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晚年涉梦诗研究

PAGEI摘要苏轼一生文学成就斐然，现存诗作2700多首，其中涉梦诗多达292首，可见梦在其作品中的重要性。苏轼晚年的诗歌创作达到冲淡平和的艺术境界，这与他对梦的频繁运用密切相关。本文以苏轼晚年在朝——外任——贬居——北归（1085年——1101年）这一段时期的涉梦诗为研究对象，共计154首，对其进行深入探讨。笔者根据梦是否真实存在，将苏轼晚年的涉梦诗分为“真梦诗”和“喻梦诗”两类。并结合苏轼晚年的人生经历，分析涉梦诗怀人、思乡、叹仕途的主题意蕴。最后，根据苏轼晚年涉梦诗的内容和主题，并结合北宋的政治环境与文化氛围以及苏轼的家庭教育，分析涉梦诗的发展以及儒释道思想对苏轼晚年创作涉梦诗产生的影响。关键词：苏轼晚年涉梦诗研究目录一、引言．．．．．．．．．．．．．．．．．．．．．．．．．．．．．．．．．．．．．．．．．．．．．．．．．．．．．．．．．．．．．．1二、苏轼晚年涉梦诗的内容分类．．．．．．．．．．．．．．．．．．．．．．．．．．．．．．．．．．．．．．．．．．2（一）真梦诗 2（二）喻梦诗 4三、苏轼晚年涉梦诗的主题意蕴．．．．．．．．．．．．．．．．．．．．．．．．．．．．．．．．．．．．．．．．．．6（一）怀人之意 6（二）思乡之情 8（三）仕途之感 10四、苏轼晚年涉梦诗的产生原因．．．．．．．．．．．．．．．．．．．．．．．．．．．．．．．．．．．．．．．．．12（一）涉梦诗歌的发展影响 12（二）儒释道思想的影响 12五、结语 17参考文献 18附录 20致谢．．．．．．．．．．．．．．．．．．．．．．．．．．．．．．．．．．．．．．．．．．．．．．．．．．．．．．．．．．．．．．．．．．29苏轼晚年涉梦诗研究梦以其独有的神秘浪漫色彩，常被文人墨客运用在文学创作中，或寄托情思，或言明哲理。文学作品因梦的存在而被赋予不同的文学价值与审美意蕴。梦与诗歌的结合早在先秦时期的《诗经》中就已有描述。而在《离骚》中，梦已经发展成为一种表情达意的写作手法。两汉至魏晋南北朝时期，涉梦诗的题材内容不断拓展，到了唐代涉梦诗已经发展为成熟的诗歌类型。北宋时期的涉梦诗在题材内容与数量上都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苏轼就是创作涉梦诗的典型代表。苏轼的涉梦诗多达292首，由于苏轼的涉梦诗数量繁多，为具体深入分析苏轼的涉梦诗，本文以苏轼晚年的涉梦诗为研究对象，共计154首。一、引言梦是一种精神现象与心理活动，诗歌是文人内心世界的真实投射。因此，研究苏轼晚年的涉梦诗，对全面感悟苏轼的情感世界与人生哲学有积极意义。苏轼一生宦海沉浮，直至晚年仍无法脱离坎坷的命运，接连被贬，生存环境极度恶劣，但他以超然自适的人生智慧在逆境中超越苦难，在日常生活中发掘诗意人生，使诗歌创作达到冲淡平和的新境界。所以，分析和探讨苏轼晚年的涉梦诗，便于理解其诗歌的艺术风格。此外，苏轼晚年的涉梦诗题材内容广泛、主题意蕴丰富，对其进行探讨，一方面可以探寻苏轼晚年梦诗产生的原因，另一方面有助于推动学界对苏轼涉梦诗的深入研究。目前学界对苏轼梦词的研究已相当成熟，而对其梦诗的研究空间还很大。另外，学界没有以苏轼涉梦诗为本体研究的论文，且没有以苏轼某一个人生阶段的涉梦诗为研究对象的论文。因此，本文研究苏轼晚年的涉梦诗，现将研究对象的界定总结如下：王水照于《苏轼选集·前言》中提出：“与其按自然年序，把他的创作划分为早、中、晚三期，不如按其生活经历分成初入仕途及两次‘在朝——外任——贬居’而分为七段。”王水照.苏轼选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3.笔者借鉴王水照的观点可以将苏轼的涉梦诗分为早年的初入仕途，中年的第一次“在朝——外任——贬居”，晚年的第二次“在朝——外任——贬居”三个时期。但结合苏轼的人生经历及其涉梦诗的实际创作状况，笔者发现苏轼晚年遇赦北归时期创作的诗歌也有部分涉梦诗。综上，本文选择以苏轼晚年在朝——外任——贬居——北归（1085年——1101年）这一段时期的涉梦诗为研究对象，对苏轼晚年涉梦诗的内容进行分类，分析其主题意蕴。并结合前代涉梦诗的发展与北宋时期的政治文化环境以及苏轼的王水照.苏轼选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3.二、苏轼晚年涉梦诗的内容分类傅正谷的《中国梦文学史（先秦两汉部分）》系统研究论述了梦文学的产生发展，书中将梦文学分为“记梦之作”“梦中之作”“梦喻之作”三类，之后众学者皆据此划分梦文学的种类，如刘丽姣的《苏轼涉梦诗词研究》，而李云《南宋遗民诗人梦诗研究》在傅正谷三大类分法的基础上提出了“确有梦者”和“非真有梦者”。笔者以傅正谷的分法为根本，借鉴李云提出的“确有梦者”和“非真有梦者”，按照苏轼所做的梦是否真实存在，将苏轼晚年的涉梦诗分为“真梦诗”和“喻梦诗”两大类。（一）真梦诗“真梦诗”，这类涉梦诗记录苏轼真实做过的梦，即确实有梦存在。“真梦诗”包括“记梦作”、“记梦境”、“记梦感”三类。