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诗词鉴赏》(周兴陆)第九讲、爱情悲歌

1、 第九讲、爱情悲歌中国古代的文人爱情诗绝大多数都是哀怨感伤的悲情诗。将美满爱情形诸诗歌的，民歌中多见，诗人之作则少。聊举两例，一为民歌，一为宋词：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TOC o 1-5 h z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皆臧溥，盛多。此二句，兴也。仲春时分，青草刚生，露水滋润，长得很茂盛。清扬，眉清目秀，婉然而美。瀼瀼，盛多的样子。臧，善。陈子展解释末句：“和你在一起欢乐。 ”关于这首野有蔓草，后世有不同的理解，甚至将它视为淫诗。其实把它看作男女相悦的爱情诗更为妥当。诗歌流露的是年轻人找到了意中美人时难以抑制的

2、喜悦情怀。南歌子 欧阳修凤髻金泥带 ，龙纹玉掌梳 。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 。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凤髻，发髻梳成凤尾的形状。金泥带，饰以金泥的带子，用来扎发髻。“龙纹”句，玉梳子像手掌的形状，刻有龙纹。“爱道”句，见下面朱庆余近试上张水部诗。等闲，随便。怎生，怎么。这首小令，纯以白描手法描画新婚中的年轻男女娇媚亲昵的情态。词人善于简笔 勾勒人物神态，特别是两问句，多情而娇羞的美少妇形象跃然纸上。古代爱情诗词，大多数是悲怨的，可能正是韩愈所谓“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的原因。具体来说，古代爱情诗的主

3、题，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闺思、弃妇和悼亡。这三类的共同点是：爱而 TOC o 1-5 h z 不能，是“怨情”。一、闺思类爱情诗可以追溯到诗经。 诗经国风中有不少爱情诗篇，表达远古人们纯朴真挚的爱情。因为战争徭役等等原因，导致有情人的分离，外有旷夫，内有怨女。于是失落爱情的男女歌唱他们的爱情，是很自然的事。诗经中很难找到后世的咿咿呀呀、自怨自艾、哀婉孤矜的闺怨诗，诗经中的爱情诗，敢爱敢恨，表达情感大胆而浓烈。诗经王风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葛，用来做粗布衣服的葛草。萧，用来祭祀的草。艾，艾草，可以熏炙治病。这首诗表达的是一种

4、迫切的相思，到底是谁思念谁？后人解释各有不同，既可以理解为朋友之间的相互倾慕，也可以理解为男女炽热的爱情思念。若解释为爱情诗，据“采葛”等语，或许是妇人思夫吧。闺思类诗歌，在文人笔下趋于“雅化”，情感表现得幽隐绵长，很少像民歌那样的宣泄直露。另外， 这些作家多数是男性，男性诗人往往是以自己的想象去虚构女性的闺思情感，把女人描绘为成天沉湎于对丈夫的思念之中不能自拔，成天哭哭啼啼，好像爱情是女人的全部，女人愿意为丈夫献出一切，失去爱情的女人就失去了一切。如果用现代的女权主义观点看问题的话，这些闺思类的诗歌也算得上是“性别政治”，是男性诗人运用手中的话语权去支配女性的生活，塑造女性的标准形象，用自己

5、的臆想去淹没女性的真实意识。当然， 诗人也并非凭空虚构，古代女性的生活和命运，的确是严重地束缚于男人的，没有独立的人生，当然也没有独立的意识和表达独立意识的文学。同声歌张衡邂逅承际会，得充君后房。情好新交接，恐栗若探汤。不才勉自竭，贱妾职所当。绸缪主中馈，奉礼助蒸尝思为苑蒻席 ，在下蔽匡床。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洒扫清枕席，鞮芬以狄香 。重户结金扃，高下华灯光。衣解巾粉御，列图陈枕张。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皇。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蒸，冬祭。尝，秋祭。苑蒻，蒲草，可以制作凉席。“鞮芬”句，以异国之香熏鞋履。鞮，革履。狄香，外国之香。张衡这首同声歌，以新婚女子的口吻，摹

