜色》中,以主人公西丽为代表的黑人女性没有身体可言,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白人与黑人男性通过“规训”的手段控制着女性,企图消除她们身体的存在与欲望。法国哲学家福柯(Foucault)曾在《规训与惩罚》(DisciplineandPunishment)中指出,“规训……使得人们有可能对人体的运作加以精心的控制,不断地征服人体的各种力量,并强加给这些力量以一种驯服———功利关系。”白人占主流的美国社会就像福柯《规训与惩罚》里的“圆形监狱”(panopticon)。在这个“监狱”里,白人用权力和知识对黑人女性的肉体实施监视和规训,他们借助厚重的大门与坚固的门锁隔绝并切断了黑人女性身体与外界的联系。他们将黑人女性身体束缚起来,目的是要扑灭她们身体的沸腾热量,消灭她们身体的存在与欲望。因为在白人看来,只有消灭了黑人女性的身体,她们的思想才会被消灭。因为思想是通过身体来体现的,思想在里面,它的“命”是革不掉的,只有外面身体的“命”被革掉了,它里面的思想才会最终消失。4白人将黑人女性奴隶圈禁在永无止境的劳作中,将其身体用来租赁、买卖或消费以获得更多的私人财产,即使是那些解放了的黑人女性也难逃白人的摆布。在《紫颜色》中,某某先生(1)的儿媳妇索菲亚因拒绝到市长家做用人,不愿低声下气地忍受市长的欺凌,结果遭到毒打,被关进监狱,几乎死于非命;在被释放以后不得不忍气吞声地在市长家做了十多年的用人。不仅如此,黑人男性也企图用暴力使黑人女性身体陷于沉默之中。在《紫颜色》中,某某先生随意打骂妻子西丽,并让她整天忙于家务,完全与外界隔离。某某先生的儿子哈波为了让妻子索菲亚像西丽顺从某某先生那样顺从自己,也采取了暴力打骂的形式。黑人女性承受着白人与黑人男性双重的压迫,她们的生命力被滥用,身体的缺失甚至使她们认为自己不配怀有任何希望。身体的缺失使黑人女性丧失了观察、感受、体验世界甚至反抗的能力,她们所接受的都是白人文化所灌输的认识,认为黑人女性是低于白人与男性的。因此,在面对暴力的时候她们只能将自己视为没有知觉的物体。小说中当西丽遭到某某先生的毒打时,她只能想象自己是块没有知觉的木头,听任丈夫的蹂躏,“我把自己变成木头。我对自己说,西丽,你是棵树”20。这样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34。身体的不在场使得黑人女性眼里从没真正注意过什么,更不会驻足观察与思考事物的本质与来源问题。西丽说:“我一直忙着想他(上帝),结果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上帝创造的一切。连一片玉米叶子(它怎么做出来的?)、连紫颜色(它从哪儿来的?)都没有注意过。我没仔细看过小野花。什么都没注意到。”150身体在认知过程中起着关键作用,身体决定了认知的视角和可能的限度:“因为我有身体,所以我必须从一个受到限制的空间视野、在特定情感立场与情绪的看似杂乱的框架中来观察理解事物。”2而对于黑人女性,在被规训或缺失了的身体状况下,她们没有自己的认知,所接受的都是白人既定的知识。比如在西丽眼里,上帝是位个子高大,模样挺老,胡子花白,满头白发,眼睛有点灰蓝色的白老头。147所以要想拥有一个真正属于黑人的世界,黑人就必须发现身体并反抗一切对身体束缚的行为,也就是说,黑人女性对自我及世界的认识必须从发现身体开始。二、物理和精神恢复(一)身体层面的体验由于历史的原因,黑人女性从被卖到美洲大陆的一开始,便不幸成为白人和黑人男性的性工具,她们在肉体上所遭到的强暴实际上是精神上的践踏和摧残。因而,对黑人女性来说,如果她们不能主动地掌握自己的身体,她们被奴役的精神就得不到彻底解放。因此黑人女性要彻底解放,就必须主动发现并掌握自己的身体,而主动掌握自己的身体要从性意识的觉醒开始。序3在《紫颜色》中,西丽借助镜子中的影像观看自己,第一次认识并懂得欣赏自己的身体并发现了女性身体的曼妙。当身心完整的莎格给了西丽一面镜子,让她看看自己的下身,西丽非常犹豫,不敢正视端详,这使得莎格感到有点滑稽:“怎么去照照自己都害臊吗?”62在莎格的鼓励下,西丽仔细地看了看镜中自己的性器官和乳房,开始意识到它们是孕育生命的地方,是真实而美丽的。不仅如此,她还意识到身体会产生感觉并且是快乐的感觉。身心完整的莎格起到了帮助西丽发现身体、找到自我的作用。莎格帮助西丽发现了身体,让她明白应该感受并体验身体带来的一切感觉。当这种体验是快乐的时候,黑人女性应该享受身体带来的这种自然快乐。在莎格的帮助下,西丽认识到性爱可以是美妙的,而不是像她以前感受的那样毫无兴致甚至是种痛苦的体验。在莎格看来,上帝是喜欢性爱带来的美妙感受的,“这是上帝干得最好的好事。你要是知道上帝会喜欢的话,你从中得到的乐趣就要大得多”149。莎格一反白人文化的身体观,在白人的文化中,身体一直遭受着冷遇和唾弃并在基督教的世界里是被鞭挞的对象。