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颂》是宋诗吗

《商颂》是宋诗吗

关于汉代“商业荣”时代的讨论由来已久。以《毛诗》为代表的古文经学派认为《商颂》是商代的作品,以齐、鲁、韩三家诗为代表的今文经学派认为《商颂》是宋国大夫正考父的作品。自汉末至唐,《毛诗》学派的意见曾占主导地位。但自宋之后,特别是在清代,三家诗学派的意见又重新占了上风。因此近现代《诗经》研究者多信从后说,或有所发展,即认为《商颂》虽非正考父所作,但仍属宋诗。王国维即持此说。现在流行的几部《中国文学史》,或从三家诗说,或从王国维说。总之,一致认为《商颂》是宋诗。笔者认为《商颂》是商代的作品,正考父作《商颂》说不可信,王国维“《商颂》盖宗周中叶宋人所作”说也不足据。一《商实》书作“考合”,有“更早”之误首先提出正考父作《商颂》的是司马迁,其《史记·宋微子世家》说:“襄公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高宗,殷所以兴,作《《商颂》。”司马迁师事《鲁诗》学派孔安国,盖本《鲁诗》说。《后汉书·曹褒传》:“昔奚斯颂鲁,考甫(父)咏殷。夫人臣依义显君,竭忠彰主,行之美也。”注引《韩诗·薛君章句》:“正考父,孔子先也,作《商颂》十二篇。”郑玄早年曾学《齐诗》,他注《礼记·乐记》说:“《商》,宋诗也。”可见三家诗都确认《商颂》为宋诗。此外,主张此说的尚有扬雄、罗泌等。扬雄《法言·学行篇》有:“正考甫尝晞尹吉甫矣。”罗泌《路史后纪》注:“《商颂》,宋颂也。宋襄公之诗耳。”此说似有依据,但实不可信,理由有三:(一)《国语·鲁语下》载,鲁大夫闵马父曾曰:“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以《那》为首。”对“校”字,王国维曾考证云:“考汉前初无校书之说,即令校字作校理解,亦必考父自有一本,然后取周太师之本以校之。……余疑《鲁语》校字当读为效,效者献也,谓正考父献此十二篇于周太师。”(见《王国维遗书·说商颂上》)按《国语·齐语》载:“合群叟比校民之有道者”,此校字当作“考合”或“审核”解,可证王国维把“校”解作“献”,并不符合《国语》“校”字的原义,《商颂》也就不可能是正考父所作了。再从“名颂”这个词来看,《国语·鲁语》韦昭注:“名颂,颂之美者也。”用今天的话来说,名颂就是颂诗中的名作。而所谓名作,当然是指作品在世代相传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历史■的评价。由此也可以断定《商颂》不可能是正考父的作品。又,《毛诗》载《商颂·那》的《小序》说:“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有正考甫者,得《商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以《那》为首。”宋戴公时,正是西周、东周的交替时期,由于社会的动荡,礼乐失修。《商颂》诗辞的错乱,音律的失谐是完全可能的。随着东周王朝的确立,正考父带着《商颂》十二篇,与周太师所掌握的乐谱、诗辞进行审定考合,自是情理中事。考合而有所得,故谓“得《商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也许有人怀疑周太师是否有《商颂》的底本。据《国语·鲁语》韦昭注,周太师是“乐官之长”,“掌教诗乐”的,《诗经》中的《商颂》理应属于他掌教的范围。又根据周原甲骨中记载,周文王曾祭祀商王先祖成汤,又曾祭祀商代先祖太甲,希望太甲保佑“周方伯”丰年富足。祭祀殷代的先祖,当然要用《商颂》。而周太师又是保存和掌教诗乐的,正考父带着《商颂》中十二篇名作去请教周太师,有所得而归。《商颂》更不可能是正考父所作了。(二)正考父早于宋襄公将近百年,不可能为宋襄公作《商颂》。《左传·昭公七年》,鲁国的孟僖子云:“孔丘,圣人之后也,而灭于宋。其祖弗父何,以有宋授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兹益共(恭)。”