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死亡了契诃夫小说的现代性

我们在死亡了契诃夫小说的现代性

今年是俄罗斯著名作家安东巴普洛维奇卡韦夫在浙江世纪100周年之际。100年来,契诃夫以他高尚的人格,杰出的创作影响和哺育了无数的人。对契诃夫,在他身后甚至生前,就已经出现极具概括力的评价。高尔基在1900年写给契诃夫的信里,就对他讲了这么一句认真的俏皮话:“您在杀死现实主义!”高尔基的话包含了这样两层意思:首先,契诃夫的创作是现实主义创作。这一点从契诃夫本人的表白也可映证:“小说之所以称为艺术,是因为它按照生活的本来面目描写生活。它的目标是绝对的、直率的真实。”其次,契诃夫的现实主义已达到登峰造极的高度。今天体会高尔基的这层意思时,我们立即想到俄国的果戈里、屠格涅夫,还有高尔基本人。如不限于俄国,我们还会想到有“世界短篇小说之王”称号的莫泊桑。平心而论,就对俄罗斯灵魂所做的诗性钩勒,屠格涅夫超越了契诃夫;论小说结构的精巧和数量之巨,莫泊桑似比契诃夫更胜一筹。但契诃夫之所以“杀死现实主义”,高尔基心里自然做了估摸后下的结论。后人在不断地研讨契诃夫作品时,对他作品的现实主义品格及艺术特色做了准确的概括。如:反庸俗、反市侩,是契诃夫一生反复触及的主题。正是在这方面,最早显示出其才华。认识现实主义的契诃夫,首先必须认识思想家的契诃夫。契诃夫的思想不仅从他的札记和信件里得到表达,有时也直接从他小说里的人物之口说出来。如《第六病室》里借伊凡·德密特里奇之口批判托尔斯泰主义的一段话就极精彩:“您并没见识过生活,您对生活了解得并不充分,对现实只有理论的认识。至于什么蔑视苦难,对什么事也不觉得奇怪,那完全是出于一种很简单的理由:四大皆空啦、外界和内部啦、把生活、苦难、死亡看得全不在意啦、理解生活啦,真正的幸福啦——这都是最适合于俄罗斯懒汉的哲学。比方说,您看见一个农民打他的妻子。何必我管闲事?让他去打好了;反正他俩早晚都要死的;况且,打人的人,在打人的时候,所损害的并不是挨打的人,而他自己……一个农妇来找您,她牙痛……嗯,那有什么要紧?痛苦只不过是痛苦的观念罢了;再说,人生在世免不了灾病;我们都不免死掉,因此,娘们儿,走你的,别耽误我思索和喝酒……”我以为,契诃夫的作品之所以震撼人心,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作品凝聚的思想力量。除了《第六病室》,我们还可以举一些例子。象《普里希别叶夫中士》的锋芒直接指向以人民为敌的沙俄警察制度;《在峡谷里》和《农民》全面揭露了农村的真相……这类作品比《万卡》等更有力地暴露剥削和压迫制度所造成的罪恶。总之,将契诃夫小说定位在现实主义或批判现实主义去分析也好,或者定位于俄罗斯当时的思想状态和现实状态去理解也好,甚至用马克思的阶级观念来阐释他的作品的思想内涵,只要不为一时的政治目的服务,都有道理。但我觉得,迄今为止,批评界尚未将契诃夫和现代派作家联系起来;文学史家在划定界线时,也是将契诃夫和现代派文学截然分开来描述的。这样就令我们容易产生这样的幻觉,以为卡夫卡、加缪、萨特等现代派大师,不仅他们的艺术手法独具一格;其思想,如异化、荒诞等也是无来源的独创。其实,异化这一概念,早在马克思的著作中就已经出现。论年代比契诃夫的作品还要早。只是马克思的思想自它诞生以来,异化观念很少得到重视。社会主义国家在用马克思主义主导文学理论时,几乎只字不提异化;西方世界在分析卡夫卡那怪诞新奇的作品时,忽然悟到了异化这一母题,并将它视为20世纪人类面临的最大困惑之一。文学史的发展是各种文学现象相互作用并有机联系的一体化流程。象异化现象一样,早在马克思阐述“劳动异化”之前,它已经存在,其历史几乎等同于人类起源的历史。我们习惯于用现实主义、俄国专制主义、民主主义去解读契诃夫,而且这也许是契诃夫本人最能接受的解读。当我们回顾20世纪那光彩夺目、天才焕发的现代派作品,它们真的就和现实主义的契诃夫一点不相干吗?仍以《醋栗》为例,如上所述,它讲的是一个人变成猪的故事,从而揭示了旧制度的不合理。当我们进一步追问:旧俄制度不合理的根源是什么?那答案只能是:它不断将自然人类变成非人。《醒栗》里,我(伊凡·伊凡尼奇),和“我”讲述的故事里的主人公,我的弟弟尼古拉·伊凡尼奇,原本都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像野马似的乱跑。我们跟农民的子女一样,一天到晚在田野上,在树林里,照料马,剥树皮,钓鱼,等等……”尼古拉·伊凡尼奇就是卢梭在《爱弥尔》中所讲的“自然人”,没有受现代文明的洗礼。后来他长大,坐了机关,成了一名小公务员。帝俄时代的政府机关等级森严,其对人性的压制,扭曲,不啻是异化人性的机器。这从契诃夫的另一篇小说:《小公务员之死》即可看出。