“记梦作”，即记录苏轼梦中所作的诗；“记梦境”，即记录苏轼梦中情境的涉梦诗；“记梦感”，即记录苏轼做梦的感受和状态的涉梦诗。1.记梦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诗人白天苦吟不得的诗句，在梦中被唤醒，进而迸发出新的创作灵感，便成佳句。“记梦作”共有两类。第一类，梦中无意识地创作完整的诗歌作品，此类涉梦诗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梦醒后能回忆写出诗的全部内容，如《梦中作寄朱行中》，从标题就可以看出完全是梦中作诗。苏轼梦中得此诗，诗中涉及诸多典事，诗人不晓其意，因写以奉寄朱行中。第二种，梦醒后部分诗句已经遗忘，只能有意识地续作将其补充完成诗歌创作，如《十一月九日，夜梦与人论神仙道术，因作一诗八句。既觉，颇记其语，录呈子由弟。后四句不甚明了，今足成之耳》诗题言明苏轼梦中作诗，但诗句未全记住，梦后续作此诗。这首诗涉及神仙道术，神奇异事赋予诗歌神秘色彩，更易引人注意。第二类，梦中无意识地创作诗歌作品的一部分，梦醒后有意识地续作此诗，如《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在此诗中，苏轼将儋州的气象环境与神仙相结合，想象奇特，妙趣横生。其中还蕴含着诗人对宇宙人生的哲学思考，写景之余更富理趣。总之，此两类均在梦中作诗，梦醒后或是完全追忆完成诗作，或是续作遗忘部分、续作剩余部分。总之，苏轼晚年“记梦作”这类涉梦诗为数不多，但却新颖独特，具有以下几个特点：首先，“记梦作”的诗题直言其事，主题鲜明，从诗题中便可确定是诗人梦中作诗。其次，“记梦作”具有传奇性。因为“记梦作”是梦中所作，所以本就具有神秘色彩。诗人续作诗时，结合梦中所得诗句，不仅运用其高超的艺术手法，更发挥其超现实的想象力，构思出奇妙的诗境，赋予诗歌独有的传奇性。此外，“记梦诗”因其传奇性而具有趣味性，吸引读者的阅读兴趣。最后，“记梦诗”因多有神奇异事，故而往往晦涩难解，即使苏轼本人也不晓其意，但意义深远，耐人寻味。2.记梦境“记梦境”这类涉梦诗，或全篇记录梦中情境，或部分诗句记录梦中情境。根据苏轼晚年梦中的对象和内容，可以将“记梦境”分为“梦见亲友”“梦见地点”“梦见异事”“梦见平常事”这几类。（1）梦见亲友苏轼梦见自己的孙子，如“梦中时见作诗孙”（《庚辰岁人日作……二首》其一）(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051.“作诗孙”(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051.(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884.（2）梦见地点故乡是苏轼萦绕于心，难以忘怀之地，诗人梦见自己的家乡，如“坐睡梦江潭”（《立春日小集戏李端叔》）(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286.(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610.（3）梦见异事苏轼想象力丰富，夜晚在梦中将其所想之事幻化为奇异之事，如“梦中化为鹤，飞入长松寺。”（《以屏山赠欧阳叔弼》）(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847.(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847.(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706.（4）梦见平常事苏轼的童年回忆出现在其梦中，如“我梦入小学，自谓总角时。”（《和陶饮酒二十首并叙》其十二）(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996.(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853.总之，苏轼晚年“记梦境”这类涉梦诗数量繁多，内容多样，情感复杂，具有以下特点：首先，抒情与叙事的浑融。苏轼不是简单的追忆记叙梦中发生的事，而是将自身的主观情感熔铸其中。诗人借梦弥补无法满足的愿望，怀人、思乡、叹人生的主题意蕴皆出于此。其次，梦幻与现实的交织。苏轼此类涉梦诗，既记录神奇异事，极具梦幻色彩，同时记录普通平凡的家常事，亲切可感。此外，时间与空间的转换。苏轼的梦境既有近期当下发生的事，又穿越时空有儿时的回忆、曾经所在的故乡旧地。诗人借梦重新拼凑组合时空距离，开拓创作空间，重拾旧梦。3.记梦感苏轼的涉梦诗不仅记录梦中的内容，还真实记录做梦的感受和状态，但此类涉梦诗表达的思想感情并不明朗。“记梦感”可分为两类。第一类，记录梦醒的状态和感受，多用“梦觉”、“梦回”、“梦断”。首先，记录梦醒的状态。