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功能语言学的进化机制

系统功能语言学的进化机制

1.对两个层面的进化概念的不同理解到目前为止，已经有20多年的历史了，但国内科学家对其理解和理解的参考点和重点是不同的，尤其是对phytol、torran和结构三个方面的退化概念的理解存在一些偏差。为了厘清这几个核心概念,我们向系统功能语言学界的国外专家(JimMartin、ChrisCleirigh等)求教,并查阅了与这组概念相关的生物科学、建构主义认知心理学以及中国古代的阴阳学说等领域的文献,旨在对意义进化论中的一些重要概念有比较准确的解读,并在此基础上阐述意义进化论的理论意义和价值。2.关于系统功能语言学的关注意义进化论最早由Halliday在1992年发表的论文“你如何表达意义”(Howdoyoumean?)中提出,其核心思想是从种系的进化(phylogeny)、个体进化(ontogeny)和语篇进化(logogeny)三个层面阐述人类语言从原始向现代语言进化及传承的过程。以下三点值得强调:一、Halliday之所以使用意义进化理论(theevolutionarytheoryofmean-ing)而不是语言进化理论(theevolutionarytheoryoflanguage)的概念,可能不仅是因为缺乏足够的考古学证据来表明其理论的科学性(参见下文讨论),更多是因为Halliday作为一个功能主义语言学家所关注的肯定不是传统的语系研究者所探讨的语言的结构特征或语符的表现特征(如音子、音位、音调等),而是要从系统功能语言学立场出发阐述语言在人类构建和维系社会关系的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换言之,系统功能语言学关注的不是语言符号本身的进化,而是语言符号所实施的社会功能的进化过程。二、意义进化论的提出并非偶然,而是Halliday等人面对当代语言学发展的新动向所做出的反应,同时也是该语言学派理论发展的结晶。在阐述及发展意义进化论(Halliday&Matthiessen1999)的过程中,系统功能语言学派的代表性人物几乎对当代语言学界的所有热点问题如认知语言学、生成语义学、真值条件语义学、歧义、隐喻甚至生态语言学等都有涉及,并从意义进化论的角度给予论述,可见该理论的重要性以及Halliday等人的雄心。三、意义进化论中所说的进化显然借鉴自生物科学领域的研究(见下文),但也必然有其独特的含义,因为Halliday所说的三个层面或维度的进化显然超越了“进化”一词原来的外延和内涵。国内学者对于意义进化论的关注较少,较系统的讨论有严世清(2002)和丁建新(2009)。可能受Halliday和Matthiessen关于时间维度提法的影响,一些青年学者认为意义进化论的核心是为语篇分析提供理论框架,而种系发生层面的进化因缺乏考古学依据而无法甚至不必要开展研究,从而大大低估了该理论在系统功能语言学中的地位和价值。在下面的讨论中,我们将主要追溯意义进化论的理论依据。3.水n时代的人类Halliday在创立意义进化论学说时就意识到该理论的主要缺点在于缺乏足够的理论和实践证据,尤其是对于语言系统层面的进化而言。人类有文字记载的文明史可能只占人类种系存在历史的极其短暂的一部分,甚至还不到0.1%,因此我们根本无法通过考古学方式追溯人类语言在诞生之初的形式及其进化历程。尽管如此,Halliday和Matthiessen等系统功能语言学家借鉴了其他学科或理论的研究成果和理念,为意义进化论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我们认为,意义进化论至少汲取了生物科学、Vygotsky的社会建构主义、中国古代阴阳学说等理论的营养,有必要在此做简单的梳理。3.1生物科学的影响生物科学的理论尤其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对意义进化论的影响显而易见,因为上述三个层面进化中的前两者直接来源于生物科学,而logogeny一词是Halliday创造的,其前缀logo-表示语言、逻辑或语篇等含义,后缀-geny则显然指“创造”或“进化”。不仅如此,笔者咨询生命科学领域的相关专家后还发现,Halliday等人在阐释意义进化机制时也借鉴了生物学界的有关理论,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系统发生层面的进化与个体发生层面的进化间的关系以及表示进化方式的一对术语“转导”(transduct)和“转化”(transform)。