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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当代西方修辞研究的两个问题
一、宏观修辞组合:语言研究的新方向熟悉西方修辞研究现状的中国科学家必然会发现这两个特点。首先,虽然在我们看来,修辞学和语言学之间的学科纽带最为“天然”和密切,但当代语言学对修辞研究的影响力却远不如哲学或社会学等稍远一等的亲缘学科。其次,欧美修辞学家尽管表现出很强的理论反思倾向,但过去三十年间对本领域的研究方法却鲜有专门而深入的讨论问世。这两个特点从北美现代语言学会(MLA)约请著名修辞学家苏珊·贾拉特(SusanC.Jarratt)为2007年版《现代语言与文学研究导论》(1)撰写的“修辞学”一文可以清楚看出。这是一篇对欧美修辞研究当前发展情况及入门要领作出全面介绍的权威概览。贾拉特在文中首先将注意力投向使西方修辞学在我们这个时代获得其内在发展动力的那些基本争议,包括跟定义、“正当性、目的性及效果”、领域范围、社会功用等相关的争议。例如,修辞学所关注的究竟应该仅限于语言的日常表达,还是必须推及“静默以及言辞所具有的作为医药和毒药的双重效力”?西方修辞学家应该将探索的目光仅投向本文化框架内的修辞实践,审视权力“对语言的操纵”在公众中引起的严重关切以及这一做法对“政府的合法性”造成的“侵蚀”,还是应该将研究兴趣扩展到全球范围,从修辞的角度探讨造成国际冲突的一个主要原因,即由不同语言文化规则、姿态及行为构成的各个宏观修辞组合(constellations)之间的差异?在介绍了主要争议点之后,贾拉特接着讨论了当代西方修辞学所处的学术语境。她认为这一语境是由修辞与相关学科间的关系交织而成的,它决定了修辞研究的基本形态。文章对所涉学科间关系的梳理提到了人类学、心理学、政治学等与修辞有传统渊源的学科,但是着重阐述了修辞学与文学研究、交流学、哲学的密切关系,尤其是哲学领域出现的“语言转向”对当代修辞学发展产生的巨大冲击。至于语言学,贾拉特基本上不置一词。在跟语言学密切相关的思想观点中,只有J.L.奥斯丁的“话语行为理论”得到稍微认真的关注。但是贾拉特有关“话语行为理论”的简短评论与其说是为了肯定奥斯丁对当代修辞观念的影响不如说是为了强调他终究意识到话语无不带有施为性(performativity),从而回归到修辞的根本立场。在奥斯丁身后,“施为性”被发展为一个“笼统概念”并在语言哲学和语用学界广为流通。对此,作为修辞学家的贾拉特明确表示不以为然。在她看来,赋予这一概念以普遍形式“模糊了言说者与受众之间的区别,将修辞行为全都纳入一个受规则支配的话语体系”并认定“只要遵循这些规则,则不管是所说的话还是所写的文章都将具有效力”有悖于修辞的基本认识和立场。(Jarratt,2007:90)在这一部分讨论中作者的取舍和评价清楚表明西方修辞学界当前对修辞学与人文社科其他各学科亲疏关系的主流认识。文章最后一部分讨论了“修辞学术的新方向”,在“是谁发言?”“向谁发言?”和“旨意何在?”三个小标题下,围绕着言说者身份的确定、受众的构成条件、修辞与知识的构筑这三大议题探讨了当下西方修辞研究的最新发展动向。作者首先声明由于在二十一世纪的开端“修辞学术实践表现出高度多样性,既没有哪一组理论设定是修辞学家普遍接受的,也没有哪一种途径可以被称为整个领域共同采用的研究方法”,因此这篇概览所能做的只是提供一个帮助读者从“那些富有意义的在研项目”中理出一个头绪的“临时框架”。例如,针对跟“是谁发言”这个根本性问题相关的探索,贾拉特指出传统修辞模式所预设的言说者,即一个“完全自主、充分意识到自身意图并且是自己所发表言辞的原创来源”的施为者,早已被马克思、弗洛伊德、尼采等理论家及其继承者“推翻”。作为对这一传统认识的替代,修辞学界的一派学者将言说者重新界定为“受制主体”(subject),其貌似自主的言行其实是由相关意识形态、组织机构或话语体系控制和确定的。另一派修辞学家则主张以“动源”(agency)作为重新理解言说者的核心概念,认为应该将修辞行动看成是部分受制、部分自主的一种复杂功能。