“梦觉”，如“夜半幽梦觉”（《次韵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其一）(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665.指夜晚做梦醒来。“梦回”，如“梦回闻雨声”（《雨后行菜圃》）(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696.梦醒后听到下雨的声音。“梦断”，如“(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665.(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696.(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257.(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884.(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950.（二）喻梦诗“喻梦诗”，这类涉梦诗中的“梦”并非是苏轼真实做过的，诗人只是将“梦”作为一种诗歌表达的手法，以梦为喻，大多表现一种“人生如梦”之感。“喻梦诗”包括“有典故的梦”和“无典故的梦”两类。“有典故的梦”，即引用典故作其比喻义，以丰富诗歌内涵的涉梦诗。此类涉梦诗在苏轼晚年的诗歌创作中为数不多，引用的典故有“蝴蝶梦”“南柯梦”“惠连梦”。“蝴蝶梦”如“梦蝶犹飞旅枕”（《奉敕祭西太一和韩川韵四首》其三）(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027.，“南柯梦”如“梦结南柯姻”（《用前韵再和孙志举(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027.(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279.(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215.1.事事如梦事过境迁，事事如梦。苏轼将过去的事件比喻为梦，如“回首觚棱一梦中”（《送杜介归扬州》）(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074.(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068.(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147.2.时时如梦时间流逝，时时如梦。苏轼将流逝的时间比喻为梦，如“昨梦那可逐”（《和王晋卿并引》）(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2971.“昨梦”，昨日如梦一般已经流逝不可追逐，此处的昨日可能是苏轼以前的躬耕生活。与其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有“江湖前日真成梦”（《次韵张舜民自御史出悴虢州留别》）(宋)(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2971.(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195.(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2981.(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029.3.人生如梦这类涉梦诗没有将具体的事件或时间比作梦，却依然体现了“人生如梦”之感，并含有诗人对待生死的思考。如“江边晓梦忽惊断”（《武昌西山并叙》）(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049.(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568.(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119.三、苏轼晚年涉梦诗的主题意蕴苏轼晚年的涉梦诗主题意蕴丰富，具有强烈的抒情色彩。笔者结合苏轼晚年与亲朋、故土、朝廷离别的人生经历，将苏轼晚年涉梦诗的主题意蕴分为“怀人之意”“思乡之情”“仕途之感”三大类。（一）怀人之意苏轼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都是他情感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于亲人而言，他尝尽生离死别之苦。于朋友而言，他历经悲欢离合之痛。1.怀亲梦苏轼晚年的涉梦诗中常出现父亲、妻子和子孙。