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的诺言（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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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一个十五六岁光景的乡下小子在电影院售票窗外把老吴拽住了。

“我现在手上有钱了，想看一场电影。”

老吴被吓了一跳。他不熟悉这个浑身散发着汗臭的孩子。

“我从没有进电影院看过电影。我惦记自己万一像我爸爸一样突然死了，我死不瞑目。”小子说。

小子头发很长，而且乱蓬蓬的，穿一条肥大得有点夸诞的喇叭裤，赤裸着瘦削的上身。像这种毛头小孩在蛋镇好多，他们经常徘徊在电影院外，躁动担心又吊儿郎当的，看着持票进电影院的人既羡慕又妒忌，由于他们口袋里往往不名一钱，只能对着女孩子吹口哨、说浑话，评头论足，无意也会打打架，排泄排泄多余的心绪，以此证明自己跟电影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老吴解脱长毛小子，狐疑地详察着长毛小子，说：“你的钱呢？”

长毛小子扬了扬攥在手里的钱说：“钱在我手上。”

老吴望见长毛小子手里攥着一把钱，是真金白银，便说：“那你为什么不买票进去看电影呀？我没有阻拦你呀。”

电影要等到晌午才放映。现在还早得很呢。

“本来我是可以买票看电影的，但我妈妈不允许。我手里的钱是给我爸买棺材的。刚好十八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长毛小子说，“昨天我爸死了。我妈妈说了，确定要给我爸买一口厚的棺材，否那么他死不瞑目。”

老吴说：“那你不要看电影了，加紧买棺材去。棺材比电影重要得多。电影什么时候都可以看，但你爸等着棺材入土呢。”

长毛小子说：“可是，我务必进去看一次电影。我爸生前允许过给我钱买票进电影院看电影的，但他突然死了，他一辈子攒下来的钱刚好十八块钱，刚好够买一副厚棺材。我妈妈说，我爸一向给自己攒钱买棺材，刚攒够十八块钱就死了。看样子，他压根儿就从不计划兑现自己的承诺，给我钱买电影票。”

为了免费看电影，经常有人撒谎，编织各种各样的理由，有些虽然令人动容，却是假话，老吴见多了，不会再轻易上当。

“你还是去买棺材吧。你爸在家里躺着等呢，我估计他现在也懊丧了。假设能重新活过来，他会爬起来去赚钱给你买电影票的。你理应体谅他。哪个父亲没有苦衷？”老吴说。

“我不能再让我爸坑骗我了。明天他就要入土了，入土前我要他兑现承诺，否那么他永远没有机遇了……我要看今天的电影。这是结果一次放映《少林寺》，再不看永远就看不到了。村里差不多全体的小孩都看过了，他们都开头模仿着电影练功夫了，他们都讽刺我没看过《少林寺》，没见识过真功夫。我今天务必看，等看完电影再买棺材回家还来得及。”长毛小子说。

这孩子真固执，不成理喻。老吴急于去买鱼，不耐烦地对长毛小子说：“我不管你。你想看电影就买票，只要不让你爸来电影院闹事就行。”

长毛小子憋着一肚子话却无从倾诉似的跺了跺脚，用恳切却又焦急的语气说：“看在我爸刚死的份上，你能不能让我免费进去看一场电影？就一次，只这一次——我爸不会死其次次了。”

老吴断然拒绝说：“不能。我不能开这个先例。蛋镇经常都会死人。让死者家属免费看电影，也能让电影院破产倒闭。”

长毛小子仿佛要骂人了，但张开的嘴又急速闭上。

老吴叫来卢大耳，差遣道：“你盯紧这个小子，不要让他逃票混进电影院。”

老吴又交代售票室的闵彩虹：“你看领会，假设见不着这个小子买了棺材，你不能卖票给他，否那么他老爸会重新活过来一把火烧了电影院。”

电影院严防死守，把他冰冷地拒绝在外。长毛小子很颓唐，脸上猛然有了绝望和凄怆。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崩溃式的绝望，那是一种尝遍人生苦难后的大彻大悟的凄怆。老吴被他的神情蜇了一下，微弱地动了动恻隐之心。

“你去乞求李独眼吧，让他给你低廉点，假设他同意，你便能省下钱买电影票了。”老吴对长毛小子说。

长毛小子想了想，觉得老吴说的是，脸上的绝望和凄怆急速消退。他走出电影院，转身走到墙角里，骑起一辆破旧的单车往南洋大街和芝麻巷方向跑。

老吴这次做得不够厚道。他是明知长毛小子此去是白跑一趟。由于谁都知道李独眼的心比铁锤还硬。他铺子里的棺材，一副厚的十八元，薄的十六元，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绝不讨价还价，也从不曾心发慈悲为谁减免过，拖欠棺材款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生前贫贱富贵，死后一律对等”，这幅字是电影院院长老吴写的，一向挂在李独眼棺材铺的门板上，白纸黑字。买棺材要求减免的，在李独眼看来，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有一次，老吴的一个乡下穷亲戚举债为母治病，结果人财两空，托老吴乞求李独眼，一口薄棺材可否低廉几块。老吴厚着脸皮去了棺材铺，“那是我写的字，看在这行字的份上，你通融一下。”老吴说。

李独眼指了指门板上的字，嘲讽老吴：“你抬头看看你写的字，那是你拉出来的屎，你能‘坐’回去吗？”

老吴说：“我的亲戚切实困难，活不起，也死不起，但她还是死了。她一辈子从不占别人的低廉，死后我帮她讨一次……”

李独眼说：“我托你写的字，已经给了你五斤白糖作为酬劳。我不拖欠你的。假设你还想从我这里讨低廉，我宁愿把你的字烧了，换上李前进的。李前进的字比你的差不到哪里去。”

老吴说：“不谈字……谈电影……”

李独眼说：“我从不看电影。你看看，我每天都忙着做棺材，哪有时间看电影？假设我把时间花在看电影上，棺材铺里的棺材必然要供不应求，好多尸体无法入土为安。你容许把尸体堆到电影院里去？”

既然如此，老吴只好作罢。

长毛小子来到了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