(Jarratt,2007:88)在同一个小标题下,作者接着分别讨论了“是谁发言”这一基本问题引发的某些具体兴趣与议题,例如受当代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想影响的学者有关修辞行为的“物质性”(materiality)或物质“体现”(embodiment)的讨论;受女权主义和后殖民主义思潮影响的学者对隐藏在传统“动源”观念中的性别和种族歧视的揭发与批判;以及就某些言说者获得“代他人言”的权利这一社会和话语现象展开的讨论等等。不管是在这一小节,在关于修辞研究新方向的其他小节,还是在文章的其他各个部分,贾拉特将读者的注意力主要引向跟修辞生成因素、观念基础和研究方向相关的理论问题和争议,她不仅没有就当代西方修辞的研究方法专门加以介绍,对方法论涉及的种种理论问题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兴趣。考虑到这是一篇旨在全面介绍当代修辞研究、为该领域新一代实践者提供入门指南的综述,贾拉特未能就修辞研究方法作专题介绍,就像她从头到尾没有正面提及语言学那样,应该是出乎中国修辞学家意料的。然而,对贾拉特的西方同事而言,她对这两个话题的处理方式无非是“照章办事”,并没有任何使人感到突兀的地方。二、修辞研究的两大体系尽管修辞学和语言学都以语言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在西方当前的学术格局中这两门学科却形同路人。造成这种疏远关系的既有历史原因,更由于在其实践者看来,二者立足于大不相同的观念基础上,因而雅难相容。源于古希腊、古罗马的修辞学传统上关注语言及其他象征符号(如表情、动作等)在现实生活中的技巧性、目的性和创造性应用,其研究者历来将自己的领域当作语言研究的最高境界,从不将“正确使用言语的理论”,也就是研究语言一般形式和规则的古典语言学,看成是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姐妹学科(Quintilian,1920/1989:II.1.4-6)。对他们来说,修辞学与语言学一个研究变化多端的语用功效,一个描述固定不变的结构成分;一个着眼于整个社会文化语境,一个仅关注语言体系本身;一个要求将跟语用相关的复杂人际互动和心理情感因素纳入考虑范围,一个则完全不必考虑此类麻烦问题:两门学科的难易高下不可同日而语。这一居高临下的俯视态度随着西方进入理性与科学的时代以及由此引起的智力版图的大分化、大改组而难以为继。由于古典语言研究迅速、成功地将自己改造为现代社会科学的一个重要部门,而修辞学作为最典型的古典学术领域则是在克服了种种困难之后才逐步被接纳为一门现代人文学科,两个领域之间的学术地位和影响力此消彼长,反过来倒是许多语言学家或者不将修辞研究当一回事,或者力图按照自己的学科形象将修辞改造为语言科学的一个从属部分(2)。随着20世纪六十年代由乔姆斯基引领的理论转向确立了语言学的独立学科地位和学术主体身份,以及七十年代之后社会语言和话语语用研究等领域的蓬勃兴起,语言学的影响力不断扩大,一度引起不少修辞学家的关注和兴趣。从六十年代末开始,以FrancisChristensen为代表的修辞学者就曾经努力试图将乔姆斯基的“转换生成语法”引入修辞教育领域,成为引导学生通过对核心句子或话题的“添加”和扩展实现修辞发明并生成文句和文本的理论依据。一直到八十年代,仍有修辞学家力图从乔姆斯基理论获得灵感,倡导所谓“生成文体学”。奥斯丁言语行为理论在九十年代之前也对修辞学界产生了可观的影响。一些修辞学家认为这一理论为构筑一门“真正的新修辞”提供了观念基础,因为它强调语言的施为性,使修辞得以从洛克的客观主义语言观长期加予的桎梏中解放出来。(Dasenbrock,1987)然而,向语言学取经的做法并没有席卷整个修辞学界,持续时间也不长。到了20世纪九十年代,继续对以语言学为师感兴趣的修辞学家即便还有,也属于极少数独立特行者,修辞学界作为一个整体朝着不同方向实现自身的“理论转向”并与语言学在深层观念上分道扬镳已成定局。要想了解这两门学科的切割有多么彻底,我们只消解剖一下“第二语言写作研究”这只具有典型意义的“麻雀”。