诗人梦见自己的父亲，如“夜梦嬉游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夜梦并引》）(宋)(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856.苏轼晚年虽仕途不顺，但他的继室王闰之却任劳任怨，与其朝夕相伴，患难与共，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处理家中大小事务，是苏轼的贤内助，也是他黑暗岁月里的曙光。元祐八年（1093年）王闰之病逝，苏轼老年丧偶，使他本就暗淡无光的日子又失去了一抹温存。时光飞逝，情思不减，苏轼作《上元夜过赴儋守召，独坐有感》一首以怀亡妻，诗云：“灯花结尽吾犹梦，香篆消时汝欲归。”(宋)(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957.子孙后代是生命的延续，是生生不息的希望，苏轼也曾梦见自己的子孙，如《和陶郭主簿二首并引》诗其一：今日复何日，高槐布初阴。良辰非虚名，清和盈我襟。孺子卷书坐，诵诗如鼓琴。却去四十年，玉颜如汝今。闭户未尝出，出为邻里钦。家世事酌古，百史手自斟。当年二老人，喜我作此音。淮德入我梦，角羁未胜簪。孺子笑问我，君何念之深。(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074.此诗于元符三年（1100年）二月作于昌化军。诗歌的前两句首先言明创作背景，诗人在槐树繁盛的清明节，由儿子苏过诵诗，回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光、已经逝世的祖父和父亲以及两个年幼的孙子。因此，这首诗是一首典型的感怀诗。清明时节，最易引人感伤过往，四十年颠沛流离的岁月如白驹过隙，昔日年少时丰润的容颜已经衰老，诗人感怀年少时常常在家闭门不出，苦读诗书，自己的学识也被邻里邻居钦羡。而家世重读史书，当年苏轼的祖父苏序，父亲苏洵非常喜欢苏轼诵此诗文。时至今日，年老的苏轼也能体会到对子孙的喜爱之情，年幼的孙子闯入梦乡，令人难以忘怀。这是苏轼在去世前一年的写下的诗作，风烛残年，苏轼也许自感时日无多，虽然梦到的只是自己的孙子，但写到的亲人众多，相思之余，不觉悲从中来，使人黯然神伤。2.怀友梦苏轼一生广结友人，而颠沛流离的生活，注定了相逢别离的苦乐悲欢。相逢是不期而遇的温暖，如《与莫同年雨中饮湖上》：到处相逢是偶然，梦中相对各华颠。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439此诗于元祐四年（1089年）八月作于杭州。诗人重返杭州，尘封的记忆被唤醒，内心的喜悦无以言表。熙宁六年（1073年）苏轼任杭州通判，昔日的烦恼与忧愁在湖光山色的美景中变得微不足道，在苏轼笔下西湖如同风华绝代的美女西施，西湖也因其一首《饮湖上出晴后雨》而家喻户晓，名扬四海。时隔多年，苏轼任杭州知州重返旧地，与老友莫君陈在杭州不期而遇，偶然间的重逢如梦一般，令人惊喜万分。兴尽悲来，悠悠岁月却早已让二人头发花白。诗人再度回杭，醉游西湖，景象依旧，仿佛十五年前。伤感落寞的愁思被倾泻连绵的雨珠消解，美景如昨，老友仍在，不失为忧愁岁月的一种补偿。对于苏轼而言，离别总比相逢更刻骨铭心，如“那知有聚散，佳梦失欠伸。”（《和赵德麟送陈传道》）(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926.苏轼自觉与好友相伴却又分离，就如同好梦会很快消逝。这种分离的苦痛在苏轼谪居海南儋州时更加强烈，当时生活条件很是艰苦，幸有当地檐守张中，他派人为苏轼整修官舍，还时常照顾他的衣食起居。苏轼在与张中相处的日子里，二人时常对酒、下棋使得苏轼苦闷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也正是这平淡却真切的友谊充实了孤独老人内心的寂寞，让诗人暂时忘却身处异乡，北归无望的苦楚。不料董必察访到此，张中随即受到朝廷处分，不得不与苏轼分离(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926.(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018.另有“梦中与汝别，作诗记忘遗。”（《和陶王抚军座送客》）(宋)(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034.（二）思乡之情苏轼晚年远离故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其思乡之情越发深切。苏轼离京外任时思乡，如《感旧诗并叙》。此诗于元祐六年（1091年）八月作于汴京。元祐六年，苏轼于京任职，然而苏轼不安于朝廷，多次请求离京，仍未获允。八月，贾易、赵君锡等人弹劾苏轼与苏辙。苏轼上奏自解，并奏请回避外任，后苏轼与弟弟子由分别知颍州。这首诗便是一首与弟弟分别的离别之作。苏轼在诗中阐明了离别的原因，夜晚的车声作响，使苏轼难以安睡，实际上也隐喻着当时的朝局都被贾易这些人控制着，容不得其他人，即使无意在朝为官，也抵不住小人的谗言。