6、写刚刚结婚时的紧张不安、女子细致侍奉丈夫的心愿和情爱之乐。其中“思为苑蒻席，在下蔽匡床。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几句， 与其说是抒写新婚女子的痴情，不如说是叙写男性对女性忠贞无二的奉献精神的期待。古人把失去丈夫称为“失天”，好像失去爱情，就天崩地塌了。曹丕的燕歌行中的闺阁怨妇，就是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唠叨不停。燕歌行曹丕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 ，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可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授琴鸣弦发清商 ，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草木”句，宋玉九辩 ： “悲哉秋

7、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揺落而变衰。 ”慊慊，心中有遗恨，有不满。清商，秋声，音调悲怨。，“尔独”句，文选五臣张铣曰： “牵牛、织女二星，各隔天河相望。妇人自恨与夫离絶，故问此星，何辜复如此矣？这是一首情景交融的名篇。全诗的抒情主人公是一位闺阁思妇。诗歌一韵到底，押平声江阳韵，清爽绵长，婉转流畅。好像是一个寡居的女人在秋夜中哀婉低唱。首四句，写景以起兴，时已深秋，草木衰落，鸦雀南飞，为什么自己的丈夫还客游在外不归呢？“慊慊”句是揣摩丈夫的心情，他在外也一定思念家乡吧。接下来一句， 好像是对面的质问。不过是妇人自言自语，在心中和丈夫对话而已。 “贱 妾”五句写自己的孤独和思念，惟有弹琴吟歌以排解。但

8、如此清夜，此情惟己可知，故而“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鉴帷幕，夜已更深，徘徊中庭，清凉如水，此时惟天上牛郎织女可体会我的孤独心情。不禁发问：你们到底是为什么被阻隔而不能相会呢？是以牛女自况，思绪含蓄无穷。闺怨主题的诗歌，在中唐时期旁生了另一主题的诗歌，即“宫怨”诗。闺怨诗的主人公一般是役夫商人游子之妻。宫怨诗的主人公，则是宫中失宠的宫女。当然， 宫怨诗的作者并非是真正的宫女，而多是普通的文士。可能是幽闭失宠的宫女普遍性地存在，且成为了社会的问题，才会不断地进入文士笔下，成为诗人歌咏的对象；许多诗人在仕途上失意，与失宠的宫女有 “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自然也容易借“宫怨”以寄己情。 “宫怨”本身就

9、是“穷苦之言易好”的表现领域，唐诗主情，钟爱于此，也是自然的。宫怨诗之祖，应该推汉代班婕妤的怨诗 。汉成帝时，赵飞燕姊妹宠盛，班婕妤恐久见危，求供养太后长信宫，咏团扇以自悼。中唐宫怨诗，元稹行宫最享盛名。行宫元稹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据白居易上阳白发人自注： “天宝五载（ 746 年）以后，杨贵妃专宠，后宫人无复进幸矣。六宫有美色者，辄置别所。 ”白居易上阳白发人特写一位于玄宗末岁初选入宫的女人，入时十六今六十，时移世改，然依然是“天宝末年时世妆” 。 元稹此诗则将无数宫女的悲惨和不幸凝聚在二十字之中，真是力有千钧。宫花虽红，然是“寂寞红”，就像这些宫女一样，白白地耗

10、费自己的青春。后二句， 时间已经过去四五十年，这些宫女依然说着玄宗朝的故事，她们永远生活在过去之中，永远是 “闲” 人， 她们的青春就是在对过去的追悔、回忆中流逝完了。构思别致，语意巧妙，洪迈 容斋随笔赞此诗： “语少意足， 有无穷之味。”（卷二）中唐王建有宫词百首，抒写怨情，调古而意深，隐约含蓄。宫词王建树斗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桃花残红飘落，隐喻宫女青春年华的黯淡逝去。在常人，一般会怜惜落花；自桃 花来看，是因为“贪恋”结果实，故而残红会早早落下，原不须怨怪春风。然而宫女呢？对于皇帝宠幸的宫女来说，保障自己宠幸不衰最有效手段，就是 “贪结子” ，然而可