二语写作研究有两个理论源头,分别为应用语言学和当代西方修辞学的重要分支作文研究(compositionstudies)。由于语言学和修辞学的思想观念及方法策略通过这两个支流分别注入二语写作研究,人们有理由期待这两个理论体系通过对同一课题域的研究实现汇聚融合。事实却并非如此。两门学科在这个共享研究空间的密切接触一直未能导致它们实现合成并为二语写作研究提供一个统一的观念框架。根据一些熟悉该领域的修辞学者2004年所作的一项专题调查(Silva&Leki,2004),应用语言学和作文研究之所以在二语写作领域会而不合,保持着各行其道、泾渭分明的尴尬局面,是因为在这两个源领域之间存在着下表列出的一系列难以调和的矛盾(3):这一对对截然不同的取向跟所有的二元对立一样,带有明显的简单化和绝对化倾向,谈不上客观精确。不过,文章强调的两门学科间的种种反差却在总体上反映了西方(主要是美国)修辞学家对当代修辞学与语言学相互关系的深层认识。不管该认识存在多大片面性,有一点不容置疑,即修辞学界作为一个整体倾向于将语言学看成是与自己存有深刻而带根本性分歧的异己学科。对语言学卓有研究的修辞学者DickLeith1994年发表的权威论文《修辞学视域中的语言学》(Linguistics:ARhetor’sGuide)向我们提供了一个更加说明问题的佐证。这篇从修辞研究的视角系统观察和评论当代语言学的文章从头到尾一直着眼于两门学科的差别而非共性。Leith认为修辞关注语言的社会层面,以研究现实生活中出现的各种问题、产生的各种文本为己任,致力于探讨论辩的结构及其说服力,面向具体受众,并且对文本从生成到接受所经历的各个过程及其内在联系感兴趣。相形之下,由“乔姆斯基革命”催生的当代语言学主流所关注的主要是语言的“心智或生物”层面,在两个意义上呈现出明显的理想化倾向。第一,语言学家用以进行理论抽象的语言材料大都是自己按照“生活或话语的逻辑”编造的,所预设的语境也都是一个同质化的语言社会或社群。第二,主流语言学家倾向于将语言看成是自成一体的结构或系统,不关注修辞学家最感兴趣的问题,即语言与现实生活中各种争议的联系。即便是话语分析等非主流语言学流派,也无不受到主流学科观念形态的制约,在一些带根本性问题上与修辞格格不入。例如,会话分析和基于言语行为理论的理论实践虽然将语言学的学科兴趣由言说者内在的语言能力转移到社会互动和社会行为,但是常规话语分析模式所设定的语言应用语境仍然是一个不存在利益冲突、不受权力和支配影响的社会,而言语行为理论指导下的研究在继续以编造的事例作为语言素材的同时也同样将语境理想化,似乎言语主体可以不受约束地产生或实现自己的意图。当然,以“批判”为己任的西方社会语言学家和话语分析理论家意识到应该以一个充满利益及利害冲突和不平等权力关系的社会作为自己对语言应用进行理论归纳的出发点和总体框架,并且也致力于通过对语言结构及应用的描述揭示权力结构和意识形态讳莫如深的运作方式及控制机制。不过,透过Leith的修辞视角观察,这一研究方向还是存在三大问题:第一,其实践者先已确定了自己对社会本质的基本认识并决定了自己采取的基本政治立场,他们对语言的“批判性”分析因而受制于这些认识和立场的条条框框,缺乏必要的灵活性;第二,他们倾向于将文本所产生的意识形态效果归因于特定语言特征,与早期文体学家将语言特征和风格效果机械对应的做法如出一辙;第三,由于“批判性”分析旨在揭示语言如何受政治利益和意识形态的操纵,成为控制公众的工具,其实践者往往将受众设定为一群无权无力的弱者,跟修辞透过其核心概念“说服”所预设的那个可以说“不”的受众大异其趣。(Leith,1994)除了通过和语言学各流派的对照凸显两门学科间的深度分歧之外,Leith还在西方学术传统的大框架内将二者进一步区分。他指出从索绪尔延续下来的现代语言学主导实践一向以“科学性”自我标榜,将此前的各种语言观念和研究方法都看成是“前科学的杂凑”(pre-scientificbricolage)因而“大谬不然”。就这点而言,语言学可以被认为是继承了启蒙运动以科学的名义反对修辞的态度。语言学与修辞的对立还体现在另外一个方面:前者的理论程序通常深受数学尤其是逻辑学的影响,呈现出高度的形式化,而后者与逻辑之间历来存在着极大反差。