首先简单介绍一下Halliday等人所提及的一些概念在生物科学领域中的含义。众所周知,进化论是英国科学家达尔文于19世纪中叶系统提出的,但进化论并非凌空出世的理论,且在当代生物学领域仍有所发展。譬如,Halliday等人所借用的phylogeny和ontogeny两个术语都是19世纪德国动物学家E.Hackel创造的,前者即种系发生的研究,试图追寻生物的各种族从发生到灭绝的形态变化过程,后者即个体发生的研究,试图通过追踪各时代的生物遗迹(即化石)来记载某些生物类别个体在不同时期的性状特征。当代生物科学界仍有许多科学家在为揭示包括人类在内的生命形态的起源之谜而奋斗。Halliday(1992)提到的transform和transduct两个概念来源于基因遗传学的研究,其中转化(transformation)指将质粒或其他外源DNA导入处于感受态的宿主细胞,并使其获得新的表型的过程,而转导(transduction)指由噬菌体和细胞病毒介导的遗传信息转移过程。通俗来说,转化导致了基因突变从而产生新的细胞形态,而转导所导致的变异则不是根本性的,不会造成原有细胞形态的改变。Halliday等人关于人类语言早期进化的机制与进程的假说显然受了上述理论的影响。一方面,语言作为一种声响性质的传播系统不可能留有任何可资研究的考古学依据(如生物科学界的化石),但可通过研究儿童个体语言的发展过程来推知语言的种系发展进程,因为它们之间存在类比关系(analogy)。另一方面,Halliday阐述他所假定的种系发生层面的意义进化模式时指出,意义进化的最初性状是所谓的哺乳动物式的体验模式(themammalianexperience),其主要特征是人与环境的直接对立。在这个阶段,表达层面(theplaneofexpression)和内容层面(theplaneofcontent)表面上看是对立的,实际上是统一的。在后来漫长的进化过程中,这两者的统一逐渐解构,词汇语法系统发展成为这两者间的一个界面(interface),使得内容与表达间不再是原始语言形态的那种一对一的关系,而是进化成为一种元冗余(metaredundant)关系。也就是说,在现代语言系统中,内容层面(近似于传统上的所指或意义)由词汇语法层面体现,后者又由表达层面体现。这种元冗余关系的意义在于使得词汇语法系统成为创造意义的源泉,而不是传统语义学观点所认定的那种简单的对应关系。然而,谈到这里时,Halliday非常冷静地指出,表达层面是内容层面向物质或者现象的回归,表现为人类的生理行为,如发音或手势,但是这种回归是“物质或现象的转导而不是转化”(Halliday1992:22)。这句话表面上看是Halliday不经意间说出来的,可是如果对照上面介绍的这对术语在生物科学界的不同含义,我们马上就会明白,Halliday显然是要提醒人们无论是内容还是表达形式都是根源于人类的经验,是人类意识的产物,至多是可以被人们所感知的现实而不是游移于人类意识之外的现象。换言之,意义进化论认为,语言进化的起始点就是人类意识,所谓能指即语音符号本身至多只是内容层面东西的某种转导,而不是在本质上的区别。3.2意义进化论与社会建构主义Halliday通过借鉴生物科学领域的有关理论宏观地勾勒了作为人类种系特征的语言的进化图谱。也许是意识到了这种宏观假设的内在缺陷(即缺乏也不可能存在可作为佐证材料的考古学依据),也许是因其语言学理论视角的驱使,系统功能语言学家们在发展意义进化论时更多地从语言与思维的关系方面阐述意义的本质。在此过程中,Halliday等人明确指出他们的意义观隶属于建构主义意义观,并尤其推崇前苏联心理学家Vygotsky的社会建构主义思想。那么,究竟Vygotsky有哪些思想让该学派的创始人和领军人物如此推崇呢?作为在社会主义国家成长起来的心理学家,Vygotsky的理论自然深受马克思主义影响,因此他的理论又被后来的研究者称为社会建构主义思想,其主要观点是强调社会文化因素对于儿童语言能力发育的重要作用。虽然Halliday本人一再宣称对生物体内的机制即心理学方面的语言问题不感兴趣,但是Vygotsky从社会文化角度阐释语言发育机制的做法与系统功能语言学的理论立场完全一致,所以Halliday&Matthiessen(1999)明确承认他们沿用了Vygotsky的建构主义意义观,其中与意义进化论直接相关的概念和提法包括:知多者(moreknowledgeableother,简称MKO)、最佳发展区域(zoneofproximaldevelopment,简称ZPD)和高等思维(higher-orderedthinking)。知多者(MKO)和最佳发展区域(ZPD)概念的提出是为了说明儿童的语言能力和认知能力是通过向周围人的学习逐步发展起来的,Vygotsky认为MKO和ZPD共同构筑了认知发展初期教育的基本范式。