故诗云：“车毂鸣枕中，客梦安得长。”(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725.从中可以隐约感受到苏轼对仕途官场的厌倦。正是因为苏轼对当时的朝廷感到失望，所以便有了“筮仕记怀远，谪居念黄冈。一往三十年，此怀未始忘。”的感想。(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725.(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725.(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725.(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725.离京欲归乡，即便是回京，归乡的心愿也从未淡忘。元祐七年（1092年）九月，苏轼再度还朝。弟弟苏辙外出相迎，苏轼遂作诗《召还至都门先寄子由》一首以表思乡之情。诗中云：“荒鸡号月未三更，客梦还家时一顷。归老江湖无岁月，未填沟壑犹朝请。”(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065.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因遭到新党人士的攻击，由定州贬谪知英州，途中作《过高邮寄孙君孚》，此时的苏轼对于仕途没有了希冀，诗云：“我行忽失路，归梦山千重”(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335.，政治上不得志，人生理想的幻灭使苏轼对于未来更加迷茫。梦中欲还乡，却有千山阻隔，不知路在何方。同年又遭迫害，被贬到惠州，遂南迁惠州途中写道“山忆喜欢劳远梦”（《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335.(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375.(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251.(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294.（三）仕途之感苏轼晚年仕途坎坷，在朝为官时，屡遭迫害，无奈之下上奏请求外任到杭州、颍州、扬州、定州。后被贬谪到英州、惠州、儋州。仕途艰难而曲折，理想重生又破灭，因此苏轼的心境也多变复杂，经历了“归隐——平和——超逸”的变化。1.归隐情结选择入仕或归隐一直是中国古代文人士子的难题。苏轼晚年尽管心系朝廷，然而仕途不顺，其归隐情结越发显著，如“江湖来梦寐，蓑笠负平生。”（《次韵奉和钱穆父、蒋颖叔、王仲至诗四首·藉田》）(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112.2.平和心境绍圣元年（1094年）四月苏轼由定州贬谪知英州，八月贬知惠州。面对接连的贬谪，苏轼认识到归隐躬耕之乐不过是遥远的奢望，如“老去山林徒梦想”（《赠清涼寺和长老》）(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345.，调适自己的心境才是化解苦闷的良药，遂于同年十一月作《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诗中前四句写：“春风岭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断魂。岂知流落复相见，蛮风蜑雨愁黄昏。”(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345.(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454.(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454.3.超逸心态苏轼虽向往山水田园的隐逸生活，但其一生没有真正实现归隐。真正使苏轼化解并超越苦难的是其豁达超逸的人生态度。如《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幽怀忽破散，永啸来天风。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安知非群仙，钧天宴未终。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群龙。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应怪东坡老，颜衰语徒工。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841.绍圣四年（1097年）二月，苏轼被贬到儋州，此诗叙述了诗人来到贬所心境的转变。