11、能就是因为“贪结子”而遭遇嫉恨、排挤甚至迫害打击。此诗的宫女的命运如何呢？诗人没有说，读者可以自己去想象补充。 “自是桃花贪结子”，就是刘勰文心雕龙隐秀篇所谓以复意为工的“隐”，有“文外之重旨”。翁方纲石洲诗话说： “其词之妙，则自在委曲深挚中别有顿挫。 ”宋诗主理而不主情，闺怨主题的诗篇大为减少， “闺怨”转向词，成为宋词的重要主题。我们在后面再谈。这里谈谈陆游与唐琬的爱情悲剧。周密齐东野语卷一记载：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别馆，时时往焉。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亦人伦之变也。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尝以春日出

12、游， 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唐以语赵，遣致酒肴。翁怅然久之，为赋 钗头凤一词，题园壁间。绍兴乙亥岁也（按，陈鹄耆旧续闻卷十谓“辛未三月题”） 。绍兴乙亥为为1155年，时陆游31 岁。钗头凤陆游红酥手，黄縢酒 ，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蛟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黄縢酒， 耆旧续闻作“黄封酒”。宫廷中的一种酒，以黄帕封之，故名。离索，离散，分居。浥，沾湿。鲛绡，左思吴都赋： “泉室潜织而卷绡。”刘渊林注：俗传鲛人从水中出，曾寄寓人家，积日卖绡，鲛人临去，从主人索器，泣而出珠满盘，以与主人。锦书难

13、托：书信难寄。因为唐琬已改适他人，故不宜寄书信。词的情调十分的悲怆，发自肺腑，是真情而不能成眷属的痴心人的眼泪。宫墙柳，隐喻唐琬。女性的柔弱，如柳之纷披；容颜易老，也如蒲柳之易黄落；女性的命运，也如柳之“者人折去那人攀”。东风恶，流露出对其母亲强拆鸳鸯的不满。东风摧残桃花，唐琬也是“人空瘦”，在忧思中憔悴。上下片末尾三字，顿挫有力，好像有无限悲怨、无限伤感，又无法畅快表达，只能如此感慨，以示悔恨。据陈鹄 耆旧续闻卷十记载： “其妇见而和之云 世情薄， 人情恶 之句，惜不得其全阕。未几怏怏而卒，闻者为之怆然。 ”到了明代，卓人月编古今词统 ，录有完整的唐琬和词，于是便流传后世。和词曰： “世情薄

14、，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尝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瞒，瞒，瞒!”然此词的真伪，是大可怀疑的。俞平伯先生就疑其是后人伪托。周密又记载，至绍熙壬子岁（1192年） ，复有诗序云： “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 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诗云：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题词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至庆元已未（1199 年），也就是又隔40 余年后，陆游75岁，时居住鉴湖三山， “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尝

15、赋二绝”。沈园陆游其一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其二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玉碎香销，已约四十年，沈园的柳树也已枯老，没有飞絮飘舞了。但是年轻时埋藏在心底的爱情火种，还没有熄灭，此时老迈，或许马上就要归土，但也要来凭吊一番，园已易主，物不存，人不在。抚今追昔，老泪纵横。一切都变了样，唯一还可追记的是桥下春波，曾映照佳人的身影，而今不堪再睹，唯有伤心而已。至开禧乙丑岁（1205）暮，陆游81 岁，梦游沈氏园，作两绝句云：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

16、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可见，与唐琬的爱情悲剧、对唐琬的愧疚和怀念，在陆游漫长的一生，占据多么大的分量，在陆游心中是多么的沉重。理解这一层，或许可以理解陆游这些诗词的悲怨凄厉，真是“情语到至处，不含蓄亦妙”。中国古代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没有多少婚前恋爱时光的，甚至婚前还不认得。因此大多数的爱情诗都是已婚夫妻之间表达离别暌隔的情思，是“怀远”和“恋内”。民间的婚俗可能要开放些，也会影响到文士的生活和创作。明代万历时期的公安派，标举“性灵”，他们的文学精神中就注入了市民情怀和民间因素，诗歌的格调更为纯朴清新，情感也更自然浓烈。横塘渡袁宏道横塘渡，临水步 。郎西来，妾东