(Leith,1994:213)当诸如此类的观点成为修辞学界认识语言学的“指南”,贾拉特在她的概览中对这一“近邻”避而不谈就不足为奇了。事实上,起码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多数当代西方修辞学家已经将语言学定位为一门异己学科,并对它抱有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态度。三、语言交流的冲突不仅语言学的“道”即学科观念基础未能得到大多数西方修辞学家的认可和认同,就是它的“术”也就是该学科具有代表性的研究方法按照Leith的“指南”也不可能被看好。应用形式主义语言学的方法虽然从表面上看将导致对语言结构和形式的严谨而细致的分析,因此对修辞研究很有价值,但这一语言分析法“对解决修辞最为关心的问题,即语言形式和结构在现实环境中究竟如何促成意识形态及美学效果的产生,谈不上有什么帮助”。由于这些方法在分析现实语境中修辞效果的复杂生成机理、破解话语在真实社会实践中产生效力的深奥“密码”方面能起的作用有限,连那些具有“批判”倾向的语言学家都因为发现本学科提供的法则难以被有效地应用于对语言实际应用的深度分析而纷纷转而皈依巴赫金的基本语言思想,即人类社会的常态是冲突而非共识,人类语言具有内在的对话性,意义是能动多变而绝非固定不变的。(Leith,1994:225-226)即便是不回避语言应用中涉及的复杂社会因素的社会语言学家,其分析方法在Leith看来还是不足为训。例如,对交流的人种志学研究(theethnographyofcommunication)虽然将注意力转移到同一个社会具有不同交流规范的群体成员之间在现实生活中的互动情况,因而与修辞研究具有明显的相关性,但是属于这一学派的语言学家倾向于用缺乏共享“语码”(code)来解释交流中出现的问题,忽略了在话语互动中对交流施加干扰和限制的各种过程及关系,尤其是存在于交流者之间的不对称权力关系。又如,拉博夫(W.Labov)学派的量化研究虽然以在“真实数据”的基础上将语言变体和社会区别加以关连相标榜,但是如果细心审视其数据采集和解读方式,就不难看出他们一方面不加批判地采用官方的社会统计数据,另一方面孤立看待源于语言信息提供者的语言素材,只将这些素材看成是非标准语言的范例,不把它们置放于交流发生的语境内,从与受众互动的角度考量其呈现的形态。(Leith,1994:220-221)Leith表达的这些见解在修辞学界颇为流行,这一情况部分解释了探讨将语言学方法引入修辞研究的文献为什么极为稀缺。其实,正如贾拉特的文章表明的那样,西方修辞学家缺乏讨论兴致的不仅是语言学方法是否值得采用这类局部问题,而且包含了“修辞学究竟应该采用什么方法”这个总问题以及层次更高的方法论问题。而造成他们对深入探讨和总结归纳本领域研究方法兴味阑珊有两大主要原因。首先,方法论作为一个观念和研究课题近四十年来在整个西方人文社科范围内饱受质疑和解构,效仿具体的范式而非遵循抽象法则及程序成为学术实践者心照不宣的共识,“就便拼装”(bricolage)作为一个策略原则应运而兴并深入人心。其次,当代修辞学者群体具有不同学科背景甚至分布于不同学科基地,这一带有突出混杂性的跨学科特征导致修辞研究理论和方法的异质化,用贾拉特前面已被引用过的一句话说,“既没有哪一组理论设定是修辞学家普遍接受的,也没有哪一种途径可以被称为整个领域共同采用的研究方法”。传统的方法论,即对从事某种学科或进行某项研究所应用的方法程序及所遵循的规则规范的研究、确认及分析,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就遭到越来越严厉的质疑和批评,其批评者并不局限于激进思想家如PaulFeyerabend或MichaelPolanyi,而是包括了蒯恩及波普尔等中规中矩甚至比较保守的哲学家。对传统方法论的重新审视推翻了构成其观念基础、曾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一系列设定,如“一个学科有其统一并且固定不变的研究方法”、“方法规则无不具有先验正确性和逻辑必然性”、“方法规则在学科领域内部普遍适用,其正确应用必将导致正确研究结论”等等,并以诸如“所谓方法要么具有内在的模糊性,要么是范式特定的”(ThomasKuhn)和“方法无非是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并不反映事物的本质”(Popper)等新理解取而代之。