而在身体意识十分强烈的莎格看来,身体及其带来的快感是上帝给予人类最好的礼物。当女性在性爱中感受不到快乐时,她有权拒绝强加在她身上的这种行为,女性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身体是独立的、完整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属于自己的,女性应该对自己的身体拥有绝对的支配权。正如小说中的莎格,当她爱着艾伯特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当她感到厌倦或不爱他时,她就直接拒绝亲热甚至离他而去。莎格要求黑人女性同胞真正认识、掌握和正确处置自己的身体,在关心、呵护的同时也要让男性正确看待女性的身体。莎格是沃克笔下具有完整身体的美丽性感的黑人歌手,她敢爱敢恨,敢说敢做。“莎格干起事来,比大多数男人还要有男子气概。她正直,坦率,光明正大。她有话直说,才不管会不会天诛地灭……莎格很能斗争……她要过她的日子,做她真心想做的人。”213莎格呼吁女性要用黑色的身体与白人的束缚斗争,要过上她们自己的日子,做她们真心想做的人;她用身体诠释着黑人女性要透过自由的身体,用新的眼光来观察世界,考虑问题。(二)身体与神性的关系在白人文化对黑人的规训过程中,教堂起了规范的作用。教堂以《圣经》为教规向人们灌输上帝的绝对权威与不容置疑的地位,要求人们无条件地服从上帝的旨意,培养人们定期去教堂,参加圣诗班唱歌,给牧师们备餐的习惯。白人用惯性和理性引导着黑人的认知,告诉他们无需用身体感知上帝,无需了解上帝从何而来,也无需质疑上帝的权威,只需虔诚地祈祷,顺从神的旨意即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在福柯看来,“反抗与权力是共生的,同时存在的……我们存在着权力关系,就会存在反抗的可能性。我们不能落入权力的圈套:我们总是能够通过明确的策略来改变它的控制”。为反抗在封闭的空间中接受白人灌输的认知方式,黑人女性选择了在开放的大自然中感知身体的存在并通过身体完成对自身及对本民族上帝的独特认知。大自然能为长期受到束缚的黑人女性的身体提供自由伸展、释放情感与感受世界的场地与空间,她们在大自然的一草一木中发现了身体的存在并找到了生存的勇气与生命的活力。正如梅洛·庞蒂所说:“我们是通过我们的身体存在于世界之中,并且……我们知觉到世界就在我们的身体里……因此通过重新与身体和世界建立联系,我们……也能……重新发现我们自己,因为,就像我们对身体的感知,身体是一种自然的自我,可以说,是感知的主体。”206也就是说,我们通过“体认”的方式了解世界,因此我们要打开我们的感官,应该让身体的各个部件准备就绪。235用知觉在身体和大自然之间建立联系,充分发挥身体各个感官的功能,就会发现一个属于黑人民族而不同于白人所灌输的上帝与世界。在《紫颜色》中,为了摆脱白人《圣经》里的“白老头”,找到属于黑人自己民族的上帝与信仰,莎格所做的第一步是“在树林中发现了生命力;后来我在空气中发现了生命力;后来在鸟身上;再后来是在别人身上”149。这里莎格调用了视觉、嗅觉、听觉及通感感受到了那个属于黑人民族的上帝。这个“上帝既不是她也不是他,而是它”。它“什么都不像,……上帝就是一切”149。它是树木、空气、鸟儿,它是一种感觉……一种和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有一天,我安安静静地坐着,觉得自己像个没娘的孩子,它突然来了,我觉得我是万物的一部分,不是跟万物毫无关系的、割裂的东西。我知道如果我砍一棵树的话,我的胳膊也会留血。”149它存在于每一个满怀爱和希望的人心中,只要用心感受,就能感受到上帝的存在并发现上帝爱我们。“我们就尽力而为,以我们的本性去讨它喜欢……我们不用特意去教堂,参加圣诗班唱歌,给牧师做吃的来讨好上帝,要是上帝爱我们,我们不用做这种事情,除非我们想做。我们可以尽情地享受我们喜欢的一切来赞美上帝。”146莎格鼓励西丽不要到教堂或《圣经》里寻找白人创造的、用来控制黑人并反对女性的上帝,而是在生活的乐趣中和人与人的相亲相爱中寻找精神力量,在和大自然的和谐中寻找自己的上帝。序9她还鼓励每个人的精神直接寻求上帝,与上帝直接通话。“你要是走过一块地,没注意到地里的紫颜色,上帝会生气的。”150她坚信热爱生活,享受生活,待人以爱并为人所爱是崇拜上帝的最好方式。序9这样黑人女性就结束了白人所灌输的上帝在她们头脑中的统治地位,最终抛弃了旧的宗教观念,形成了自己本民族独特的精神认知。而在这一过程中,通过身体感受上帝的存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三)小个子、皮肤黄黄的黑人女性黑人女性不仅能在大自然中发现身体并认知属于自己民族的上帝,还能用唱歌、跳舞等形式冲破家庭,走向社会,在经济上获得独立。