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十二楼》情理思想探析

李渔《十二楼》情理思想探析

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有许多关于情感的小说。它们反映了古代人民在传统文化背景下的情感生活和中国人民的情感愿景。明末清初著名文人李渔的《十二楼》创作手法新颖奇特,作品充分反映了他对传统文化的超越与背离以及对传统文化的因袭与依附这两种思想的冲突与调和,即一种叛逆与认同、进步与落后并举的调和性。本文即以其中抒写的爱情、亲情与友情等中国历代小说的几个重要母题为例,试论其情理的调和性。《十二楼》是李渔移居杭州期间所作的一部短篇小说集,全书共十二卷三十八回,每卷敷演一个故事,每个故事皆有一座楼,故取名《十二楼》,又仿冯梦龙短篇小说集《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等,另取名《觉世名言》。这部小说集多角度叙写普通人的情感纠葛,同时,亦承继话本小说劝善惩恶的传统,集中体现了作者试图以传统封建伦理道德警醒人心的创作动机。在展示市民们的爱情、亲情与友情,肯定人类情感真实存在的同时,又集中体现了传统伦理道德,更是不忘宣扬自己的情爱观、孝悌观与善恶观,以此来引导读者正确地处理各种社会关系,可以说,该小说在情与理的双构中始终处于调和状态。《十二楼》中的情理调和,概言之,即爱情、亲情与友情题材分别表现出的自由爱情与封建婚姻、绝户承祧与忠义孝悌、邪恶私心与正义仁心之间的人情与理性的调和。首先,自由爱情与封建婚姻冲突的调和。《十二楼》有六篇小说表现爱情婚姻题材,《合影楼》讲了屠珍生管玉娟两人对影钟情而成伉俪之事,“至理”的管公因为要避内亲“至情”屠公嫌疑之故,在池中立起石柱,砌起墙垣,以此来防微杜渐,但两家儿女因同时在水阁嬉戏,各从水面上认识了对方的影子,进而隔墙细语,流叶传书,自由爱情最终战胜了封建礼教“授受不亲”的教条,赢得推墙成婚。小说“总要使齐家之人知道防微杜渐,非但不可露形,亦且不可露影,不是阐风情,又替才子佳人辟出一条相思路也”(P2)。这篇小说看似诙谐不经,顾左右而言他,如果认真体味,实际上蕴含着丰富的哲理意味,充分展示了作者的情爱观,他提倡情欲,反对禁欲,援理释情,说明男女之情是防不胜防的。《夺锦楼》属于婚姻公案,其中钱家二女,虽然先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囿,但最终在代理知府刑尊征得二女的同意下,为她们选择了才子袁生。此小说借助了外力,看似不属自由爱情,但县衙中二女不看父母所选的任一丑男之行为已足以显示她们自主与听命的冲突,对父母包办儿女婚姻予以有力的鞭挞,主张自主婚姻。《夏宜楼》中瞿佶与詹娴娴的姻缘,也是对自由爱情的绝佳注脚。瞿佶借望远镜登塔选妻,詹小姐则托言亡母入梦告诫其非瞿不嫁,最终说服了自己的父亲,使这位封建礼教的代言人妥协,成就了自己的姻缘,肯定了爱情自由。《拂云楼》中裴七郎起先遵从父命,违弃与韦氏之约而娶封氏,但终悔前约不成,待封氏病死后又求亲于韦氏,并在侍婢能红的帮助下,与韦氏最终成了眷属,实现了爱情婚姻的自主。《十卺楼》中以轻佻的笔触,借奇幻的故事抒写了男女之情,姚子糓虽连娶九次,终不能对初娶之石女忘怀,几经曲折,终得团聚,而后“男子画眉,妇人举案”,沐浴着如胶似漆的夫妇之情,间接表达了情、色、欲三者不可兼得的思想,更肯定了情感的不可替代性。《鹤归楼》以爱情婚姻中的夫妻离别、羁旅愁思为主题,但却批判了传统的“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相思模式,以断欲初与郁自昌两对夫妇为对立形象,肯定“惜福安穷、断欲于初”的爱情真谛,提倡情欲的节制,反对过于多情,免得为多情所困,同时宣扬了当今社会才盛行的“你快乐,所以我快乐”的至爱哲理。男女爱情婚姻是人类存在的必然,也是自然现象、社会现象及文化现象的综合反映。历代作家似乎都不约而同地悟出了这种必然的存在,从而使文学作品中的爱情婚姻主题总能获得延续与永恒。李渔《十二楼》的以上作品即无不表现作者希望青年男女实现情爱理想的良好愿望,其中男女主人公都不受封建礼教束缚,积极争取自由爱情婚姻,在自由爱情与封建婚姻的对立冲突中,情取得了革命性的胜利。