17、去 。妾非倡家女，红楼大姓妇感郎千金顾。妾家住虹桥，朱门十字路。认取辛夷花，莫过杨梅树。 横塘，在苏州之南。水步，同“水埠”，码头妾，女子谦称。西来、东去，同路行。红楼，白居易秦中吟议婚： “红楼富家女。 ”大姓，名门望族。此诗作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 ，时袁宏道在吴县（今苏州）任知县。这首诗有受轻绮秀艳的江南民歌影响的印迹。诗中的女子也是大家闺秀，却如此落落大方，热情奔放，同路遇到一个陌生男子，竟然一见钟情，一股脑儿把自己的身世和心情全部兜出去，而且还发出邀请。或许每一个年轻男女在遇着意中人时心中都有这种渴望，然而在中国古今的社会环境中，稍微接受文明教化的人，都不会如此轻率， 甚至轻佻。

18、然而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的袁宏道，尊尚的是人的自然情感，是没有受到道学濡染的最初的童心，要“发抒性灵，不拘格套”，故而能够把人的自然感情表现得如此真切灵妙。读此诗，让我们回想到唐人崔颢的长干曲“君家住何处，妾住在横塘。停舟暂相问，或恐是同乡”。这是情感的提纯，是审美化，并不恶俗。二、 弃妇诗。 在中国古代男权中心的社会结构中，女性的命运是柔弱的菟丝，菟丝生命的强弱，视其所依附的其他植物是否强大；女性的苦和乐，视其依附的男人是否专一可靠。白居易太行路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代天下女性道出内心深处的悲哀。由于这种依附性的命运，弃妇也就是常见的社会现象，是古代爱情诗歌常见的主题。在诗经

19、中就有谷风和氓，是弃妇自抒其怨。氓诗中被抛弃的女主人，勤劳能干，重情重义，不卑不亢，态度温和而不失坚强，形象很鲜明，凄楚动人。汉代诗歌中的弃妇，也是很坚强的，具有独立的精神品格。如汉乐府皑如山上雪发出“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的呼声，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去妇词刺促何刺促，东家迎昏西家哭 。哭声休使东家闻，东家车马方如云。满堂笑语看珠翠 ，夹道风传兰麝熏。浮云上天花落树 ，君心一失无回悟。明知遣妾何所归，饮泪行寻出门路。青铜镜面无光彩，妾心尚在容华改。东家新妇倾城姿，似妾从前初嫁时。刺促，忙忙碌碌的样子。昏，同“婚”。珠翠，本谓女子的饰物，这里指新妇。“浮云”句，喻女子色

20、衰后，夫妻离异。张籍各东西终离异。 ”这是一首乐府诗，两句一韵，平韵和仄韵交替，频繁转韵，就好像诗中弃妇的人生一样曲折不定。首四句是两面对举，将东家迎婚和西嫁遣妻相掩映对比。 “满堂”二句，重笔渲染东家迎婚的喜庆、新娘的娇美，为后文蓄势。 “浮云”数句，着力写妇人因为“容华改”失去君心而遭到抛弃的悲伤。看似一为喜，一为悲，各不相干。末二句轻轻兜转，以弃妇的口气，又将新妇和弃妇联系在一起，新妇今日之美，与妾昔日初嫁一样；言外之意，新妇之明日也会像今日之我一样遭此不幸。女儿的容颜总是要“改”的，只要“君心一失无回悟”，女人就避免不了被抛弃的厄运。末二句可谓“咫尺有万里之势”，前面数句的叙写都是蓄势

21、，为的是末二句的喷薄而发。末二句偏不下重笔狠写，只是如此轻轻一提，可谓四两拨千斤。韩愈所谓“盘马弯弓惜不发”（ 雉带箭） ，此之谓也。从末二句来看，诗人已不只是在抒写个别弃妇的悲哀，而是触及到整个女性群体在男权制度下的不幸， 深入到封建时代的普遍性的社会问题。即使到今天，这个问题也不能说完全解决了。诗人能够将社会深层的问题揭示出来，引起人们去思考，这就是文学的意义。三、悼亡。悼亡，是古代爱情诗的一个大类。悼亡诗最早是西晋潘岳悼念亡妻杨氏的一组三篇诗作。悼亡詩三首（其一）潘岳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 ，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 ，淹留亦何益？僶俛恭朝命，回心返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