服虔注:“正考父,弗父何曾孙。”又王符《潜夫论·志氏姓》载:“闵公子弗父何生宋父,宋父生世子,世子生正考父。”王肃《家语·本姓解》同。再与《史记·宋微子世家》历代宋国君王的记载相对照,可大体推测出正考父的年龄及与襄公的时间差距:如正考父是从二十岁起辅佐戴公的话,到宣公死时,他已经是九十岁的高龄了。而宋襄公与楚王争盟主事在公元前六三八年。那么,他必须活到一百八十岁,才可能为宋襄公作《商颂》。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可笑的是清代学者皮锡瑞为了维护三家诗说,硬是把正考父假设活了“百三四十岁”。退一步说,就算是一百四十岁吧,公元前六三八年上推一四〇年,为公元前七七八年。正考父是戴公的父辈,但戴公即位二十年,他才出世;戴公死时,这位辅佐大臣才十二三岁。如果这也算是学术争论的话,殆将贻笑于方家矣。(三)根据古籍引用《商颂》的时间来看,《商颂》也不可能是宋襄公时代的作品。《国语·晋语》载:“公子(重耳)过宋,与司马公孙固相善。公孙固言于襄公曰:‘《商颂》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降,有礼之谓也,君其图之。’襄公从之,赠以马二十乘。”大司马公孙固引用《商颂·长发》的诗句,是作为古训来启发宋襄公应该对晋公子重耳以礼相待的,可见《商颂》不是颂美襄公之作。又《左传·隐公三年》载:“宋穆公卒,殇公即位。君子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飨之命以义,夫《商颂》曰:‘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其是之谓乎!”鲁隐公三年,为公元前七二〇年,宋襄公即位前七十年,人们早已在引用《商颂》,更可见《商颂》非颂美襄公之作。二商邑翼翼,四重自清代以来,非难《毛诗》学派《商颂》为商诗的学者层出不穷,现在让我们考察一下,他们非难的主要论点是否能成立?魏源《诗古微》曰:“《商颂》果作于商代,……则……如成王之于文、武,何遽称之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而且一则曰:‘顾予蒸尝,汤孙之将。’再则曰:‘顾予蒸尝,汤孙之将。’岂非易世之后,人往风微,庶冀其先祖之眷顾而祐我子孙乎?”按:殷商传世三十一王,历时六百余年,殷商中叶以后的君王祭祀先祖时,当然应该说“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商颂·那》)况且六百余年中,殷商王朝几经衰落又多次复兴,后嗣的君王希望先祖之保佑而一再言及“顾予蒸尝,汤孙之将”(《商颂·那》),也是情理中事。以此非难《商颂》为商诗,不足为信。魏源《诗古微》又曰:“楚人《春秋》,历隐、桓、庄、闵止称荆,至僖二年始称楚,安得高宗即有伐楚之名?”按:以孔子之《春秋》来探讨《诗经》,不免局于一隅。《商颂·殷武》:“挞彼殷武,奋伐荆楚。深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此当为高宗武丁南征楚国而取得胜利的记实。《竹书纪年》卷上载:“(武丁)三十二年伐鬼方,次于荆。”《易·既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后汉书·南蛮列传》:“长沙武陵蛮……夏商之时,渐为边患。”据《安阳发掘报告》第一期载,在河南安阳发现的卜辞中,就有“戊戌卜又伐芈”的记载,芈是楚人的姓,“又伐芈”即指再一次讨伐楚国。可见楚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南方民族,在商代不止一次与商王朝发生武装冲突。解放后在湖北黄陂盘龙城发现的商代城址,就是商人在江汉流域打击并控制楚人的一个重要据点。此外,在湖南江西一带也发现了不少商代的青铜器和其它遗物。