一些方法论的批判者甚至认为研究者宣称自己始终遵循的方法规则其实都是在主要研究环节告成之后,为了支持自己在研究过程中作出的某些理论选择而在事后“发明”出来的。即便是对这类极端的看法不以为然的学者,也意识到方法谈不上超然,因为它终归是受制于各种相关因素,必然随着研究项目的具体时机和语境,兴趣及目的,尤其是“背景信念及理论”的变化而变化,适用于一时一事的方法策略未必适用于同一学科的其他研究项目。(Laudan,1986)后结构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兴起使得对传统方法观念的怀疑和质问激进化。“方法不可能从文本中被抽象出来”,“方法完全可以造成批评视域的闭合而非扩展”,“理论决定方法”等说法迅速流行起来。罗兰·巴特就曾经警告那些将方法当作“法律”看待,唯恐其不够“严谨和形式化”的学者,指出“没有其他什么因素比[醉心于]方法更加肯定能置研究于死地并将它扫入存放被废弃项目的垃圾堆”(Harari,1979:10)。对“方法”这一概念的再认识导致了被称为“就便拼装”的一个文本生产策略的兴起。这一策略的提倡学者不再拘泥于自己所属学科或所从事的研究的方法常规,而是打破清规戒律,灵活地将各种可资利用的理论资源派上用场。这些资源完全可以具有不同的学科属性,并且在“正常”情况下“理应”被用于与此并不相干的其他场合。正如萨义德在评论文学理论发展方向时指出的,当代批评对传统上延续下来的东西已经不再有信心,因此以“即兴发挥”(improvising)和就便拼装作为应付一个严重断裂局面的手段。具有示范意义的作者无不根据各自面对的具体文本确定自己采取的方法(Said,1983:146、159)。这些取代传统方法观的新思维席卷整个西方学术界,也波及语言学界。例如,以海姆斯(DellHymes)和Gumperz为代表的“互动社会语言学家”一方面从人类学和文学等非语言学领域引进了研究语言应用和相关社会文化环境如何相互影响的各种分析、解读方法,另一方面却跟修辞学家一样,回避谈论方法。他们以及其他“许多社会语言学家对自己的研究方法往往只是顺便一语带过。……纵观整个社会语言学界,除了拉博夫(1984)和Milroy(1987)等人对量化差异法(quantitativevariation)作出认真探讨之外,[一直到二十世纪末]尚无涵盖整个领域的方法概论问世”(Johnstone,2000:2)。甚至是那些以讨论方法相标榜的语言学著作,如话语分析理论家JamesPaulGee的AnIntroductiontoDiscourseAnalysis:TheoryandMethod,作者也往往觉得有必要将“方法”当成一个“问题概念”并就其应用预作警示。Gee在其名著的一开头就“赶紧声明”虽然该书论及“一种研究‘方法’”,但是鉴于“对研究方法这个议题的讨论在总体上……极为混乱”,因此有必要就自己对它的理解先作两点澄清。他首先强调方法与理论密不可分并且依附于理论而存在,指出在一个研究领域,接受不同理论必然意味着采用不同方法。这是因为理论包含对该领域的总体认识和评价,而方法指的无非是用于阐发这些认识、落实这些评价的“工具”。方法因此总是“理论特定”(theory-specific)并以理论的变化为转移,诸如“定量研究法”或“定性研究法”等“宏大方法论范畴”在实际研究活动中其实无用武之地。Gee接着提醒读者注意不管在哪个领域从事的任何研究都绝非是一种“具有固定步骤的解题程序”(algorithmicprocedure),可以通过严格遵循相关操作规程确保得出正确答案。研究人员总是根据课题的具体要求选配一套工具,决定运用这些工具的策略,并按照课题包含的争议、问题和研究语境的特点不断对这些工具与策略作出灵活调整。新研究者并非通过对“方法”的专门研究而掌握这些窍门,而是通过仿效那些创造性地应用工具和策略并取得重大尤其是开创性研究成果的范例。