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中晚期苏州的工艺与进出口

明代中晚期苏州的工艺与进出口

明朝中后期，处于“全球化”阶段，新丝绸之路的发现始于“全球化”。“中国在全球经济中占有重要的地位,除了邻近国家传统的朝贡贸易之外,遥远的欧洲国家如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国以及它们在亚洲与美洲的殖民地,都卷入了与中国的远程贸易。”远程贸易使大量的白银流入中国市场,也带动了苏州经济的快速发展。明代中后期,苏州太仓刘家港的海外贸易又得郑和下西洋风气之先,成为长江入海处埠际贸易的重要口岸。而此时正是“苏式”工艺美术蓬勃发展的时期,她的成熟虽然得力于深厚的文化传统和苏州匠师的鬼斧神工,但通过海外贸易带来的新工艺、新品种也是不可忽视的文化要素。一、“一带一路”:从“农业、工艺、艺术和艺术”到“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苏州濒临长江入海口,连接太湖和入海口的娄江水道横贯苏州境内,唐宋以后,入海口的太仓始有海舶寄居。元政府实行比较开放的海贸政策,至正二年(1342),又在此处设市舶司,太仓的刘家港由海运漕粮之港变为对外通商的“六国码头”。以刘家港为起点,出现了通向江淮、胶莱、辽东的北洋航线,通向闽浙、交广、台湾的南洋航线,通往皖赣、巴楚的长江航线和通往淮扬、齐鲁、秦晋的大运河航线。而苏州城通过娄江水道,可直通太仓,从而取得了与海外市场的联系。(图1)16世纪以前中国的海外贸易,主要是同东亚、东南亚邻国进行的,由于当时中国的农业、工艺美术技术居亚洲各国之首,所以同亚洲邻国间的海外贸易,实际上成为中国文化传播并带动其他国家文明进步的一种方式。而代表了先进文化的苏州,更是以声名显赫的书画艺术成就和精美绝伦的工艺美术品在海外诸国获得了不菲的声誉,所以购买和收藏苏州艺术品也成了海外上层人士的时尚。苏州工艺的盛名在当时已是不争的事实,最典型的事例来自《利马窦中国札记》的记载:“碰巧这位(南京)总督从南京省(按:指南直隶)某个市长(镇江知府)那里得来一幅世界地图,原是利玛窦神父在肇庆所作的。他非常喜欢这幅地图,并在苏州镌石,并加上一篇赞扬地图的雕刻美观的序文”。由此可见,苏州镌刻地位之高。1488年,朝鲜官员崔薄也高度评价了苏州的繁荣和名声,认为它是帝国的文化中心,拥有大批学者,各种日常用品和价值连城的工艺美术品,是技术高超的工匠和富裕商人的天堂。三个半世纪之后,一位法国的旅行者埃德(IsidoreHedde,1801—1880),用“世界上最大的城市”称呼了他眼中的苏州。这些都是明代“苏式”工艺美术对海外影响的重要证据。1.港台地区的贸易发生在明永乐三年(1405)至宣德八年(1433)年之际的郑和船队七下西洋的壮举,是明代乃至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海通事件。(图2)其船队的出发点即在苏州的太仓,使团用于赏赐外国首领和通商贸易的物品主要有包括丝、棉纺织品、瓷器、金属类手工艺品等等,这些物品从国内特别是江南地区汇聚于太仓。船队出行前的随身物资则就近采买。船队返回之后,不但带回了西洋各国的奇珍异宝、土特产品,也将一批批外国使团迎接到了太仓。