诗歌的开头首先是景物环境描写，海南岛被四州包围，遍地山洞乃蛮荒之地，诗人登高望远中原，水波浩淼，欲返还北归，却四处无路。诗句写到此处，给人一种身处绝境的无奈感。但苏轼以豁达超然的心态面对人生，诗人笔锋一转，悟出深刻的哲理。对于浩瀚的宇宙而言，中国不过是沧海一粟，对于渺小的个人而言，归与不归似乎已经不重要了。苏轼跳脱出小我的天地，以浩瀚无边的宇宙开拓人生的格局，心境也就更加宽广。诗人继续描写看到的景色，海风呼啸，波涛汹涌，声音在千山万古中回响，草木熠熠闪耀。又不觉突发奇想，急雨雷鸣是否是群仙在奏乐？风云闪电是否是群仙的笑容？也许他们是在为苏轼北归有期而感到庆幸，也许是在嘲笑苏轼年老，其诗篇文章不过是徒有虚名。诗歌末尾想象奇特，苏轼将大自然幻化为群仙，并与之对话，既表达出渴望北归的心愿，又以此自嘲，消解心中的苦闷情绪。此诗为苏轼梦中得句，梦醒后续作加工而成。诗歌风格整体上以豪放为主，轻快自然，浑然天成。诗歌意象雄奇宏大，妙趣横生，本是绝境蛮荒之地，苏轼却以豁达淡然的人生态度使之成为绝处逢生之所。诗人感慨孤岛四处无归路，实际上是贬谪中苦闷情绪的宣泄。而宇宙浩瀚无边，以宏大的视角宽慰自己，壮美景象宏阔万千，尽情享受当前的美景，辩证地思考问题，则是化解并超越苦难的关键。苏轼历经挫折饱受磨难之后，不是沉浸于悲苦，而是执着于生活本身，以勇敢乐观的超逸心态面对世事无常。四、苏轼晚年涉梦诗的产生原因苏轼晚年涉梦诗的产生受诸多因素的影响。苏轼以梦为诗，主观原因在于苏轼本人极爱幻想的浪漫才情和洒脱无羁的自由性格。因而涉梦题材的诗作往往能体现他奇之又奇，变幻莫测的想象，更易表达其含蓄朦胧，难以捉摸的诗意。客观原因一方面在于受到前朝涉梦诗歌的发展影响，另一方面北宋时期的文化环境的影响以及家庭环境的熏陶也是关键因素。笔者详细论述了苏轼晚年涉梦诗产生的客观原因。（一）涉梦诗歌的发展影响苏轼晚年涉梦诗的创作受前人的影响。早在先秦时期，诗歌作品中就出现了涉梦题材，集中体现在《诗经》中。《诗经》中的涉梦作品大多与占卜有关，仅以梦入诗简单叙事，如“乃占我梦”（《小雅·斯干》）(先秦)佚名著,(汉)毛亨传,(汉)郑玄笺.(唐)孔颖达疏.毛诗正义[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680.，“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旐维旟矣，大人占之”（《小雅·无羊》）(先秦(先秦)佚名著,(汉)毛亨传,(汉)郑玄笺.(唐)孔颖达疏.毛诗正义[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680.(先秦)佚名著,(汉)毛亨传,(汉)郑玄笺.(唐)孔颖达疏.毛诗正义[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692.北宋时期，党争不断，仕途坎坷的人生经历给予文人更多自省的契机，儒释道思想的融合为他们培育理性思辨的土壤，他们洗尽浮华，看淡生死，隐逸之思在他们的内心缓缓发酵。苏轼晚年的涉梦诗受前人涉梦诗歌创作的影响，不仅以梦作为传情达意的写作手段，抒发怀人之意、思乡之情、仕途之感，而且以豁达超然的心态书写如梦人生。（二）儒释道思想的影响魏晋南北朝是儒释道三教合一的萌芽时期，三教思想逐渐由对立走向融合。直到唐宋三教相互借鉴吸收，形成并立之势。苏轼早年主要受儒家思想影响，儒家的仁爱思想和入世精神贯穿苏轼一生。而苏轼晚年深受佛老思想的影响，佛家的空相幻灭与道家的齐物论使苏轼在人世的苦难中得以解脱，获得心灵的自由。总之，苏轼在北宋儒释道思想文化的影响下以梦为笔，抒发“人生如梦”之感，形成了以儒为本，释、道并存的人生哲学。1.儒家思想苏轼从小就受到儒家思想的习染，这与儒家思想文化的家庭教育密切相关，而儒家思想对苏轼的影响根深蒂固。其父亲苏洵大器晚成，致力于科举仕途，却未曾中举出仕，遂将希望寄托于其子苏轼与苏辙，言传身教，后携两子进京科举。苏轼与苏洵果然不负众望，皆中进士。因此苏轼为官入仕，忠君报国的理想很大程度上与其父亲的引导密不可分。苏轼的母亲程氏出自书香世家，自幼好读书，文化学识广博。在苏洵外出游学期间，自觉承担起教育儿子的任务，亲授史书以培养孩子远大的志向，并且注重“以善为本”的思想品德教育，可以说苏轼的启蒙教育是从其母亲的教导开始的。此外，苏轼生长的时代，人才辈出，范仲淹等仁人志士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积极入世精神形成一种社会风气给苏轼深远的影响。而苏轼本人潜心研究儒家六经，在其诗文中儒家思想显而易见。（1）仁爱思想与恋乡情结的影响苏轼始终以儒家思想为本，而儒家思想文化以“仁”为核心。孔子认为“孝”是“仁”的根本，即代表着血缘之爱的“孝”是“仁”的来源，再由血缘之爱逐渐扩大到人类的普遍之爱——“泛爱众”，这就是“仁”的内涵。因爱生情，亲情、爱情、友情都是人的基本需求。宋代学者认为梦是一种心理特征，如张载言：“从心莫如梦”，梦其实就是人内心想法的一种体现。当人内心的某种需求与想法无法得到满足时，就会产生相应的欲望。