(Gee,2000:5-6)Gee就“方法”作出的澄清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贾拉特在概述当代修辞的学科形态时只谈理论问题不介绍研究方法,为什么她明确反对“将修辞行为全都纳入一个受规则支配的话语体系”。如果说Gee所表述的方法观只代表一小部分语言学家的见解的话,这些观点在修辞学界则早已经是深入人心的主流认识。西方修辞传统上就不相信一成不变的“法则”和机械固定的操作程序,认定灵活变通是有效运用语言的不二法门,提倡通过对范例的模仿领会、掌握语言技巧或方法。古罗马伟大的修辞教育家和理论家昆提利安极为推崇对范例的模仿,认为这样做“甚至比学校所教的规则更有效”。他的一则评论将规则的局限性说得十分透彻:要是修辞可以一整个地被概括成一套简洁的法规,那么[其实践]就只能是局促于极小范围内的一项轻而易举的任务。然而,[具体]事件的性质、时间、地点以及其他无法避免的情势因素将迫使大多数规则作出调整。所以,对修辞者而言,最重要的才能莫过于一种明智的变通(wiseadaptability),因为人们需要他应付的是最为变化多端的紧急状况。(转引自刘亚猛,2008:124)作为昆提利安的传人,当代修辞学家不需要任何说服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西方学术界对“方法”作出的再表述,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一再表述其实就是一个被重新拾起的修辞视角,是对本学科一向所持见解的肯定。四、修辞研究的多学科特征当然,西方修辞学界之所以不追求一个在本领域范围内到处适用并且被界定得一清二楚的“修辞研究方法”,还有一个更为实际和强大的原因,那就是当代修辞研究并非是一个组织机构意义上统一的学科,而仅是由分布于不同领域而又志同道合的学者组成的一个松散的学术社群。这些学者虽然都致力于贾拉特和Leith等人在上文提及的那一类探索,但是毕竟具有不同学科背景和理论信仰,因此难以强求方法上的一律。关于修辞领域结构上的散漫,我们不必仅想到哲学界被称为“当代哲辩师”的罗蒂和致力于探讨交流行动和交流伦理的哈贝马斯,文学理论界的德曼、布斯、伊格尔顿、费希,法学界的怀特(JamesBoydWhite),人类学界的基尔茨(CliffordGeertz)等大牌“两栖”修辞思想家。只消稍加审视,在任何一个非修辞界别其实都不难发现“身在曹营心在汉”,其研究成果或思想观点表现出突出修辞取向的学者群体。以语言学界为例,戴尔·海姆斯早在北美修辞学会成立之初就被选为理事,他并且是最早倡导开展“比较修辞”研究的学者。他于六十年代末为比较修辞确定的研究方向,即关注“在不同社会条件下发展起来的公共言语及言语意识呈现出的差别,[比较在不同社会文化环境中发生的]言语、言语事件及言语行为的种类以及[不同语言社群认为是]可接受和值得赞许的言语所具的不同形式特征”(Hymes,1969),至今仍然富有指导意义。而Gee提出的“以大写的D开头的话语分析”(Discourseanalysis)理论和方法究竟更接近语言学还是修辞学理论一直存在很大的争议空间。北美修辞学界都倾向于将他看成是挂着语言学家招牌的修辞理论家。当我们将目光投向学术出版物,则修辞研究的多学科特征就更为明显。从一些跟修辞甚至语言研究毫不沾边的刊物,人们发现从修辞视角探讨非修辞学科感兴趣的各种问题大有文章在。例如,发表于TheJournalofConsumerResearch的“UnderstandingJinglesandNeedledrop:ARhetoricalApproachtoMusicinAdvertising”(1990),发表于VirginiaLawReview的“RhetoricandItsDenialinLegalDiscourse”(1990),发表于JournalofMusicology的“TowardaRhetoricalCodeofEarlyMusicPerformance”(1997),发表于Buddhist-ChristianStudies的“PhilosophicalandRhetoricalModesinZenDiscourse”(1997),发表于Science,Technology,&HumanValue上的“TheRhetoricandCounter-Rhetoricofa‘Bionic’Technology”(1997),发表于AnnalsoftheAssociationofAmericanGeographers的文章“TheBalkanizationMetaphorintheAnalysisofU.S.Immigration”(1998),EducationalStudiesinMathematics刊载的“FormsofKnowledgeinMathematicsandMathematicsEducation:PhilosophicalandRhetoricalPerspectives”(1999),JournalforResearchinMathematicsEducation刊载的“MathematiciansWriting”(2000),JournalofLegalStudies发表的“MoralandLegalRhetoricinInternationalRelations”(2002),以及AnnalsoftheAmericanAcademyofPoliticalandSocialScience刊登的“OntheRhetoricandPoliticsofEthnographicMethodology”(2004)等等。这些信手拈来的论文单凭题目就可以确定是修辞研究成果。它们发表于商、法、音乐、宗教、科技研究、地理、数学教育、政治、社会等学科有影响的刊物,虽然并不出自正儿八经的“修辞学家”之手,却都将各自学科的话语当作修辞加以分析研究。作者们都坚信语言的修辞性应用在构筑现实和界定知识等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并从这一认识出发在所属学科内部提出了各自的研究问题。例如,“科学修辞”领域的相关学者关注的问题从“对科学发展至关重要国家科学政策是如何通过论辩和说服制定的?”“科学家之间如何争议?”“‘理性程序’如何将一些深刻的分歧和采用的修辞手段掩盖起来,生产出超越争议的‘科学知识’?”一直到“科学文本都有哪些特别的规范和要求,什么修辞动机促成了这些规范与要求的产生?”(Bazerman,1989)。虽然大家对“修辞”意味着什么都心有灵犀一点通,但由于这些论文在不同的学科框架内生成、诉诸不同受众,服务于不同目的,其作者所具体采用的工具和策略也是形形色色,绝不雷同。如果从方法和策略的角度仔细观察包括这些论文在内的各种修辞论著,则不难看出研究者大都采取典型的“就便拼装”法,按照在所处具体语境内最大限度地说服特定受众、完成既定目标、产生理想效果的要求,灵活并且百无禁忌地利用手头就有的工具或可资利用的资源。例如,西方职业领域1990年代出现了一种被称为“多界别合伙事务所”(MDPs,即MultidisciplinaryPartnerships)的新机构组织形式,将原来隔行如隔山、分属于不同界别的职业人员集中在一个单位内,相互配合,同时为有多种需求的同一个主顾提供各自的专业服务。由于MDPs打破了传统的行业界线,颠覆了原有的律师事务所就是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就是会计师事务所,各行业有其独立山头的“机构逻辑”(institutionallogics),它一出现就引起了相关机构的极大的争议。行政科学领域一些对修辞感兴趣的学者通过对这一新组织机构确立过程的跟踪和研究,发现其倡导者恰恰是通过修辞策略的成功运用,最终改变了行业固有观念,修正了原来的“机构逻辑”,为MDPs争取到合法性。他们的研究项目所采用的方法既传统又新颖,即有规可循又灵活多变。在修辞基本观念的指引下,研究者将美国律师公会等全国性行业组织就这一新生事物组织的听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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