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石楠《一代名妓柳如是》的修辞策略

论石楠《一代名妓柳如是》的修辞策略

石南传记中女性意识的确立。比如《一代名妓柳如是》中就有这样的文字:“我却舀起了一勺陈年积水,放到现代的放大镜下,妄图为一个被历史的枯枝败叶掩埋了三个世纪的女人,一个才艳盖世的绝代名姬,诗人,一个爱国志士,一个被当时道学家们诋毁,又遭后世轻薄者诬诽的女人做点什么。”1“河东君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仁兄所见差矣!柳是之为诗,并非以冠诸闺阁为满足,而是想与士子争一雌雄!我不信妇人非得不如男子!’她莞尔一笑,‘诸位心里定在骂弟(柳如是在男人面前常以男性自称——作者注)是个女狂徒吧?……倘若给女人和男人同等教育和阅历,巾帼中定会出现许多叫须眉汗颜之才人!’”297暂且不论柳如是的性别观念是如何产生的,为什么又如此符合现代女性主义思想,可以肯定的是这些观点应该也代表了作者的看法。作者不过是借人物之口说出自己的心声罢了。从这些文字可以看出,作者不相信女人比男人差,她也相信: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更相信只要女人有好的机遇同样可以活得更加出色更加轰轰烈烈。正因为这样,作者不仅为她这部传记小说的主人公柳如是从历史定论中翻了案,而且将她塑造成一个“才艳盖世的名姬,诗人,一个爱国志士”,甚至是一个女英雄\女神。那么作者是如何完成这样的塑造使命的呢?笔者拟对其修辞策略、修辞效果以及相关背景进行初步分析。1.1柳如是中国古典的男性,女性?石楠首先运用了“雄化”的修辞方式,来塑造柳如是的“女英雄”形象。香港的陈顺馨女士曾这样定义“雄化”:“‘雄化’是突出女性人物‘雄’的一面,即让她们在外貌、言行举止和工作表现上贴近男性和模仿男性,并进一步引导她们加入男性的世界、认同他们的价值观念直至得到他们的认许和接受,最终成为‘英雄’人物”39。小说开篇,柳如是即以男人模样出场:“用来做主人书房兼卧室的中舱,布置得简洁、雅致。……一个身着儒服方巾,乔装成少年的美貌女子坐在画桌前,正在读一本《陈思王集》。她就是船主——不久前才从被称做江南小秦淮河的吴江盛泽归家院赎身出来的名妓杨爱(即柳如是——作者注)。”3这段文字对柳如是的衣、住、行、爱好、志趣进行了概述性描写。可见,柳如是在穿着、爱好、居室装饰、志向和生活方式上,都不符合她的性别,而是像极了中国古典的男性,而且是一个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忧患意识的男性。小说中的柳如是模仿男人的步态行走,用男人的口吻和态度说话。她喜欢穿男装,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些场合都是以男装出场:从归家院出逃,与复社名流交往,与钱谦益的初次见面等重要场合,她都是一副书生模样——通过换装她成功地加入了男性世界。在男装的掩护下,柳如是顺理成章地有了更多“像男人”的“工作表现”:她热衷参加文社活动,关心国家大事;对于自唐以来妇女无权涉足的科举,她有着勃勃雄心,“真的开了女科,我是敢与你们男人争夺鳌头的”;义师兵败后,柳如是欲“自决以明志”,另外,她还有着超凡的理财能力,灵活的处理人际关系能力,这都是其时之女子所不可能具备的才能。作为“雄化”修辞的极致,柳如是还被塑造成一个行侠仗义身怀武艺的女人。柳如是是女将与女侠的融合。流落江湖时,她不怕强权,敢与钱横、谢玉春之流对抗;她极富同情心,凭着自己超人的才华“义卖赈灾”,想方设法帮助灾民,算得上是女侠之举。加入反清复明的义军后,在后方她“典尽钗环犒义师”,为义军筹措钱粮;上了前线,她十分勇敢,而且有着令将士们瞠目的剑术!义军兵败,她仍不放弃宁死不屈,“示幻何妨为厉鬼”,又可算是个女将。柳如是不仅口头上关心国事,更以自己的行为证明了她“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以武艺作为雄化的修辞手段,使得柳如是有了更明显的男子特质。1.2柳如—道德化如果说,作家运用“雄化”的修辞方式成功地使柳如是成为了一位巾帼须眉,那么作家在作品中还按照传统女性道德标准,运用了“道德化”修辞方式,使柳如是身上的母性光辉闪耀于尘世。聪明的作家知道,一味地让她“雄化”,显然是不能被世人接受的,所以必须还原她的“女性”本质,让她成为集贞洁、忠诚、慈爱、慈悲等美德于一身的传统女性的化身。柳如是虽然曾经不得不生活于归家院那样的声色之地,但她一直非常积极地让自己离开那种地方,而且一直尽力保护着自己的清白;为了寻找一个可靠的爱人,她宁可长期生活在船上,以免受轻薄之徒的侵犯:这说明她很贞洁。