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传记开战略置地辨正

商君传记开战略置地辨正

根据史记商王的传记，商人在秦朝“为国打开大门，封锁新疆，纳税”。这段话中的“开阡陌”究竟应当如何诠释?它的历史作用究竟应当如何评述?古往今来,说解不一。本文旨在根据有关资料,结合商周时代残有公社问题,略述己见,以求质正。根据现有的有关资料看来,以往对于“开阡陌”的解释,大体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一种意见是把“开”字解释为“开置”或“创置”,例如《汉书·王莽传中》载中郎区博语谓:“灭庐井而置阡陌。”《汉书·地理志》“制辕田”下颜师古注引张晏云:“商鞅始割列田地,开立阡陌”;“开仟佰”下颜注亦云:“皆谓开田之疆亩也。”杜佑《通典》卷一云:“秦孝公用商鞅计,乃隳经界,立仟佰”。《周礼订义》引薛氏语曰:“古之南北一步,东西百步,……至商鞅,破井田,开阡陌,则又以二百四十步为亩。昔之南北一步者,开为百步,故谓之陌;东西百步者,开为千步,故谓之阡。开拓土疆,除去烦细,令民自致力于其间。其意盖以田愈实则兵愈增,而先王之意亡矣。”他们对于“开阡陌”的理解,都以“开”为“开置”,都认为商鞅变法创立了阡陌,以致白居易在其《策林三·议井田阡陌》中云:“井田废,则游隋之路启;阡陌作,则兼并之门开。”另一种意见认为“开”是“开辟”之意,朱熹则是力主此说的第一人。他说:“所谓开者,乃破坏划削之意,而非创置建立之名。所谓阡陌,乃三代井田之旧,而非秦之所制矣。”然遂广二尺,沟四尺,洫八尺,浍二寻,则丈有六尺矣。径容牛马,畛容大车,涂容乘车,一轨道,二轨路,三轨则几二丈矣。此其水陆占地不得为田者颇多。先王之意,非不惜而虚弃之也,所以正经界,止侵争,时畜泄,备水旱,为永久之计,有不得不然者,其意深矣。商君以其急刻之心,行苟且之政,但见田为阡陌所束,而耕者限于百亩,则病其人力之不尽。但见阡陌之占地太广,而不得为田者多,则病其地利之有遗。又当世衰法坏之时,则其归授之际,必不免有烦扰欺隐之奸;而阡陌之地切近民田,又必有阴据以自私,而税不入于公上者。是以,一旦奋然不顾,尽开阡陌,悉除禁限,而听民兼并买卖,以尽人力,垦辟弃地,悉为田畴,而不使其有尺寸之遗,以尽地利;使民有田即为永业,而不复归授,以绝烦扰欺隐之奸,使地皆为田,而田皆出税,以核阴据自私之幸。此其为计,正与杨炎疾浮户之弊,而遂破租庸以为两税,盖一时之害虽除,而千古圣贤传授精微之意,于此尽矣。故《秦纪》《鞅传》皆云: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所谓赋税平者,以无欺隐窃据之奸也。所谓静生民之业者,以无归授取予之烦也。……若秦既除井授之制矣,则随地为田,随田为路,尖斜屈曲,无所不可,又何必取其东西南北之正,以为阡陌,而后可以通往来哉?……或乃以汉世独有阡陌之名,而疑其出于秦之所置,殊不知秦之所开,亦其旷僻而非通路者耳,若其适当冲要而便于往来,则亦岂得而尽废之哉?但必稍侵削之,不复使如先王之旧耳。或者又以董仲舒言,富者连阡陌,而请限民名田,疑田制之坏,由于阡陌,此亦非也。盖曰富者一家兼有千夫百夫之田耳。也就是说,在朱熹看来,当时所以“开阡陌”,是由于道路沟洫占地太多,必须划削以为耕地。以上所述有关“开阡陌”的两种解释,似都不够全面,因而也就不能成为不刊之论。在近人中,不同意“开”为“开辟”之说者,主要认为“迄今为止我们还未能找到战国以前对‘阡陌’的记载,特别是井田制盛行的西周时代的记载。‘阡陌’一词之见于文字材料,是从战国开始的”至于朱熹之说,初看起来,似乎有理,然而稍予分析,便知其言之不够全面。《商君书·算地篇》云:凡世主之患,用兵者不量力,治草莱者不度地。故有地狭而民众者,民胜其地;地广而民少者,地胜其民。民胜其地,务开;地胜其民力者,事莱。开则行倍(按,此下当有缺文)。民过地,则国功寡而兵力少;地过民,则山泽财物不为用。夫弃天物遂民淫者,世主之务过也,而上下事之,故民众而兵弱,地大而力小。故为国任地者,山林居什一,薮泽居什一,谿谷流水居什一,都邑蹊道什四(按,当为什一之误),此先王之正律也。这段记载告诉我们,商鞅认为一个国家的人口和土地应当有个适当比例,过与不及,都是不利,即“民过地,则国功寡而兵力少”,“地过民,则山泽财物不为用”。所以,他说:“民众而兵弱,地大而力小。”在商鞅看来,调整人地比例的方法,就是“民胜其地,务开;地胜其民者,事莱”。据《史记·秦本纪》载,商鞅以前的秦国,一直是个地广人稀,荒地待垦的地方,所以秦孝公三年第一次变法,商鞅与甘龙、杜挚争论的结果,“孝公……遂出垦草令”(《商君书·更法篇》),根本没有说到那么,“开阡陌”的“开”,究竟应当如何理解呢?依据笔者的看法,似乎只有从商鞅变法和商鞅思想中寻找其根据。