但需要指出的是,小说在表现自由爱情的同时,仍有封建爱情婚姻观的诸多残余,如多数作品反映和描写的是一夫二妻或一夫多妻的现实婚姻状况,对女性在男性话语权下求生存的被动地位并未作出批判,而是对拥有娇妻美妾的男主人公充满羡慕之情。再如,《十卺楼》中长女未婚先孕的事实招致了姚子糓的直接抛弃等等。由此可以看出,作品的真正意旨在于扬情,主张感性的张扬和欲望满足的正当性,男女之间的爱情的自然欲求成分重,社会性的因素少,大多才子佳人彼此倾慕的是对方的容貌之美、才华之美,往往是情随欲起,欲伴情生,情与欲相互交融,螺旋上升,但情欲成分多,情感成分少,“爱”成了一种简单的人际关系,而不是作为个人独特的气质、性格和心灵情感的契合,钟情实为钟貌,爱情变异为好色,但是其中的理又伴随始终,追求爱情的终于得到了封建势力的认可,有情人终成眷属,小说最后总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总的来说,小说在表现自由爱情与封建婚姻的对立中,作者既追求个性解放,又倡导理性道德,在情与理的博弈中,始终处于某种调和。其次,绝户承祧与忠义孝悌冲突的调和。小说还将目光锁定在那些富裕的绝户们,集中写了他们的亲情,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传统子嗣观及孝悌观于亲情中,将原本统一的承祧继产与忠义孝悌设置为另一对立冲突得以展现。《三与楼》中虞灏花甲之年喜得贵子,贺客盈门,置酒席以至家财亏空,为了独子,虞灏又主动将屋产卖与富翁。这一情节虽不是小说的核心主题,却间接表现了爱子之情与中国承祧的传统观念。《奉先楼》写明末池州东流县舒秀才之妻存孤一事。在妇人守节与保全孤嗣之间,封建家族完全倾向于子嗣的延续,而将妇女作为保孤的牺牲品,表现了封建婚姻中女性的被动地位,更是对传统子嗣之理的极度张扬。而舒妻为了亲生儿子,也为了完成丈夫及合族人的夙愿,忍辱抚子,在数年后将子还夫之后,选择自缢。舒妻的这种感情已不仅仅是爱情,而是由爱情升华出的亲情,此种人间至情感天泣地,最终使全家团圆。小说中表现的亲情表面上屈服于封建之理,似乎是舍夫妻之情就全孤之大义,但实际上是融理于情、援理释情,是舒妻的至情使得孤嗣得以保全。《生我楼》写的是有钱人寻找儿子楼生的离奇情节,但小说极力宣扬了一种淳真的人间至情,融忠义孝悌之情于封建子嗣观中。姚继(本名尹楼生)不慕权才,在不知其父母实情的情况下,能发自内心地甘愿买一个乞丐为父,认一个老妪为母,并始终履行为子之道,这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承祧继产,而是人间忠义之情的升华。从这个层面来讲,小说中的承祧继产与忠义孝悌显然是统一中理与情的对立,“故事最终让姚继为购红颜来白发,因留慈母得娇妻,假父子成了真父子,作出了至巧的戏文”,这尽管是对承祧继产的宣扬,但更将儒家的忠义孝悌推向了极致。在中国宗法社会中,家庭不仅是承载儒家文化的最基本的单位实体,更负有祭祀祖先和宗族延绵的任务,对子嗣的关注自然成了传统中国人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观念(P65)。因此,家庭的子嗣承继,尤其是富裕家庭濒临绝嗣,亦成了历代文学作品中又一引人注目的主题,老年得子或收继养子便自然成了对血缘缺环的极大补充。李渔《十二楼》的以上三篇小说即对绝户承祧进行了抒写,为了让主人公摆脱那种绝嗣带来的悲凉状况,作者或者以老年得子来构建故事情节,以爱子至情让产护子,得以子嗣延续;或者让主人公持斋吃素、焚香祷告获得上天的恩赐而得子,最终舒妻以情维理,保全孤嗣;或者将老年得子与收继养子融二为一,集中对子嗣问题大加渲染,宣扬封建的承祧思想,但更为成功的是,小说借此赞扬了人间永恒的忠义之情。至此,《十二楼》中的忠义孝悌最终在情理对立的天平上实现了调和,弘扬了忠义孝悌精神。最后,邪恶私心与正义仁心冲突的调和。李渔《十二楼》中有四篇即以邪恶私心与正义仁心为情理冲突来构建情节的,并由此来实现其惩恶劝善的创作主旨。《三与楼》中前半部分写一悭吝有心计的富人唐玉川,专买田产,不置宫室,却乘人之危,低价谋取邻人高士虞灏精心建造的园亭,甚至逼迫对方将留有的唯一住所“三与楼”也售与自己,以遂其贪婪之愿;后半部分则记虞之侠友坐拥巨万家资,轻财任侠,设策经官替虞之独子赎回园亭,使其仍归故主,侠义最终战胜了邪恶的贪欲。《归正楼》中写一盗贝去戎出身于惯偷世家,坑蒙拐骗,无所不为,恃其智术以种种方法骗人财物,积得多金,后资助一厌倦风尘之妓买庵为尼,自己亦出家为道,二人终放下屠刀,皈依佛门,归上正途,成了正果。