知多者指所有在任何方面知识多于学习者(儿童)的人或机构;最佳发展区域指的是儿童现有的实际解决问题的能力与接受知多者帮助后所能达到的解决问题的能力之间的距离。那么,为什么MKO和ZPD两者共同构成了认知发展初期教育的基本范式呢?奥妙在于ZPD。儿童通过向知多者学习掌握了某种技能后他就不再需要帮助,可以独立完成指定的任务了。另一方面,知多者自身的知识可能十分渊博,但给予儿童的教导只能限制在ZPD范围内,否则不仅无益甚至可能适得其反。由此可见,MKO概念的提出是为了说明儿童认知能力和相应的语言能力发展的社会性,几乎周围的任何人都是儿童学习的对象。ZPD则说明了认知能力和语言能力发展的循序渐进的过程和儿童的主观能动性。高等思维是Vygotsky观察和对比儿童和猿类动物的行为后提出的一个重要概念。Vygotsky发现,语言和思维的发展虽然相似,但却是两个不同的过程。儿童在最早期学习的时候与猿类的学习很类似,知多者(一般是家长)教一个物体的名称儿童就被动地跟着学舌,然而在一定时期后儿童发育产生了一种对物体的好奇心,自己主动要求知道物体的名称,这种好奇心显然是其他动物所不具备的。换句话说,其他动物可能也可以具有学习某种语言的能力,但是语言能力与思维能力的分离才是人类独有的“高等思维”的基础。有趣的是,Vygotsky也用了个体进化特征(ontogenetic)和种系进化特征(phylogenetic)这对概念来阐释人类的高等思维机制。首先从个体进化的角度看,除了上文提到的儿童了解物体名称的强烈好奇心外,还有自言自语(egocentricspeech)的特征。向周围的知多者学习显然是一种社会性的过程,在此过程中语言是被作为儿童认识世界的工具而学习的,并最终实现认知能力和语言能力的融合。儿童自言自语的过程是其先天遗传的创造语言的能力,儿童创造的语言与向知多者学来的语言之间发生互动并内化成为其独特的认知能力和语言能力。由此可见,Vygotsky的认知发展观是辩证的,既强调社会文化因素的影响,又重视人类具有的遗传优势。另一方面,从种系进化的角度看,思维与语言能力的分离使得人类具备感知“实体”(realobjects)的能力。Vygotsky所谓的“实体”显然指的是超越物体的外型和色彩等樊篱的抽象体,是人类通过语言符号将其经验和环境相互调和后重新构建的产物。简单地说,摆脱客观世界的束缚,抽象化地看待世界是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种系特征,而人类的知识是人类的语言与现实环境中的物体之间发生互动而建构的结果。从上面的讨论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系统功能语言学的意义进化论与Vygotsky的社会建构主义思想有很多共通之处。首先,两者都采用了生物进化理论中的个体进化和种系进化概念来说明其理论。在Vygotsky的理论中,这对概念被用来阐述人类认知能力和语言能力发展的过程及它们的关系;在意义进化论中,这对概念被用来阐述意义进化的两个维度。虽然侧重点有所不同,但两者都将语言看作是人类独有的能力,并且辩证而发展地看待语言能力的发展过程。其次,他们对个体进化和种系进化间关系的阐述具有同质性,个体进化是种系进化的基础,种系进化又是催生个体进化的土壤。在Vygotsky的理论中,人类的高等思维特性既表现在儿童的个体进化特征方面(如好奇心、自言自语等),又表现在人类的种系进化特征方面(如抽象化思维能力),两者的互动作用最终导致认知能力与语言能力的融合。在意义进化论中,这对概念主要用来说明儿童语言发展的过程,同时也说明了人类语言与其他哺乳动物的经验之间的区别。意义进化论中所说的儿童具有创造语言的能力与Vygotsky提出的自言自语概念在内涵上多有重叠,而意义进化论关于语言的词汇语法系统是语言与现实间的界面的提法与Vygotsky的语言符号调和(semioticmediation,即经验与环境间通过语言符号互动并重构)的观念又是基本吻合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知多者和最佳发展区域概念的提出表明了意义进化论和社会建构主义理论都是从社会文化的立场出发探讨语言和认知问题。Vygotsky的研究说明,儿童的语言和认知能力是通过向周围的人学习而循序渐进地发展起来的,所以文化是儿童语言能力发育的认知工具,而儿童身边的所谓“知多者”则是文化的导管。前面提到,Vygotsky的思想深受马克思主义理论影响。