大家知道,商鞅变法约有以下几个特点:第一,《说文·田部》云:“晦,六尺为步,步百为畮,秦田二百四十步为畮。”《新唐书·突厥传上》引杜佑云:“周制,步百为亩,亩百给一夫。商鞅佐秦,以为地利不尽,更以二百四十步为亩,百亩给一夫”,增大了每家的耕种面积。这种亩制的改变,春秋战国时期并不仅仅出现于秦国。银雀山汉墓竹简中的《孙子兵法·吴问》,记载孙武答吴王问云:“范、中行是(氏)制田,以八十步为婉(畹),以百六十步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当然需要把原来每家田地的界限打开,重新加以厘定。《史记》《正义》所谓“封,聚土也;疆,界也;谓界上封记也。”因此,所谓“阡陌”就是一种田界,因而所谓“开阡陌封疆”,也就是打破“步百为亩”的旧田界而建立一种以“二百四十步为亩”的新田界。这样一来,也就能够改变在过去的一家授田百亩的情况下,每户赋税负担的不合理。比如,如果一家人口多,由于土地有限,所以每人平均所得甚低,但却要负担与人口较少人家相同的赋税。如果人口多的家庭中的多余人口出去从事工商等业,那么他们的收入既多,又不需要额外纳税,这与前者相比,自然更不公平。商鞅变法鼓励小家庭制,使每家只有“一男”,每家的余夫数字,也就大体相同,而且每家都按新制百亩授田,这样每家的人口数目相近,受田面积相同,每一男子都有服兵役的义务,因而每家的负担也就一样矣。所以,《商君列传》中写道:“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范雎蔡泽列传》也说:“静生民之业。”由此看来,所谓“开阡陌”的“开”字,确有开辟、决裂和土地买卖是土地私有的一个重要标志。在我国历史上,土地买卖的发展是与土地私有的增加相平行的。早在春秋时期就已出现的土地买卖迹象,到了战国时期由于商品货币关系的发展,公社所有制即井田制的逐步解体,就进一步发展了。例如《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所云赵括为将之后,“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便是其例。那些有少量土地的小土地所有者,往往因为天灾人祸或在“以其常正(征),收其租税”,“以其常役,修其城郭”(《墨子·辞过》),“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孟子·尽心下》),以及“厚刀布之敛,以夺之财;重田野之税,以夺之食;苛关市之征,以难其事”(《荀子·富国》)等赋敛剥削之下,就不得不把土地卖出,成为“贫者无立锥之地”,“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汉书·食货志上》)的人。所以,《汉书·食货志上》追述战国时情况,曾经算过一笔细帐:“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除什一之税十五石,余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终岁为粟九十石,余有四十五石。石三十,为钱千三百五十,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余千五十。衣,人率用钱三百,五人终岁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疾病死丧之费,及上赋敛,又未与此。此农夫所以常困,有不劝耕之心,而令籴至于甚贵者也。”这还是按一户百亩来计算的。实际上自耕农民的私有土地大多是少于这个数目的。这些仅占有小块土地的农民往往被迫出卖自己的土地,土地买卖就为地主兼并土地,开了方便之门。仲长统《昌言·损益篇》中反映了这一现象说:“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当时贵者的土地来源并不限于购买,更多的是来自国家的赏赐。《史记·赵世家》载晋国赵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又记赵烈侯赐给歌者田“人万亩”。《史记·商君列传》云:“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民……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这说明按赐爵等级而给予“田宅”、“臣妾”的制度,在商鞅时期已经开始实行。《商君书·境内篇》中将这种情况说得更为明白,如云:“能得甲首一者,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一除庶子一人”;“其有爵者乞无爵者以为庶子,级乞一人”,“其庶子役其大夫月六日”。