作者赞颂“但凡走过邪路的人,归到正经路上,更比自幼学好的不同,叫做‘大悟之后,永不再迷’”。《萃雅楼》记写明嘉靖时京师严世蕃与扬州权姓者的正邪斗争,权与其友金、刘二姓私昵并共设一肆廛,市书籍名香及花,而严世蕃因闻权之才名,欲招其入府,在遭权拒绝之后,勾结内相诱权并宫之,后权出入严府,知其私事,权尽以奏闻,严被处决。小说语意虽过儇挑,但却真实地再现了上层豪强与下层弱势的斗争,邪恶私心终被正义之举泯灭。《闻过楼》写隐逸一流顾呆叟因场屋不利而绝意进取,自结茅屋于乡曲,但与顾呆叟情深意厚的殷太史为了和他继续交往,就和众乡绅多方设计使顾呆叟搬家到近郊。小说中殷太史虽然位高权重,但是主动屈尊与一介平民交往,且对之敬若神明,爱同骨肉;另一方面,顾呆叟也投桃报李,与之有了背脊相交之情。虽然众人的计策过于卑劣,但施计的友善仁义的出发点是不可抹煞的。邪恶私心与正义仁心永远是道德天平的两端。人类有欲念私心的存在,但与生俱来的私心又必须受道德的限制,否则私心的急剧膨胀即会产生邪恶私心,这将势必导致道德天平的失衡,因此,传统道德的适当强调是必不可少的。人性善恶,在以上几部小说中无一例外地予以表现。主人公为了占有别人的财产甚至人身,贪婪、残忍的本性毕现无遗,而为了使人类去除贪婪、残忍的本性,李渔寄希望于伦理文化,试图以此来对社会人际关系起到整合作用,希望通过不断地融入友爱仁义,宣扬好德好报,让恶人发扬美德以缓解冲突,达到和谐。在难以调和的对立冲突中实现调和,以真挚的友情来服务伦理文化的宣扬,达到惩恶扬善的创作目的,较好地处理了邪恶私心与正义仁心的情理调和。李渔《十二楼》中的情理冲突似乎是不可调和的,而李渔却集中采用了中国古代小说的几个传统主题,较好地对其加以处理,在肯定人类情感真实存在的过程中,达到了其劝善惩恶的目的,一举两得。他之所以能对此进行较好的调和,其根本原因是他有特殊的生活经历及社会地位。他亲眼目睹了明清易代的历史风云,为了生计到处打秋风,讨好权贵,对社会的变迁和不良的风气感慨颇多,因此创作主旨上自然继承了中国“文以载道”的传统,委小说以劝惩教化的使命。但他“砚田糊口”的生活方式又注定他不同于历来视小说为末技的封建正统文人,他对小说十分重视,自称“吾于诗文非不究心,而得志愉快,终不敢以小说为末技”(P1)。从他一生的文学活动看,他对小说方面投入的精力不亚于戏曲,可以说,李渔小说亦是其“砚田糊口”的重要领域(P24)。李渔不仅重视小说的创作,还重视小说的接受。我们知道,善于创新的李渔在寻求生存之道上把自己的专长与商业相结合,他是一个出色的从事畅销书写作的专业作家。他以商人敏锐的市场眼光,摸清了充满压力的都市人的阅读兴趣,掌握了市场需求。他发现他的小说需要以同情下层人物,劝惩扬善,批判假道学为主题,迎合当时的社会文化思潮,又要故事新鲜,情节奇特,布局巧妙,语言生动,不依傍他人,也不重复自己,以娱人为目的。他曾作诗表达创作动机:“尝以欢喜心,幻为游戏笔。著书三十年,于世无损益。但愿世间人,齐登极乐国。纵使难久长,亦且娱朝夕。”(P25-26)这就将其置于一种矛盾错综的两难境地:要劝惩,就必须有警醒人心的道德、政治意蕴;要娱人,又必须以一种游戏笔墨来逞才遣兴,以增强小说的真实情感。李渔故以人们喜闻乐见的爱情、亲情、友情等日常生活为题材,开辟一条相思之路,一缕父子之情,一段朋友之义,来迎合广大市民读者的口味,来表现适合接受者的情理调和,并藉以表达人们的美好愿望,以此来满足市民阶层的心理需求和审美需求。《十二楼》通过故事主张感性的张扬和欲望满足的正当性,这都具有进步的意义,可以看出李渔对传统文化超越与背离的一面,另一方面,他为了适应市民阶层和官僚士大夫们的一些庸俗的欣赏情趣,《十二楼》在追求娱乐效果的同时编造故事都以大团圆为结局,可以看出李渔对传统文化的因袭与依附的一面,《十二楼》就是这两种思想冲突的调和。李渔在小说中主张男女婚恋自由,强调一种个性的张扬,给人物或情节下一个背离传统观念的注脚,另一方面《十二楼》是一个充满了宿命的欢乐世界,命运没有给人物设置不可逾越的障碍,他们无需太多的磨难,更无需奋争。幸福安乐都是理所当然的,李渔又让人物或情节再回到传统的老路上来,把对现存社会的批判,渗入了封建伦理的俗套,在对传统观念进行突破的时候,又回到了传统的藩篱之中。我们知道李渔创作小说有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