这一切都说明商人确实深入征伐过楚国,所以郭沫若主编的《中国史稿》第一册断言:“商朝在南方无劲敌,武丁曾经南征。‘挞彼殷武,奋伐荆楚’,就是商朝后人追述这次战争的诗句。”至于“荆楚”的称号,虽不见于《春秋》,但周昭王时的《■》铭文已明确提到“从王南征伐楚荆”。由此可见,魏源以《春秋》来否定《商颂》为商诗,是失之偏颇的。皮锡瑞《诗经通论》曰:“《万舞》之名始于周,若《商颂》作于商时,不得有《万舞》。”按:《万舞》之名非始于周。《墨子·非乐上》引逸《书》《武观》:“启乃淫溢康乐,野于饮食,将将铭苋磬以力,湛浊于酒,万舞翼翼,章闻于天,天用弗式。”由此可见,《万舞》之名始于夏,传于商,终于周。从出土的甲骨文得知,商代不仅有《万舞》,而且还有《羽舞》《隶舞》《戈舞》……可见《商颂·那》的“庸鼓有,《万舞》有奕”,正是商代后裔祭祀成汤的歌舞盛况的真实写照。皮锡瑞的非难也近乎武断。皮锡瑞《诗经通论》又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三家诗或作‘京师’,或作‘京邑’。《白虎通论·京师篇》说:‘夏曰夏邑,商曰商邑,周曰京师。’是周以前天子,无‘京师’之称。三家诗以此为周人作,故据周人所称曰京师,毛以为商人作,故据商人所称曰商邑。”按:皮氏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汉书·匡衡传》引《商颂·殷武》:“商邑翼翼,四方之极。”颜师古注:“商邑,京师也。”匡衡是《齐诗》学派中著名的学者,其引诗与《毛诗》同,可见《殷武》之“商邑翼翼”,非《毛诗》一家独传。皮氏之说实不足取。王国维《说商颂下》曰:“《殷武》之卒章曰:‘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毛、郑于景山均无说。《鲁颂》拟此章,则云:‘徂徕之松,新甫之柏’,则自古以景山为山名,不当如《鄘风·定之方中》传‘大山’之说也。按《左氏传》:‘商汤有景亳之命。’《水经注·济水篇》:‘黄沟支流北径己氏县故城西,又北径景山东。’此山离汤所都北亳不远,商丘蒙亳以北惟有此山,《商颂》所咏,当即是矣。而商自般庚至于帝乙居殷虚,纣居朝歌,皆在河北,则造高宗寝庙,不得远伐河南景山之木。惟宋居商丘,距景山仅百数十里,又周围数百里内别无名山,则伐景山之木以造宗庙,于事为宜。此《商颂》当为宋诗,不当为商诗之一证也。”按:王氏谓诗之景山在北亳商丘,而陈奂、朱右曾则认为诗之景山在西亳偃师。陈奂《诗毛氏传疏》:“《文选·洛神赋》‘陵景山’,李善注称《河南郡图》曰:‘景山在缑氏县南七里。考今河南偃师县有缑氏城,县南二十里有景山,即此诗之景山也。”朱右曾《诗地理征》:“今偃师县属河南省。景山,唐天祐元年更名太平山。”《考古》1974年第4期有《河南偃师二里头早商宫殿遗址发掘简报》一文,经C14测定,偃师的宫殿遗址其年限距今3210±90年,即公元前1245±90年。商代的灭国在公元前十一世纪,高宗武丁享位五十九年,据《竹书纪年》的推算,约死于公元前十二世纪中叶,时间比较接近。因此郭沫若主编的《中国史稿》20页注说:“《诗经·商颂·殷武》是祀武丁的诗,‘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是断是迁,方斫是虔,松桷有梴,旅楹有闲,寝成孔安。’描写了武丁时建筑宫寝的情况。”可见王国维的非难也不能成立。三《商实》是崇拜祖商诗的最牛:《桑林》是商诗而不是宋诗《商颂》之所以为商诗,在驳《商颂》为宋诗说中已有涉及,尚可论证如下。从《商颂》的祭歌性质,说《商颂》为商诗。《毛诗》学派认为《商颂》是祭祀祖先的颂歌,《毛诗·商颂·小序》:《那》,祀成汤也。《烈祖》,祀中宗也。《玄鸟》,祀高宗也。《长发》,大禘也。《殷武》,祀高宗也。高亨先生是主张《商颂》为宋诗说的,但他也认为三家诗的正考父颂美襄公说太勉强,而确认《商颂》是祭祀祖先的颂歌,其《诗经今注》云:《那》,宋君祭祀祖先通用的乐歌。《烈祖》,宋君祭祀祖先通用的乐歌。《玄鸟》,宋君祭祀高宗武丁时所唱的乐歌。《长发》,宋君祭祀成汤及其以前先公先王的乐歌。