不小心溅了点唾沫到大官头上的小公务员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生出种种幻觉,并不顾尊严,忘记常情而一再向长官道歉,最后终于惊惧而死。读完这篇小说我们会掩卷而问:帝俄机关里的这小公务员,算是人吗?不是。《胜利者的胜利》里四品文官考素林的表演就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原来为公务关系的权力,转化为人身支配权后,于是长官和下属的关系完全异化为丛林法则里的弱肉强食关系。正因为如此,做了公务员的尼古拉·伊凡尼奇才老是想着一件事——怎么回到乡下去。这渴望渐渐凝成明确的志愿,凝成一个理想:找个靠河或者近湖的什么地方,给自己买下一个小庄园。当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做了地主的尼古拉·伊凡尼奇又怎样了呢?小说描写了从公务中的尼古拉·伊凡尼奇到地主老爷的尼古拉·伊凡尼奇的种种变化。政府机关做事时的他“温和、怯生生、可怜”,“即使自己有意见,也不敢说出口。”如今的他,“苍老,胖,脸上起了皱纹”,“脸颊,鼻子,嘴,全部突出来——看样子好像随时都会跟猪那样咕咕的叫起来。”地主老爷的尼古拉·伊凡尼奇说起话来,没有一句不是至理名言,而且总是用首相的口气发表这种真理。什么“教育要紧的啦”、“体罚照例是有害的,可是遇到某些情形,这却是必要的啦”等。地主老爷的他在农民面前作威作福,颐指气使。时时刻刻对自己的贵族头衔津津乐道。这说明,帝俄时代乡村制度同样是一部异化人性的机器。尽管尼古拉终于有了一块田庄,住在了乡村,并且还富有诗意地种上了醋栗,但只要进入贵族地主这一角色,再想像野马一样的乱跑,捉鲈鱼,看秋天明朗的天空雁群飞掠,做个无忧无虑的本色自然人,已完全不可能。只能异化为自以为得意,其实像猪的俗物。契诃夫的另一篇小说《女人王国》,讲述的是女厂主安娜·阿基莫夫娜婚姻的故事。安娜的婚姻之所以成为问题,其根本的症结在于人们观念的异化。小说主人公安娜·阿基莫夫娜原本也是工人的子女。伯父虽然是厂主,可安娜的爸爸完全和一般工人一样在他的厂里做工,拿工钱。因此,安娜自幼懂得生活,知道普通劳动者的美德。后来她继承伯父的产业,做了厂主,可内心却常常苦恼。她看不惯工厂经理纳萨里奇、律师勒塞维奇,却又不敢得罪他们,受勒塞维奇的欺骗,却不忍心辞退他。在和社会层层人物打交道之后,安娜充分认识到外表体面、受人尊敬的所谓上流人物,其实大多卑鄙、贪婪、冷酷。相反象彼梅洛夫那样的普通班组工头却本色地道。安娜悄悄爱上了他。她明明知道跟彼梅洛夫结婚会得到真正的幸福,却不敢向他示爱,而是两次半真半假的向别人试探人家对她想法的态度:一次是向律师勒塞维奇,一次是向外号叫“玉虫”的女人玛露。安娜这种做法的结果,无异于宣告她和彼梅洛夫的婚姻无效。因为尽管在安娜心中,彼梅洛夫是值得她爱的,他是有价值的;相反她常常认为自己“无用”、无价值。但在世人眼中并不这样看。世人衡量一个人是否有地位或是否值得尊敬,是以那个人占有财产多寡为标准的。虽然说到底财富是由劳动创造的。如果全社会每一个成员都是根据劳动的付出来决定占有财产的数量,那么全社会对劳动和财富占有应持同样尊重的态度。但在异化的社会里,人们只尊重占有财富者,而不考虑他获取财富的手段;相反对产生财富最根本的基础——劳动,却持鄙视态度。这就是由于人们观念的异化导致的横亘在安娜·阿基莫夫娜和彼梅洛夫之间的婚姻鸿沟,它是很难逾越的。在涉及异化的作品里,《薇洛琪卡》最意味深长。故事讲彼得堡来的统计员奥格涅夫完成他的工作以后,又要回彼得堡去。他的房东库兹涅佐夫和他的女儿薇拉分别来道别。在和薇拉道别的时候,薇拉忍不住向他诉说了对他的爱情。奥格涅佐夫因没有心理准备而显得慌张错乱,薇拉撒泪而回。故事本身除了叙说世间爱情悲剧以外,似乎不再说明什么。但薇拉向奥格涅夫求爱时的一段诉说和奥格涅夫在薇拉离去后茫然若失的一段内心独白却涉及到我们分析现代派作家,例如卡夫卡、加缪时,困惑我们的话题。奥格涅夫的内心独白是这样的:他(奥格涅夫)想找出他这种奇特的冷淡的原因,他看得很清楚:这原因不在外部,而在他自己的心里。他坦白地向自己承认:这不是聪明人常常夸耀的那种理智的冷淡,也不是自私自利的蠢材的那种冷淡,只不过是灵魂的萎谢,在美丽面前无动于衷的麻木,由教育、纷扰的谋生的斗争,公寓中的独身生活所养成的未老先衰罢了。这也许能做现代人阐释卡夫卡作品的反注脚。按照残雪在《灵魂的城堡》里的说法,卡夫卡作品呈示的人生目标的最终指向是虚无。因此对所谓人生终极目标的追求是无意义的,徒劳的。为填补充满虚无意识的人生谜宫,从无价值中获取价值,从“无”确证“有”的存在,于是《审判》里的K不屈不挠开展了一场确证自己身份的奔突。在不断的突奔过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