高级别的贡使随太监进京,一般贡使、随从则留在太仓,将附带的异货方物用以市易。外国商人随后也是纷至沓来。巨大的人流、物流在苏州一带汇聚,苏州因而被纳入全球贸易的体系,并因其优质的物产扬名于世。在对华贸易中,欧洲商人主要集中于购买奢侈品,特别是丝绸和瓷器,成为中国16—17世纪的主要出口产品。美国人海斯在他的书里这样描绘这批消费者:“地板上铺着波斯的地毯,衣着中国的丝绸、印度的棉花和美洲的皮毛,装饰用非洲来的金子和宝石”。虽然未曾发现确切的记录表明丝绸就是苏州生产的,但是在当时,苏州是最大的丝织品生产中心之一,且代表了最高的织造水平,特别是官营织造的产品,有很大一部分被用作宫廷对外的赏赐品。而私营手工业在明代中期以后的活跃,也使得数量众多的丝织品经由正常贸易渠道或者是走私进入了海外市场。2.文化生活的日本明代中后期兴起的中国-东南亚-日本三角贸易,开启了亚洲太平洋地区海洋贸易的新篇章。但在明政府海禁的情况下,民间商人只能采取私下贸易的形式。如以平倭总督胡宗宪挂名、其幕僚郑若曾编撰的《筹海图编》记载了走私到日本的众多中国商品,有丝、丝绵、棉布、绵绸、锦绣、红线、水银、针、铁锅、瓷器、古钱、药材等。江南丝绸作为最大宗的货单,被远销到了日本、南亚、东南亚各国,甚至通过菲律宾马尼拉中转远销美洲、欧洲,或者通过北方的陆路输向俄国。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世纪末,以苏杭为主体的中国丝绸,始终居于世界丝绸出口国的首位。如万历年间以郑芝龙为首的郑氏海商集团,“置苏杭细软、两京大内宝玩,与贩琉球、朝鲜、真腊、占城、三佛齐等国。”而当时参与对日贸易的很多商人是苏州人。“吴之苏、松,浙之宁、绍、温、台,闽之福、兴、泉、漳,广之惠、潮、琼、崖,狙侩之徒,冒险射利,视海如陆,视日本如邻室耳,往来贸易,彼此无间。”有些人还因此移居于日本,更是将苏州人的文化生活直接带入了日本。文献有记载“闽越人颛贩海,今延及浙直.自太仓,崇明出洋,载淡水,入日给六瓯,泊岛亦可汲,或未易泊.抵日本对马岛或早弥岛,将至,舟声三炮,岛人出迓,登货于邸主.延款一日,听岛主定直.华人多杂居者,亦好花木书籍”。“闻闽越三吴之人,住于倭岛者,不知几千百家,与倭婚媾长子孙,名曰唐市。”事实上,吴织很早就在日本享有盛名。进入明代,中国与日本除了丝绸贸易继续发展之外,一些书籍、纸张、书画、文房用具、染料、工艺品等也深受欢迎。其中,吴门画派的作品尤得日本人青睐。与此同时,中国版画艺术(包括苏州版画)也传到了日本。单是《日本藏中国古版画精品》一书就收录了相当数量的明末苏州刊本古版画。而传为苏州最早的一张木板年画《寿星图》也藏于日本。(图3)康熙时的英国人肯普弗(E.Kaempfer)曾经在日本搜集到不少苏州木版年画,后都被藏于英国大英博物馆。按日本学者成濑不二雄所见,苏州木版年画是日本浮世绘的老师,他在《试论苏州版画》一文中指出:“江户时期的长崎,输入很多苏州版画。由于长崎位于中国江南地方的对岸,侨居的中国人中亦多来自苏州,苏州版画之输入,开始应由于供应侨居长崎的中国人对年画的需要。随后因爱好者之留意而推广至日本各地,而且早先传入京都,大阪和江户。宝历五年(1755)左右,圆山应举以《姑苏万年桥》为范本作眼镜绘,活动于享保年间(17l6—1736)的江户浮世绘师羽川冲信,模仿桃花坞木版年画《寿字吉祥图》制作了《寿字江户名胜》图。