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的艺术特色

《牡丹亭》的艺术特色

很多人都看了很长时间，所以我来谈谈牡丹亭的戏剧。我不是研究古代文学的,也不是从事戏剧工作的,实在是外行,所以只能像上次讲《奥涅金》一样,说一堆外行话。我估计你们可能就是想听我说点外行话,用来增强你们的艺术自信心的。看,北大的孔庆东都理解得这么肤浅,咱就随便演吧。《牡丹亭》的剧本我就不想重复了,相信各位一定学习过了。不仅剧本,还有其他形式的演出,比如昆曲,京剧,越剧,舞蹈,还有昆曲与日本歌舞伎的合演等,你们都至少有所耳闻。所以,我不用重新给大家上一遍文学史的课,从明朝的文艺思潮开始讲,然后讲汤显祖这个人,讲“临川四梦”,再讲《牡丹亭》。另外,你们所排演的这个《牡丹亭》,是李六乙导演的大作,具有相当强的创新性,他有他的想法,整个创作集体有自己的深刻理解,我们也不好用汤显祖原来的剧作如何如何来理解目前的演出本。我去年看过一次演出,也看了一些评论。我对这个芭蕾舞剧《牡丹亭》总的评价还是相当高的,这么久了,印象还是非常深刻,确实是一个创新的好剧。我想讲讲现在沉淀下来的思考,再与我所理解的《牡丹亭》结合,谈谈我对这个戏的个人理解。我小的时候,家里有一本书,叫《杜丽娘》。我家是工人家庭,但是有读书空气,乱七八糟的书都有一些。这本《杜丽娘》我看了以后,虽然不合我的兴趣——小孩子的兴趣在于打仗——但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就是俩人梦里“乱搞男女关系”,女的得了相思病,后来死了。男的去把女的挖出来,复活了,俩人就结婚了。情节奇特。我觉得比《罗密欧与朱丽叶》写得好。但是我个人对这种事儿没兴趣,也不打算学习这种方式找对象,所以此书看了一遍就算了。后来主要还是研究《三国》、《水浒》之类的。我对《红楼梦》也不怎么感兴趣。假如你们要演芭蕾舞《红楼梦》,贾宝玉和林黛玉,我觉得还不如排演“吕布与貂蝉”或者“潘金莲与武松”呢。后来上了中学,知道了汤显祖写过一个著名的传奇剧本,叫做《牡丹亭》,里面的女主人公就叫杜丽娘。这回知道了自己小时候读的是名著。很多名著我都是这样读的,长大后才知道很多好东西我早已享受过了。再上了北大,学了文学史,才知道,汤显祖的《牡丹亭》,是根据话本小说改编的,但是比小说精彩多了,成了超过《西厢记》的经典,家喻户晓。而我读汤显祖的剧本,首先是被其学问征服了,处处引经据典,集唐诗,读过多少书啊,多么大的才学啊。然后是他的才华,语言出神入化,佩服得五体投地,十个我加起来也比不上人家,光是石道姑那一段《千字文》化用大全,用了160句《千字文》,虽然是文人游戏笔墨,但那才气,不得不佩服。另外,是情节的跌宕起伏,张弛有致,针线细密,风格的雅俗穿插,华美又幽默,绝对超过莎士比亚。所以,对汤显祖是伟大的戏剧家,毫无疑问。在过去生活节奏不这么快的岁月里,相信有很多读者会沉溺于这种高水平的剧本,演不演都是杰作。冯小青的故事大家可能都知道了,“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世人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汤显祖还有女粉丝千里迢迢去投奔他。可是这些,对于芭蕾舞来说,都没用。语言基本舍去了,情节也要删繁就简。很多人物都去掉了。杜丽娘的父母,杜宝太守,老师陈最良,石道姑,金国完颜亮,反贼李全等,都舍去了。那么剩下什么?就是主要人物,男女主人公,要用他们来传达一种思想。这是非常难的。下面就是思想。传达什么思想呢?文学史上说是反封建。如果是这样,在今天的意义不太大。今天封建已经反得够多了,甚至过分了。《牡丹亭》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不是像很多才子佳人剧那样,一见钟情,私定终身,父母反对,小人捣乱,考中状元,奉旨成婚。父母还什么都不知道,事情就已经发生了。父母后来的反对,基本不是阻碍,而是人之常情。谁家的父亲遇到这种事,能够马上答应啊?这跟封建思想关系不大。所以后面可以删去。我对编剧的这一大刀阔斧,表示赞赏。现在的问题是,戏剧冲突怎么办?戏剧总要有冲突,不然就减少了可观赏性。舞台设计很美,舞蹈很用心,但是冲突是什么?我觉得,还是要努力表现冲突。这就要有对立面。但对立面不是具象化的封建礼教。你说《牡丹亭》今天还能感人,是因为反封建吗?我硕士论文写《雷雨》的演出史,温儒敏老师告诉我,一般老百姓看《雷雨》,就是看“一家子乱搞男女关系”。这是超越于“反封建”之上的。这样,就涉及到怎么样看待杜丽娘。