唱歌是一种感情的艺术,在非洲的大部分黑人部族社会里,音乐在社会沟通方面起着文字的作用,非洲各社区认为唱歌既是音乐又是语言。351在《紫颜色》中,莎格唱歌时会将身体、歌曲、舞蹈甚至性爱融为一体,充分调动起人体的感官。唱歌使莎格获得了话语权,她用声音唱出了黑人女性的辛酸与不幸,用身体展示了黑人女性之美。在歌声中,莎格唱出了黑人女性自身的价值,唱出了音乐可以赋予人生命的活力、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的真理。小说中哈波的女朋友玛丽·阿格纽斯,起初是位对哈波言听计从的小个子、皮肤发黄的不起眼的黑人女性。她的真实名字被人遗忘了,人们都用哈波给她起的外号“吱吱叫”来称呼她。但当莎格帮助“吱吱叫”学唱歌时,人们渐渐认识了那个爱唱歌的玛丽·阿格纽斯。莎格还提议应该让玛丽·阿格纽斯公开演唱。此时的玛丽·阿格纽斯已不是那个个子矮小、皮肤发黄的不起眼的人物,她是位皮肤黄黄的、头发长长的、眼睛水汪汪的,能把男人的魂给勾走的美丽性感的黑人女性。“皮肤黄黄的”这一之前不被看好的肤色特征,在有了音乐、舞蹈之后,皮肤颜色的差异反而成了舞台上美的象征。当玛丽·阿格纽斯宣布要跟莎格去孟菲斯时,哈波企图以满足她的一切经济条件来阻止,“你用不着卖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的”156。对此玛丽·阿格纽斯清楚明朗地说出了“我要唱歌”156的意愿。而当哈波仍用“吱吱叫”称呼她时,她叫道:“我叫玛丽·阿格纽斯。”156当哈波问及“吱吱叫”与玛丽·阿格纽斯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区别时,她大声地解释:“如果我是玛丽·阿格纽斯,我就可以公开演唱。”156显然,“吱吱叫”是哈波作为一名黑人男性给女友定义的身份,她是哈波的“吱吱叫”;而音乐给予了“吱吱叫”新的身份,给她注入了新的力量,当她唱歌时,她是大家的玛丽·阿格纽斯。在歌声中,黑人女性意识到无论她们的声音是低沉的还是洪亮的,是粗哑的还是柔细的,都是自己独特的声音,唱歌使黑人女性发展了自己的人格。玛丽·阿格纽斯认识到每个女人都应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它代表一个独特的个体。之后,她要求别人叫她的女儿时用她的名字“裘兰莎”,而非绰号“苏齐寇”。波恩内蒂(K.Bonetti)曾说过:“艺术的作用之一便是帮助你成长,帮助你成为一个完整的人。”84在音乐与舞蹈的世界里,黑人女性成长为完整的人,摆脱了白人与黑人男性给她们定义的一切,摆脱了阻止她们展示身体、表现自我与传播黑人文化的一切束缚。在音乐与舞蹈中,黑人女性充分展示与赞美身体之美,此时的身体已经成了美的象征,而沃克对黑人女性身体的赞美实则是对黑人厚重的精神财富的肯定。三、非洲黑人的神圣不可侵犯身体是文化的载体,而通过身体的回归以及在对身体的赞美与感知中,黑人找到了他们的文化之根。沃克在小说《紫颜色》中搭建了美国黑人与非洲黑人之间的桥梁,暗示了非洲文化的传承关系尤其是非洲的传统宗教对美国黑人在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以及美术、音乐、舞蹈、文学等文化方面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124在《紫颜色》中,“艾丽斯·沃克坦率地对待神秘泛灵论,她相信这既是非洲裔美国黑人牢记他们非洲遗产的最合适的东西,又是‘比任何政治、种族或地理位置更深奥的’东西”317。非洲黑人各族传统宗教的基本内容是自然崇拜、图腾崇拜,在非洲黑人眼中,自然源于上帝,在自然中上帝无处不在,上帝通过自然展现自己,也通过自然与人发生关系。不可见的世界由可见的世界来表征、展示,可见的世界与不可见的世界紧密相连。黑人在看、听、触有形的世界时看到了另一个不可见的世界,精神与物质互相渗透,二者作为同一宇宙的两个方面是如此吻合。黑人的这种身心互动的认知方式打破了白人的身体/心理、人/大自然、人/动植物、白人/黑人及男人/女人的二元对立的思想,达成了人与自然,理性与感性互相协调、互为依存的关系。因此,黑人通过身体认知有了自己的判断,认识到他们之前了解到的知识只是白人从自己的角度讲述了他们知道的事情而已,而这些故事根本不能代表真实的世界,更不能代表黑人的世界。以对亚当的理解为例,在白人文化中亚当是上帝根据自己的形象创造出来的第一个白人,而西丽的妹妹耐蒂到非洲后发现非洲人对上帝、对亚当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居住在非洲的部落奥林卡人认为“在亚当以前,人人都是黑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