在两性关系上,她不轻易委身于人,对男方一定要进行全面考察,一旦爱上某个男人,她会非常认真不会轻易改变心意。虽然她最后嫁给了钱谦益,但她对陈子龙的爱却至死不渝。对国家也是一样,当她加入反清复明的义师之后,她把自己的全部都投入进去,并坚持到了最后。可以说,她对爱情对国家都十分忠诚。而且柳如是十分慈悲,对素不相识之百姓,对身边的仆从,甚至对钱谦益的妻妾和孩子,都很仁慈。她以一副慈悲之心关心他们帮助他们宽恕他们。“道德化”的结果,使她成为了一位完美女性,且嬴得了所有人的尊敬。1.3“女英雄”的出现如果说,“道德化”使柳如是成为了完美的闪耀着母性光彩的女性,从而改变了柳如是烟花女子朝秦暮楚的形象,那么作家更用一种“神化”的修辞方式,使柳如是在一身兼具巾帼须眉和母性光辉之后,更用“神化”修辞方式,使柳如是成了一位可望而不可及的人间“仙女”。在小说的《引子》里,作者就讲述了一个可能是柳如是化身令“人们闻狐丧胆”的狐仙的故事。这种让主人公“仙化”的幻化修辞手法显然夸大了柳如是的超人能力。当然,柳如是那惊人的美貌、多才多艺、善良仁慈甚至足智多谋、武功高强,都超出了常人,很容易让人把她看成一位神。小说中也多次提及柳如是最心驰神往的就是“洛神”。也许正是为了形成与洛神的同构性,所以作者让她从水上来,生活在水中,而且美艳绝伦———这不正是传说中的洛神吗?事实上,柳如是就是陈子龙心中的洛神,就是小说中众多男性心中的洛神。而柳如是不顾名节奉迎阮大铖,不怕牺牲为义师筹措钱粮,甚至烧掉藏书楼抛夫弃子投入义军活动,其悲壮的精神更能让人联想起中国古代神话中的英雄们。当钱谦益得到朝庭重用,柳如是认为自己大展宏图的时机已到,所以她把自己刻意打扮了一下,当她站在钱谦益面前,他惊呆了:“她立在舷窗前,凝神远眺。头冠上长长的羽微微颤动,雪清色的斗蓬,有如朝暾下紫雾袅袅的瀑布,从她削俏的肩头倾泻而下,挎在腰间的那柄宝剑,在斗蓬的一侧兀然隆起。那姿影,那仪容,那神韵,其美绝伦。谦益被她的美震惊了,看呆了,如此装束显示的风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俨如万马军中一位运筹帷幄的巾帼将军”324。这俨然就是一位战神!作品还安排了一些情节,以展示其神性的一面:婚后她劳累成疾,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死去的时候,她却在朝拜了梁红玉后,身体“奇迹般康复了”;义师兵败大明灭亡之后,柳如是跳水自决,在湖中飘泊一夜后,却幸运地活了下来,连她腹中的胎儿也安然无事……所有这些不是太充满神奇色彩了吗?这样的叙述效果就是要让人们相信她——柳如是,本来就是神!小说结束之时也是柳如是生命的终点,她死时,“大雨如注,隆隆的雷声滚过黑墨般的天空,虞山的松涛在呼天抢地!天哭了。”至此,柳如是已经完全具备了一个女神的特质——她慈悲如观音,狡慧如狐仙,美艳如洛神,英勇则如同战神。作者把柳如是塑造成一个“女英雄\女神”所采用的雄化、道德化、神化修辞手段,其实也是传统中国文学中男性叙述者最常用的手段。显而易见的问题是:作者一方面企图改变男性中心文化对柳如是的偏见与误解,另一方面却又用男性常用的修辞方法塑造了一个男性心目中的理想女性形象。于是,细心的读者不难看出,石楠笔下的柳如是在性格上存在诸多矛盾:其一,“雄化”与传统女性形象的矛盾。在长期的“男尊女卑”观念的影响下,传统中国女性往往只能是男性的附庸,缺乏人格上的独立性。“沿袭了两千多年的中国封建文化,一直具有强烈的男权色彩,女人是附庸、奴隶,是花瓶、摆设,是玩物、工具,是天然的‘华丽动物’。”127作者用“雄化”手法让柳如是模仿男人,学习男人的言行举止和生活方式,使柳如是有了许多男性气质,这是对传统女性形象的突破。但是,她依然是一只“华丽动物”。柳如是总是把自己打扮得非常漂亮即便是着男装也是如此,以期在男人面前取得惊艳之效,不自觉地把自己降格成了“花瓶”。在她追求人格尊严和独立的过程中,她一直不忘为自己寻找一个丈夫——这是几千年来中国女性不变的理想与职业——她也不例外。“如果说,柳如是摆脱盛泽归家院之后,在江湖上浪迹多年,并断然与宋徵舆和陈子龙分手,还不失为是一种看重自身人格尊严和独立的表现,那么,她最终与钱牧斋的结合,却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结局。”9不管钱牧斋多么欣赏她,她永远不可能超越第一正室夫人的地位,永远只能作他的小妾。主观上,她想做一个超越时代的女人;客观上,她依旧是一个依附性很强的传统女性。其二,“道德化”与传统女性道德的矛盾。对于传统中国女性来说,“由于女性在一定的社会中所处的地位、所发挥的作用与男性不同,所以规范女性的伦理道德早已存在,且不断地发展着,从而形成了独特的道德形态。