她是不是看到春光明媚才“觉醒”的。我看不是。剧本里写她心里早就明白什么是男女关系,早有对欲望的向往。过去的人早熟,十五六岁什么都懂了。陈最良跟他开个色情的玩笑,她马上明白。“既见君子,云胡不瘳?”君子抽一抽,她就“羞介”。心里早有了性意识。游园不过是一次强烈的刺激,而不是唤醒。游园是为了给做梦铺垫一个好的环境。杜丽娘要反的不是封建,而是“规矩”。这个规矩,今天也是存在的,而且可能还更厉害了。今天的无数少男少女去疯狂的上网打游戏,实际上就是“游园”,就是“惊梦”,就是逃往另一个世界。成人也有逃亡的愿望,只是没有办法实现而已。所以,要把握杜丽娘的性格核心是“一生爱好是天然”,是自由的天性。所以,杜丽娘要活泼。她的本质不是性格不完善的受损害的女子。她想的是,怎样活着,才对得起生命,对得起宇宙。良辰美景,就整天读书工作吗?“如此良夜何?”春色为何恼人?是提醒我们要像大自然那样活着。杜丽娘感叹自己年纪已经二八,“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她是个早熟的女孩子,对人生有更高的追求。第二,杜丽娘不是坏学生,而是好学生。她文化水平很高,不亚于老师。陈最良考了十五次,年近60才考上秀才,是个丧失了天然本性的受害者,而不是坏人,不是恶势力。杜丽娘周围的人物,汤显祖故意设计成有缺陷的,特别是石道姑,好像低级趣味,其实是为了对比杜丽娘的天然。杜丽娘说“依注解书学生也会”。她是好学生,诗书绘画女工都好,但是仍然向往天然,就像汤显祖一样,像孔老师一样,学习很好,但是不站在统治阶级一边,而是站在劳动人民一边,要过得尽量自由,无拘无束,反抗不合人性的规范。但是因为学习好,杜丽娘明白世故,不像《西厢记》里的崔莺莺,也不像寄人篱下的林黛玉,她有自己的机智。所以她表面上让丫鬟春香服从规矩,而自己却比春香大胆多了。所以,杜丽娘的第二个性格特点是:表面稳重,内心奔放——闷骚!所以,我赞同导演把这个形象处理成几个角色。她不做梦则已,一做梦,就是惊世骇俗的“一夜情”,直接的男欢女爱,是性梦,不是爱情的梦。这是打着反封建旗号的学者所极力回避的。记住,杜丽娘是活泼而又闷骚的好学生,是班级里的“团支部书记”。我的《47楼207》里写毛嘉到伊朗,说伊朗妇女在外边捂得严严实实,回家就脱得一丝不挂看黄色录像,那就是闷骚。闷骚的女子,感情非常丰富,不被多数人所理解,知音比较少,经常一边应付着这个世界,一边热衷于想象的世界。她们是女人中的极品。如何用舞蹈语言表达出这样的人物,我不知道,可能比较难吧。我觉得,一要表现其“苦闷”,二要表现其“风骚”,在安全的环境和情况下,她就非常大胆、投入,无拘无束。过去,《牡丹亭》是作为“淫词艳曲”受到欢迎的,现在不要演出“道学气”来,不要把“反封建”弄成那么严肃。要学习梅兰芳、俞振飞先生的昆曲。俞振飞说:“《惊梦》一场因为表现的不是普通的梦境,似真非真,似幻非幻,似虚非虚,似实非实,所以杜丽娘的表演也要与此相适应,既不能过实,又不能过虚。”他还说梅兰芳的眼神:我们知道,旦角的眼神最难用的是所谓“对眼光”,而他恰恰就在这“对眼光”上有独到的功夫。单单在《惊梦》这场戏里就有四次精彩的表演:前面提到的是一次。还有一次是在杜、柳初次见面的时候,在桃红柳绿的季节,一个正在怀春的情窦初开的少女,突然看到了一个风度翩翩、风流蕴藉的书生,一方面固然不禁怦然动心,惊喜交集,另一方面却又满怀娇羞,手足无措,这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感情,但他却通过与柳梦梅的一次“对眼光”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第三次是在念“因何到此”这句白口中与对方一触即收,不前不后,不疾不徐,恰恰就对在节骨眼上。第四次在柳梦梅唱完[山桃红]末一句“好处相逢无一言”后,往上场台口一扑,杜丽娘避走到下场门,在音乐奏[万年欢]牌子中互相偷看,这一眼真是魅力无穷。光这四次,就足以表明他的“对眼光”的精湛技艺,不仅对得好,而且对的准,对得巧。每次我与他合作演《惊梦》,一接触他那明如秋水的双瞳,整个身心都会感到很大的震动,好象一股巨大的暖流贯穿全身,而与其他人合演此戏的时候,就很少有这样的感受。请大家想,为什么梅兰芳的眼神能够让俞振飞先生震动?从心里往外演出了那种“闷骚”,而不是简单的“被压迫妇女”。这种闷,不是具体的谁给她的压抑,而是所有社会人的共同压抑,内化成自我压抑。这就是真正的戏剧冲突之所在。在现实中,她要防范的最重要的对象,是自己。她的那番抒情,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在给春香讲课。