22、历。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周惶忡惊惕 。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 春风缘隙来，晨溜依檐滴。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庶几有时哀，庄缶犹可击 。穷泉，九泉。归穷泉，死亡。私怀，从下去来看，是指为亡妻长久守丧的愿望。恭朝命、返初役，指将重返朝廷，任以前的官。“帏屏”句，谓室中再也见不到妻子的身影。 “翰墨”句，为亡妻写的字依然留在原处。张玉谷曰： “独言翰墨流芳，已于哀悼中将妻之能通文理表出，意之密也。 ”“流芳”句，谓好像还依然隐隐约约地闻到往日妻子衣服的香味。平日玩用物件还摆设在原处。“怅恍” 句， 妻子好像并没有死，有时还感

23、觉就在身边。 “周惶” 句谓心中常常惊恐不定。忡，徐复疑为“中”。比目，比目鱼，两眼位于身体的同一侧，相传须两两并排而游。尔雅 ： “东方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庄缶”句， 庄子至乐 ： “妻死。惠子吊之，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潘岳妻子死后，按照礼制，他守丧一年后须重返原来的职位。这首悼亡诗，就是在一年后释服复出时作的。诗人陷入对亡妻的思念哀悼之中，但留在家里也见不得面，况且势不能留，只得“恭朝命”返回原职。临走之前，诗人徘徊室中，妻子往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还恍惚可见。字迹还在，物件犹存，然而内室的主人，却永远的没有了。流连虚室，触目伤心。本来两人恩爱相依，要像林鸟双栖，比目同游，没想

24、到中路抛下我一个，孤孤单单的。 “春风”二句，点出时景，与起首呼应。最后以庄子鼓盆的典故强以排解心中的“沉忧”。通首深情苦语，体贴入微，非情悲入骨者道不得只字。自潘岳此诗以后， “悼亡”成为诗歌独特的一类专题。到了明清易代之际，一些诗人将“悼亡”与“亡国之痛”联系起来，悼亡主题获得新的提升。顾炎武的悼亡则更为沉郁顿挫。悼亡 顾炎武贞姑马鬣在江村 ，送汝黄泉六岁孙 。地下相逢告公姥 ，遗民犹有一人存悼亡，此诗是顾炎武悼念他的妻子王氏。康熙十九年王安人卒于昆山故里。贞姑，顾炎武的嗣母王硕人，当时已经去世，葬在江村。马鬣，出礼记檀弓 ，孔子门人葬孔子的坟墓。这里指亡母之墓。六岁孙，指顾炎武的嗣孙顾世

25、枢。公姥，公公婆婆。 遗民一人，诗人自谓。顾炎武此诗作于康熙十九年（1680） ，时 68 岁。处于那样一个时代，到了这个年龄， 生死已经不是什么悲悲戚戚的事情了。此诗的确不是一般的悼亡。他的嗣母王硕人，于顺治二年（1645）七月在常熟的语濂泾绝食殉国，临终遗言说：“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与国俱亡，义也。 ”因嘱咐顾炎武曰： “汝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祖遗训，则吾可以瞑于地下。 ”所以此诗末句，托亡妻在九泉之下向嗣母禀告，儿子依然是大明遗民。悼亡的悲怨中挺立起铮铮铁骨，悲痛中运抟着刚烈之气。古代爱情诗不能不提的两首是徐渭的节妇和袁枚的马嵬。节妇篇徐渭缟衣綦履誉乡邻 ，六十年来老此身。庭畔霜枝徒有夜 ，镜中云鬓久无春。每因顾影啼成雨，翻为旌门切作颦 。百岁双飞元所志，不求国难表忠臣。 缟衣，白色的衣服。綦，鞋子上的系带。綦履，仪礼士丧礼 ： “组綦系于踵。 ”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