最具有典型意义的中国古代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是封建统治者用来统治人民、压迫女性的伦理道德的理论核心。”133“三从四德”是儒家妇道观的核心内涵,“三纲五常”是儒家妇道观的理论基础,这些理论对女性的道德进行了近乎苛刻的规范。然而,由于特殊的生存环境与生活需要,娼妓这一特殊女性群体几乎不受传统女性道德的约束,她们的妇德、贞操、家庭等观念都十分淡薄,对于为人妻母的家庭角色也没有切实的体会。不过,小说中的柳如是是个另类,她虽身在娼门,其道德追求却比普通女性还要强烈。作者用道德化手法把她塑造成了一个集贞洁、忠诚、慈悲等品德于一身的完美女性。身为一名风尘女伎却奢谈什么贞洁与忠诚,岂不十分矛盾?主观上她可以追求,但实际上是无法实现的。其三,“神化”与凡人的矛盾。中国人供奉的女神,主要有妈祖和观音。妈祖又称海上保护神,观音的全名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她们都象征着慈悲和善良,且神力宏大。柳如是被作者“神化”为众神的化身,拥有了许多超常的能力,然而其身上依然有着诸多与神不相称的局限性。她因害怕受人欺侮不得不长期寄居于船上,十分艰苦也不敢上岸——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普通弱女子所能采取的保护自己的最极端的手段。她虽然深爱着陈子龙却又得不嫁给钱谦益,实际上是出于对钱谦益的地位与财富的考量,因为只有这样她才可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且能维持她长期以来风花雪月的生活方式,这与她的初衷是不吻合的。这些都体现了其平凡的一面。柳如是虽被塑造为一个女神,然而她同时又是一个凡人。可见,作者用“雄化”“道德化”“神化”的修辞手段将柳如是从一位名妓塑造成一个“女英雄”“女神”,一位闪耀着母性光辉的完美女性,然而,这却使柳如是成了一个矛盾重重的人物形象。探究作者塑造出这样一个充满了矛盾的女性形象的原因,首先要考虑到柳如是生活的历史环境。当中国历史进入明代,一方面程朱理学终于找到了大发展的土壤,“存天理,灭人欲”的观念受到社会的推崇,对妇女“贞节”的重视与强调使女性所受的束缚更加苛刻。另一方面,由于纲常名教的削弱,商品经济的发展,人的个性意识开始生长蔓延。“个性意识渗透到许多士大夫心间,蔚成一股潮流,是明代中叶以来的事。成化、弘治时期岭南白沙学派的出现,随后正德年间吴门书画才人的登场,尤其是浙东阳明心学的崛起,到这个时候,才能说个性意识已经形成波澜壮阔的潮流。”39到柳如是生活的明朝末年,个性思潮依旧高涨,其文化内涵是重情欲,尚才智,求自由,重视个性价值。在关于妇女、关于男女两性相互间关系的许多问题上,也有激烈的争论。有学者这样概括说:晚明思想界有关妇女的争论,其焦点集中于以下两点:一是“情女”与“节妇”的对立,一是男女“才智”的对立。一大批保守的思想家对“节妇”大加称颂,宣扬“妇德”是他们不容推卸的职责,……而一批沐浴了资本主义商业风风雨雨的思想家,他们已冲破了传统的“情理”关系,将“情”置于“理”之上。……不仅如此,他们还宣扬男女在“才智”上的平等,在男尊女卑的文化氛围中,大唱男女平等的不谐和音9。异端思想家李贽就有“好女子”和“真男子”之称,他认为那些才识过人的妇女是“男子不如”的,比如蔡文姬、王昭君等,可以被称为“真男子”,体现了对男女两性本质上要平等的认识。可见,在晚明个性思潮的影响下,中国传统的“男尊女卑”的两性关系格局开始动摇,这为柳如是追求人格独立和尊严创造了历史条件。历史上的柳如是就生活于明末这样一个“礼崩乐坏”的大变革时代。作为一个风尘女伎,她所受的礼教束缚本来就比一般家庭女性要少,加上她才智超群,且经常与复社文人交往,对个性思潮多有接触,使她具备了一定的个性解放思想。她在择婿上看重的是志同道合以及情感和意趣的相投契合,她追求男女平等,这都是她个性解放思想的体现。历史中的柳如是对小说中的柳如是形象生成的制约是必然的,因为在如何处理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问题上,作者说:“我采用的仍是我所熟悉的传记小说体裁。这种文学样式不同于史传。它虽然也以真人真事为依据,但从艺术要求出发,可以虚构情节和人物。”346作品虽是小说,但毕竟是传记,尽管有虚构,但还是以真人真事为依据。这就使小说中的柳如是的性格必然也存在一定的矛盾。其次,必须回到“话语讲述的年代”。这部作品最早完成于1987年3月,其时,中国的社会经济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中国女性的社会地位有了很大提高。“80年代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