《史记·王翦列传》又云:“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这种赐田的办法,在《军爵律》中得到了证实,如云:“从军当以劳论及赐,……其已拜,赐未受而死及法耐上述的大土地所有者兼并土地之后,又利用各种手段对自耕农民进行掠夺,大量土地为他们兼并了去,“而耕田之夫率属役于富贵者也”。所以,崔寔《政论》云:“秦隳坏法度,制人之财,既无纪纲,而乃尊奖兼并之人,……上家累钜亿之赀,户地侔封君之土,……下户踦恩格斯说:“从自主地这一可以自由出让的地产,这一作为商品的地产产生的时候起,大地产的产生便仅仅是一个时间问题了。”秦国的社会发展进程较之其他各国缓慢,到了战国前期才出现了与“初租亩”、“作爰田”等同样性质的“制辕田”。《汉书·地理志》曰:“孝公用商君,制辕田,开仟佰(阡陌)。”什么叫“辕田”呢?颜师古注引张晏语曰:“周制,三年一易,以同美恶。商鞅始割裂田地,开立阡陌,令民各有常制。”颜注引孟康语又云:“三年爰土易居,古制也。末世浸废,商鞅相秦,复立爱田,上田不易,中田一易,下田再易,爰自在其田,不复易居也。《食货志》曰:‘自爰其处而已’,是也。辕爰同。”近人高亨在其《商君书注释》序即《商鞅与商君书略论》中也说:“按《左传》僖公十五:‘晋于是乎作爰田。’《国语·晋语三》:‘爰田’作‘辕田’。爰辕均当读为换。”他认为“辕田”即“爰田”。至于什么叫“开阡陌”,颜师古注是这样解释的:“南北曰阡,东西曰陌,皆谓开田之疆亩也。”这个“制辕田”既与晋国的“作爰田”同义,说明此时秦国的公社所有制即井田制度已经有了内部量变,即由过去的定期分配土地制度转变为长期占有。前引孟康语中既然说:“三年爰田易居,古制也。末世浸废,商鞅相秦,复立爰田,不易居也”,更可知道“爰田易居”的古制,在秦国的历史上大概也曾实行过,否则在谈及商鞅相秦,实行“复立爱田,不复易居”时,是绝对不会提到这种“古制”的。由此可见,《汉书·地理志》中的“制辕田,开仟佰(阡陌)”的排列顺序,可能不是一个偶然巧合,它反映了秦国曾经存在过井田制度,而且它也经过了“辕田”即“爰田”的变化过程睡虎地秦简《田律》云:“入顷刍稿,以其受(授)田之数,无豤(垦)不豤(垦),顷入刍三石、稿二石。刍自黄秦律中有二十多个律名,其中专讲土地制度的有《田律》,其他涉及到土地制度的还有《厩苑律》、《金布律》和《仓律》等。此外,在《法律答问》中又有关于《田律》的解释。这些事实,反映出秦国对于土地制度的重视,也为我们提供了研究秦国土地制度的新资料。例如,秦国为了实行授田制,非常注意建立严密的田界系统。除前引《田律》外,一九七九年在四川省青川县发现的《秦更修田律木牍》田广一步,袤八则,为畛。亩二畛,一百(陌)道。百亩为顷,一千(阡)道,道广三步。封,高四尺,大称其高。捋(埒),高尺,下厚二尺。以秋八月,修封捋(埒),正疆(疆)畔,及癹千(阡)百(陌)之大草。关于这条《田律》开首部分的“田广一步袤八则为畛”一段话,于豪亮等同志断作“田广一步、袤八,则为畛”种:稻、麻亩用二斗大半斗,禾、麦一斗,黍、荅亩大半斗,叔(菽)亩半斗。利田畴,其有不尽此数者,可殹(也)。其有本者,称议种之。县遗麦以为种用者,殽禾以臧(藏)之。(均见《秦律·仓律》)以四月、七月、十月、正月肤田牛。卒岁,以正月大课之。……其以牛田,牛减絜,治(笞)主者寸十。叚(假)铁器,销敝不胜而毁者,为用书,受勿责。(均见《秦律·厩苑律》)秦国的土地所有制由于是一种国有制,因此也就实行着马克思所说地租和赋税合一的方式进行剥削,就是以授田制为基础的定额剥削,即前引的“入顷刍、稿,以其受田之数,无豤(垦)不豤(垦),顷入刍三石,稿二石”。这是征收饲草,征收量根据授田数字,不论耕种与否,每顷都须缴纳一定数额。根据上面的简单叙述,可知秦国的授田有着一套完整的制度,构成了一个系统,通过直接生产者的授田,也保证了国家向直接生产者的剥削。综合以上的分析,我们不难看出,“为田,开阡陌封疆”的“开”字,既有“开辟”之意,也有“开置”的内涵,前者指辟除三代旧有的公社阡陌,而后者则指建立“以二百四十步为亩,百亩给一夫”的公社新阡陌。这种见解,虽然前者与朱熹的看法有些相近,后者与朱子以前的旧说多少雷同,但是我们的理论基础则与他们完全不同,因而论点论据也不一样。笔者是在主张我国进入商周奴隶社会后仍然残有公社组织及其所有制即井田制度的基础上立论的,而不是象过去那样,支离破碎、枝枝节节地只从一字一句的考据上下功夫,也不是象一些同志那样脱离社会的发展,特别是脱离公社及其所有制即井田制度的发生、发展和解体过程而孤立地、单一地进行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