“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而她到了梦中,还是不敢完全主动,而是希望男方主动。所以是柳梦梅半强迫地对她下手的,原作中有一抱一推。所以才似真非真,似幻非幻。杜丽娘应该有自我犹疑和自我矛盾的舞蹈语汇。但主调是一往情深的,义无反顾的。谈到柳梦梅。这个人物的光彩不如杜丽娘,是个相对带有陪衬性的人物。但是在舞剧中不好太弱。这个人是个才子,记住不要演成英雄。一定要儒雅。但是中国书生,高层次的一定要在儒雅之外“风流”。汤显祖把大量圣贤诗文,都用来暗喻男女交欢之事,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雅趣,一切都能扯到性问题上。学问和风流交织在一起。所以柳梦梅的舞蹈语汇要有些惊喜和轻浮,有些“好色”的气质。不可像毛头小伙子,有内涵,怀才不遇,孤独,希望遇到知音。第26出,他自云“小子虽则典雅,怎到得这小娘子!”连叫“美人”、“姐姐”,情色都在其中。所以这样的男子,最喜欢“个性解放”的女子,有一点“占便宜”的心理。这不是什么封建社会的男人的缺点,而是一切男人的缺点,资本主义社会主义都一样的,共产主义更一样。杜丽娘和柳梦梅到一起的时候,要表现出二人的“知音”。这种知音,不是思想立场方面经过交流的那种“知音”,而是本能的知音。所以要心领神会,肢体的知音。我们再看俞振飞先生讲的梅兰芳:除了上面所讲的以外,梅先生还有一个独特的本领,就是在台上有一种特别巨大的感染力和一种特别灵敏的反应力,能够感染别人,配合别人,使彼此感情水乳交融,丝丝入扣。我与他合作数十年,对这一点体会特别深。譬如《惊梦》“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两句唱词里,有杜、柳两人的“合扇”身段(两个人做同样动作,术语名曰“合扇”)。当我右手拈他左腕,向左右两指,脚底下左右移步的时候,每次我都感觉到他有一种灵敏的反应力,能够在一瞬间区别“合扇”对方身上各个部位的感觉,极迅速地调整自己身上的劲头与之相适应。所以我们两人每次“合扇”,几乎都能达到谁不管谁而浑然全似的境界。又如“和你把领扣松”一句唱词中,在“松”字行腔时,我从“大边”向“小边”一扑,他总在我已扑到而尚未接触到的一刹那间,飘然转身走到“大边”。这个地方的尺寸说起来并不复杂,但却是判断一个演员的功底和一场戏演出质量的一个标准,如果掌握得不好,只要在柳梦梅正向“小边”走来而尚未到达时早走了一步甚至半步,或者柳梦梅到了“小边”只是迟几秒钟再走去,都会使柳梦梅在台上发僵,这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可是梅先生在这种地方,总是不疾不徐,跟对方配合得严丝密缝。而且他的步法看上去飘飘然似乎很快,却一点没有急促的感觉;一起一止都合着柳梦梅唱腔的节奏,但又不是机械地踩着板眼迈步,这份功力,真当得起“炉火纯青”四个字了。正因为他在《游园惊梦》中有那么多精彩之处,所以我敢大胆地说,他所塑造的杜丽娘的形象,和汤显祖笔下的创造,同是我国戏曲史上不朽的杰作。身体上的绝妙配合,仿佛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就达到了“天然”的美的境界。现在芭蕾舞设计了三个杜丽娘,很有创意。我觉得不要处理得太对立,搞成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那样反而太形式感,太图谱化了。三个杜丽娘能不能处理得更复杂一点,彼此有冲突和换位?杜丽娘的“本我”并不是总处在压抑状态的,是伪装的。日常化的杜丽娘可以跟欲望化的杜丽娘很友好,是合作的关系、和谐的关系、互补的关系。最后说说“牡丹”。为什么是“牡丹亭”?而不是“梅花亭”,“菊花亭”,“玉兰亭”?第十出“惊梦”,春香说:“那牡丹还早”,杜丽娘说:“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不能早开,盼早开。因为觉得自己开晚了,所以开得格外艳丽。因为牡丹是俗花,开得娇艳而恣肆,无所顾忌地开,象征着旺盛的生命力,是武则天喜欢的花,是唐朝喜欢的花,是老百姓喜欢的花。所以,不要气氛太幽怨了,要有一种世俗的欢乐感。地狱里也要有幽默感。要记住,《牡丹亭》的结尾是大团圆,不是悲剧啊!要有感染人的一点世俗的欢乐。所以,这个剧,不要演成《梁祝》那般悲愤凄婉,不要演成《西厢记》那般首鼠两端,不要演成《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