二、大高丽和高丽的往来苏州当时主要通过东侧的太仓州,借以连接东海和南海进行海外贸易:出东洋航线与大小琉球、日本和高丽相接;往南以西洋航线与安南和暹罗交勾。海番诸货“贡献毕至”。以致“其货重宝,前代所稀,充溢府市。贫民承令博买,或多至富”。依靠对外交流的良好环境,苏州汇集了许多珍贵的原材料,扩大了“苏式”工艺美术品的开发,为精致工艺的发展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1.仿造西器的机会这时期,西方舶来品也随着耶稣会的传教活动,进入中国人的生活。利玛窦《中国札记》曾生动地记载了他带到中国的世界地图、日晷、钟表等物品,是如何引起皇室、菁英阶层和普通民众巨大好奇心的。这些西器都不约而同地自广东出发,经江西、江苏,沿运河北上,抵达北京,如此一来,苏州也就成了西器输入和传播的重要地区。如姚廷遴《历年记》道,清康熙六年八月,“余在苏州胥江,见荷兰国朝贡使大船六祗,伴送兵船数祗”。商人也将苏州作为推销西器的市场。据(清)顾公燮《消夏闲记摘抄》载,晚明的苏州“洋货……如山如林”。除此之外,到过澳门、广东、北京等地的苏州人还主动接受西洋物质文明。如万历时昆山人王临亨(1548-1601)将自己在广东游宦的见闻编成《粤剑编》一书,内中《志外夷》篇,专门介绍了澳门的西洋人及其风俗,当然也包括他们的器用。随着直接或者间接接触西器的机会增多,苏州开始出现一些仿造西洋器物的专家,如薄珏、孙云球。而日本学者小野忠重的《利玛窦与明末版画》一文特别指出了铜版画技法和透视画法最先在江南地区的传播和影响,这种模式后来出现于苏州桃花坞年画中,就不奇怪了。2.明式家具与高整合品与海外的联络,还为苏州的工匠提供了范围更广的材料来源。根据明代苏州人黄省曾《西洋朝贡典录》所录郑和下西洋诸国所贡物品来看,与艺术发展有关的材料非常多(表1)。如明代苏州骨木牙角器非常发达,与这些珍稀材料的引入有很大联系。特别是以花梨木为主的“苏式”高档硬木家具,以及乌木、沉香等木制小件的生产,与海外供应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与日本、朝鲜一衣带水的联系,使苏州也开始享用来自这两个国家的优质材料,如《长物志》说,讲究的苏州装褫,引首部分“须用宋经笺、白宋笺及宋元金花笺,或高丽茧纸、日本画纸俱可”。研究明式家具的专家都认为,16、17世纪以材美工巧成就了中国传统家具辉煌的明式家具,主要的生产中心即在苏州。起初苏州这种家具主要采用当地盛产的榉木。大约至明代中叶以后,开始更多地选用花梨、紫檀、鸂鶒等进口木材。当时的人们还把这些花纹美丽的木材称作“文木”。也就是说,明代中期之后,明式家具才开始走向高峰。(图4)另外,为了满足奢靡生活的需要,一些进口的沉香、犀角等材料还被大量用于工艺美术欣赏品的制作。“沉香、犀角等贵重难得材料入口日多,高级官僚贵族因此多喜欢用来雕成种种美术品,示阔斗奢。”三、“苏式”工艺对国外工艺的评价1.金铜带钩的倭箱倭制家具是当时苏州流行的奢侈品。《遵生八笺》载:“若书案头所置小几,惟倭制佳绝。其式一板为面,长二尺,阔一尺二寸,高三寸余,上嵌金银片子花鸟十簇树石。几面横竖小档二条,用泥金涂之,下用四牙,四足牙口渗金铜滚阳线,镶铃,持之甚轻。”文震亨《长物志》卷六“台几条”:“倭人所制,种类大小不一,俱极古雅精丽。有镀金镶四角者,有嵌金银片者,有暗花者,价俱甚贵。”