究其理论渊源而言,意义进化论也与马克思主义理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两者都采用社会文化的立场探讨语言和认知问题也并非简单的巧合。我们并不否认其他立场的成就或优势,但从社会关系中探讨语言和认知问题显然有其独到之处,也一定能为相关问题的研究做出应有贡献。综上所述,意义进化论与社会建构主义思想间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这不仅表现在两者所使用的术语在内涵和外延上都有重叠之处,也表现在它们在对于语言的性质、意义的本质、语言与思维的关系、语言的发展与传承等问题上都有着同质的观点。因此,Halliday、Matthiessen等人认可Vygotsky建构主义意义理论实际是在昭示其意义进化论的理论渊源或依据。4.能指与名词、语法隐喻的关系如果说进化论和社会建构主义理论分别从生物学和心理学的角度为意义进化论提供了理论依据,中国古代的阴阳学说则被Halliday&Matthiessen(1999)巧妙地借鉴来说明词汇语法系统作为意义的潜势的进化机制。换言之,词汇语法系统的作为表达层面和内容层面的界面出现之后,该系统本身也要经历漫长而持久的进化过程,这个过程在Halliday&Matthiessen(1999)中被称作语符的进化(semogenesis)或语符史(semohistory)。Halliday&Matthiessen(1999)特别强调,在意义进化论中的语符(semiotic)与传统观点不同。传统观点认为语言符号是由能指和所指构成,能指是符号,所指则是符号所要表达的意义,两者间是任意的约定俗成的关系。Halliday和Matthiessen认为,语符是内容层面和表达层面的统一体,两者的关系是一种体现关系,即表达层面体现内容层面。为了更清楚地说明这种体现关系的本质,Halliday和Matthiessen引入中国人所发明的太极图,指出内容层面和表达层面既是事物的两个方面,有所区别,又是统一的关系,可以相互转换。譬如,对于名词这个概念来说,它所体现的是“某种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存在体,充当过程的参与者”(Halliday&Matthiessen1999:19),如图1所示:图1中,语符“名词”与它所体现的意义之间是区分清楚的阴阳两极,可见在这点上系统功能语言学与索绪尔的观点并无不同。但是,意义进化论的核心价值在于它动态地看待语言符号,并试图厘清语符漫长进化历程的理据或机制。Halliday&Matthiessen(1999)仍然用太极图来展示语符进化的历程:图2表明语符进化有三大方向:(1)新生事物出现或者新的物种被发现后人类可以发明新的名称来表示它们,例如计算机出现后,汉语里出现了“电脑”这样的术语。由于科学的最新研究成果往往是与相应的命名同步完成的,因此语符的进化在此方向上表现为诞生一个全新的能指和所指的统一体,即相当于图2中的一个完整的阴阳图;(2)精密度阶(scaleofdelicacy)的提高同样导致新的统一体的出现,例如病毒和细菌概念的区分;需要指出的是,正如图2所示,统一体的两方面都可以分解为新的能指和所指,这一提法并非没有依据。例如,我们所熟悉的物理学领域的关于分子、原子、质子、中子等概念是因为科学研究的深入带来的精密度阶的提升而出现的,但精密度阶的提升并不仅仅是简单的术语(能指)的单方面增加,这些术语增加的同时物理学理论对于其研究对象的性质也产生新的认识并导致新术语的诞生;(3)级阶转移,也就是语法隐喻,是语符进化的另一个重要途径。Halliday(1985)在提出语法隐喻理论之初就明确指出人类语言的发展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个去隐喻化的历史,后来又在一系列的论文中研究了语法隐喻在语言进化历程中的重要作用,限于篇幅,这里不详细讨论。我们想要特别指出的是,Halliday在阐述语法隐喻的性质时提出,语法隐喻与传统的词汇隐喻的不同之处在于,传统的隐喻是“能指相同,所指不同”,而语法隐喻则是“所指相同,能指不同”,而且语法隐喻的级阶只体现为下降趋势(downinrank);但从图2所示的关系看,能指与所指之间是可以相互转换的,因而可以进一步推论级阶转移也可以是双向的。这无疑是系统功能语言学重大的理论立场的改变,需要引起国内学者的足够重视。Halliday&Matthiessen(1999)独具匠心地把中国古代的阴阳学说用于阐述语符即语言的进化史,不仅表明这两位学者受到了东方文化的深刻影响,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