梦与人的欲望关系紧密，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欲望，往往通过梦来满足。苏轼晚年屡遭贬谪居无定所，残酷的现实使苏轼尝遍与亲人朋友的生离死别之苦。久而久之，苏轼产生了与亲友重逢的欲望。既然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苏轼便借梦构造虚幻的世界以此满足内心的渴望，表达对已故的父亲和妻子的怀念之意，如“夜梦嬉游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夜梦并引》）(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856.，“灯花结尽吾犹梦，香篆消时汝欲归”（《上元夜过赴儋守召，独坐有感》）(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856.(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957.(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5051.(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884.儒家由近及远的亲亲原则，使人们由爱自己的父母兄长推及到爱自己的乡亲邻里，随着时代发展血缘关系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乡土地域概念在祖祖辈辈的传承中根深蒂固。与此同时在中国古代小农经济的影响下，人们固守乡土家园，安土重迁的恋乡情结便由此而生。文人墨客受其影响，在文学上将这种恋乡情结表达为对家乡的思念。苏轼最后一次返乡是与弟弟苏辙护送病逝的父亲，自此以后苏轼再也没能回到自己的家乡。苏轼晚年仕途坎坷，先是外任后是贬谪，最终被贬至宋朝最南端的海南岛儋州，离乡越远，思乡的心情就越浓烈。无法归乡的心情逐渐演化为一种强烈的执念，最后这种归乡的欲望只能寄托于梦，所以苏轼晚年有很多表达思乡之情的涉梦诗如“客梦安得长”（《感旧诗并叙》）(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725.(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286.总之，苏轼晚年受儒家仁爱思想与恋乡情结的影响，创作了以怀人和思乡为主题内容的涉梦诗。诗人一方面以梦表达对亲友和家乡的思念，另一方面借梦补偿了与亲友重聚，重回故土的心愿。（2）入世精神与政治失意的矛盾北宋由于晚唐五代以来长期战争的影响，导致民困财乏，且政局动荡，朋党之争频频出现。许多文人政治家都卷入其中，他们践行儒家提倡的“积极入世”精神，在“庙堂”与“江湖”之间反复。苏轼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一生宦海沉浮，渴望建功立业，但晚年（1085年——1101年）依旧仕途不顺，经历了在朝、外任、贬居以及北归四个时期。苏轼在朝为官时，经常受到政敌的诬陷迫害，一开始他主动上奏请求外任到地方，后无奈被贬谪至荒蛮之所。于是苏轼曾经渴望的建功立业之地转眼间沦为是非之地，人心险恶使他匡时济世的仕途理想在希望中破灭，他只能远离朝廷，在地方造福平民百姓。韩愈曾提出“不平则鸣”的诗文创作理论，他认为文学创作活动来源于内心的不平情感，文人内心积郁的愤懑、苦楚需要诉诸于笔墨，使不平情感得以宣泄。荀子曰：“心卧则梦”梁启超梁启超.荀子阐释[M].北京:中华书局,1983:295.元丰二年（1079年）御史弹劾苏轼，认为苏轼的诗文中有暗讽朝政，反对新法之意，于是苏轼受审后被贬黄州。此后苏轼晚年的几次被诬陷，都与其诗文涉嫌讥讽皇上或朝政有关。在高压的政治环境下，苏轼晚年多次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心中有苦却无法畅所欲言，只能探寻新的表达方式。安东尼·史蒂文斯认为：“梦与诗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特征：利用模棱两可编制意义相联的网以激起感觉与气氛。”(英)安东尼·史蒂文斯著,薛绚译.私密的神话——梦之解析[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147.如其所言，梦与诗都给人一种朦胧的意味，而梦本身就具有虚拟性，并赋予诗歌以内涵的多义性和梦幻色彩。因此，苏轼晚年以梦为诗，含蓄委婉地排遣忧思，表达“人生如梦”之感。如(英)安东尼·史蒂文斯著,薛绚译.私密的神话——梦之解析[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147.(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2971.(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195.