文震亨还提到黑漆嵌金银片的倭箱。(图5)项元汴《蕉窗九录》道:“书斋中熏衣炙手,对客常谈之具,如倭人所制,漏空罩盖,漆古可称清赏,今新制有罩盖,方圆炉亦佳”。这就是文震亨所推崇的倭制“袖炉”。如按他们所言,目前苏州许多传世和出土的方圆形漏空罩盖铜炉,当学倭制而为。在文震亨的《长物志》中还可以发现许多日本、高丽制品,如“秘阁”、“裁刀”、“剪刀”、“高丽禅灯”、“日本梳具”等记载,可见苏州当时已经有许多日用器皿来自这两个国家,成为文房佳品。2.泥金、彩漆、浚充公之情形(明)郎瑛(1487-1566)《七修类稿》“倭国物”篇中提到来自日本的几种工艺技术,即“泥金”、“描金”、“灑金”、“缥霞”、“彩漆”以及“木铳”、“软屏风”,并记载“古有戗金而无泥金,有贴金而无描金、灑金,有铁铳而无木铳,有硬屏风而无软屏风,有剔红而无缥霞、彩漆,皆起自本朝,因东夷或贡或传而有也.描金、灑金,浙之宁波多倭国通史,因与情熟言话而得之,灑金尚不能如彼之圆,故假倭扇亦宁波人造也,泥金、彩漆、缥霞,宣德间遣人至彼,传其法,软屏,今围屏也,弘治间入贡来,使送浙镇守,杭人遂能,(即古步障)。乌嘴木铳,嘉靖间日本犯渐,倭奴被擒,得其器,遂使传造物焉。”在许多文献及学者的研究中,都讲到苏州著名的髹漆匠杨埙埙(1)采用“泥金”、“缥霞”画漆之法制作屏风器具的情况。这里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他亲赴日本学习得来。持此论的大都引用民国著名学者邓之诚(1887-1960)的说法。邓之诚在文中说他的看法来自《七修类稿》,但《七修类稿》的原文是:“天顺间,有杨埙者,精明漆理,各色俱可合,而於倭漆尤妙。其缥霞山水人物,神气飞动,真描写之不如,愈久愈鲜也,世号杨倭漆,所制器皿亦珍贵。”并没有讲其是否赴日本学艺。另外一种只说是杨埙学习了日本的漆艺,并加以创新,似更客观一些。如(明)慎蒙《皇明文则大成》云:“宣德间尝遣人至倭国,传泥金画漆之法以归,杨埙遂习之”《图绘宝鉴续纂》《明画录》也只是说他:“善以泥金书题于上,书画俱佳”。成书于崇祯十六年(1643)的《珊瑚网》说:“杨埙以髹笔妙绘染,凡屏风器具上,山水、人物、花鸟,无不精绝”。3.折扇图7折扇,原名折叠扇,古称聚头(或聚骨)扇,北宋时期已经出现。迄今中国发现较早的折扇形象见于毗卢寺壁画《面然鬼王》图中,一把为素面山水折扇,一把似重金折扇。(图6-1)关于折扇的由来,大部分专家学者都认为是舶来品,有人认为是来自高丽,有的认为出自日本。根据明人的记述分析,朝鲜和日本先后都有折扇上贡,但形制不一样。高丽扇和日本折扇都在北宋时候作为贡物进入宋廷。泥金折扇当创制于日本,其后传至高丽、中国。(图6-2)明朝之前,这种扇子在中国还是稀有之物,明初多被作为恩赐或馈赠品。苏州人冯时可《蓬窗续录》:“聚头扇即摺叠扇,贡于永乐间,盛行于国,东坡谓高丽白松扇,展之广尺余,合之只两指。倭人所制泥金面,乌竹骨,即此。余至京有外国道人利马窦赠于倭扇四柄,合之不能一指,甚轻而有风,又坚致。”当时,苏州是与四川齐名的折扇产地。文震亨《长物志》中有说扇一节:“姑苏最重书画扇,其骨以白竹、棕竹、乌木、紫白檀、湘妃、眉绿等为之,间有用牙及玳瑁者,有员头、直根、绦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