总之，苏轼晚年受儒家积极入世精神的影响，他渴望有所作为，但屡屡仕途不顺。因此，苏轼晚年以涉梦诗含蓄委婉地宣泄政治失意后内心的不平情感。2.佛老思想苏轼因其家庭的佛教氛围浓厚，自幼便已受到佛家思想的感染和熏陶。苏氏与程氏家族皆有崇信佛教的传统，而苏轼的朋友也大多信佛。此外，宋代的统治者不仅多信佛教，而且虔诚佛理支持佛教，因而社会上普遍有信佛的风气。苏轼晚年，尤其是惠儋时期积极与僧侣交往，参与佛教活动，其对佛禅思想的理解与领悟已经渐趋成熟，在文学上表现为佛禅典故的频繁运用，对“人生如梦”思想内涵的诠释。除佛教外，苏轼也受道教思想影响。其父亲苏洵信仰道家学说，曾拜奉道观，祈求子嗣。苏轼年幼时便有跟随道士学习的经历，年轻时喜读《庄子》，越到晚年老庄思想对其产生的影响发越显著，在文学上表现为运用典故表达对庄子逍遥游理想境界的追求，以随缘自适的人生态度治愈心灵的创伤。（1）佛家的空相幻灭思想苏轼的“人生如梦”思想产生的根本原因在于政治失意的打击，而佛家的空相幻灭思想是苏轼“人生如梦”思想的重要来源。佛教中的“空”“梦”“幻”关系密切。“空相”是佛教语，意为假象，幻象。而“梦”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象，“梦”即是“空”。苏轼晚年与佛家僧侣来往密切，佛学修为日益增进，因此佛家的空相幻灭在其诗歌创作中多有体现，集中表达一种“人生如梦”的感慨，如“物生有象象乃滋，梦、幻无根成斯须。方其梦时了非无，泡、影一失俯仰殊”（《六观堂老人草书》）(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749.(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751.(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4514.苏轼从佛教中感悟人生，将仕途理想的破灭，人生悲喜的无常化为梦幻泡影，亦将愤懑痛苦与彷徨无措化为虚无。苏轼实现了从现象到本真的思辨，也就得到了解脱于世俗的心灵救赎。因此苏轼的“人生如梦”思想不是消极地感慨时光流逝，世事无常，而是积极地以梦化解苦难，以旷达的心态看淡世俗，超脱生死。（2）道家的齐物论思想苏轼晚年的涉梦诗吸收道家庄子的齐物论思想，如“梦蝶犹飞旅枕”（《奉敕祭西太一和韩川韵四首》其三）(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宋)苏轼著,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校注.苏轼全集校注·诗集[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3027.总之，苏轼晚年的涉梦诗受佛家空相幻灭思想与道家齐物论思想的影响，一方面使苏轼能够消解内心的苦闷情绪，实现精神的自由，另一方面使苏轼晚年的生命范式臻于超脱淡然、理智成熟的境界。五、结语本文从苏轼晚年涉梦诗的内容分类、主题意蕴、产生原因这三个方面进行研究。首先，笔者根据梦是否真实存在，将苏轼晚年的涉梦诗分为“真梦诗”和“喻梦诗”两大类。“真梦诗”又分为“记梦作”“记梦境”“记梦感”三个部分。“喻梦诗”分为“有典故的梦”和“无典故的梦”两个部分，由于“有典故的梦”此类涉梦诗数量及少且其比喻义为典故本身的引申义，故笔者没有详细展开。反之，将“无典故的梦”详细划分为“事事如梦”“时时如梦”“人生如梦”，这三种涉梦诗的共同特点是概括性地表现了一种如梦意识。其次，笔者结合苏轼晚年与亲朋、故土、朝廷离别的人生经历，将苏轼晚年涉梦诗的主题意蕴分为“怀人之意”“思乡之情”“仕途之感”三大类。“怀人之意”此类涉梦诗的对象为“亲人”和“朋友”，具体包括苏轼的父亲、妻子、子孙，苏轼的好友莫君陈、张中。而“思乡之情”此类涉梦诗，笔者从苏轼离京外任欲归乡和回京任职欲归乡两个维度，分析苏轼晚年对故乡深切的思念之情。此外，“仕途之感”此类涉梦诗，笔者从苏轼政治失意后情绪心态的变化入手，将苏轼晚年仕途的感受分为“归隐情结”“平和心境”“超逸心态”三种，从中可以看出苏轼由消极悲观到乐观豁达的心境变化。最后，笔者根据苏轼晚年涉梦诗的内容和主题，并结合北宋的政治环境与文化氛围以及苏轼的家庭教育，分析苏轼晚年涉梦诗产生的原因。笔者以时间为线索，追溯涉梦诗歌发展的渊源及其对苏轼晚年创作涉梦诗的影响，直至北宋时期，儒释道三教合一也对苏轼晚年涉梦诗的创作产生一定的影响。总之，纵观苏轼晚年，他曾壮志满怀，欲求一展宏图，他曾把酒醉梦，欲归隐于林海江湖。他以梦为笔书写失意人生，在梦幻中觉醒，在逆境中超越苦难。苏轼晚年难逃命运的摆布，他以梦来补偿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欲望，以思亲、念友、怀乡的细腻之情充实虚无。在一次次外任和被贬的经历中，苏轼匡时济世的仕途理想逐渐幻灭，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