《殷武》,宋君祭祀宋武公的乐歌。从《毛诗》的小序到高亨的《诗经今注》,虽然对作品的时代理解颇有出入,但都确认《商颂》是祭祀祖先的颂歌。刘勰《文心雕龙·颂赞篇》:“颂主告神,义必纯美。……商人以前王追录。斯乃宗庙之正歌,非宴飨之常咏也。”亦斯之谓也。既然确定了《商颂》是祭祀先祖的颂歌,而按照古代礼仪的规定,祭祖是一项不可中断的重要活动,《左传·成公十三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可见祭祀在古代社会中具有何等重要的地位。《礼记·祭法》:“殷人禘喾而郊冥,祖契而宗汤。”商代享国六百余年,应该说这种祭祀祖先的颂歌是非常盛行的,乃至非殷民族的周文王也要祭祀成汤、太甲等,以期殷人的先祖保佑自己。据《史记·殷本纪》载,周武王灭殷后,“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当武庚、禄父受封以后,在卫地祭奉殷祀的时候,当然要演唱这些祭祀祖先的颂歌——《商颂》。《汲篆周书·作雒解》:“武王克殷,乃立王子禄父,俾守商祀。”孔晁注:“封以鄌,祭成汤。”《商颂·那》是祭成汤的乐歌,可证《商颂》当为商诗。周成王时,武庚、禄父叛乱失败后,周公与成王又“命微子开代殷后,奉其先祀。”(《史记·宋微子世家》)当微子开在宋地祭奉殷祀的时候,也必然要演唱《商颂》。显然,这些“庙堂之正歌”,只能如《礼记·乐记》所说的那样:“商者,五帝之遗声也,”而不可能是宋人的即兴之作。主张正考父作《商颂》者,其致命的弱点是对祭祀祖先的颂歌的重要性及其历史延续性没有足够的认识,谁能相信宋人祭祀殷代先祖的活动是宋戴公时期才开始的,而在宋戴公以前的几百年中,宋国竟然没有自己的祭祀先祖的颂歌。既然确认《商颂》是祭祀祖先的颂歌,既然古代文献确认了祭祀的重要和不可间断性,那么,《商颂》当然是商诗而不是宋诗。从诗、乐、舞的不可分割性,说《商颂》为商诗。《墨子·公孟篇》:“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汉书·礼乐志》:“凡乐其威仪足以充目,音声足以动耳,诗语足以动心。”可见在古代社会中诗、乐、舞是三位一体的。商代留传下来的最著名的乐舞是《大濩》,一名《韶濩》,据《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载,吴公子季札在鲁国还观赏过《韶濩》,曾感慨地说:“圣人之宏也!”按周武王所作的乐舞《大武》是有歌辞的,至今还部分保存在《诗经·周颂》中,以此类推,成汤所作的《韶舞》也应该有歌辞,《汉书·礼乐志》:《濩》,言救民也。”即是《韶舞》有歌辞的注脚。商代留传下来的另一著名乐舞《桑林》,据《左传·襄公十年》载,晋侯和他的大臣去宋国时,还观赏过号称“天子之乐”的《桑林》乐。据《竹书纪年》载,成汤“二十四年,大旱,王祷于桑林,雨。”可见《桑林》当是祷旱的乐舞,而这一乐舞与祷辞应该是配合在一起的。《荀子·大略篇》记载了《桑林》之乐的“祷雨辞”:汤旱而祷曰:政不节与?使民疾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宫室盛与?妇谒盛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苞苴行与?谗夫兴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刘向《说苑·君道篇》所载略同。又《墨子·兼爱下》载:“汤曰:‘惟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于上天后曰:今天大旱,即当朕身,履未知得罪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简在帝心。万方有罪,即当朕身;朕身有罪,无及万方。’”《论语·尧曰篇》《尸子·君治篇》所载略同。晋侯观赏《桑林》是公元前五六三年,季札观赏《韶舞》是公元前五四四年。出土的甲骨文记载了《濩》和《桑林》确是商代的乐舞。《商颂·那》云:“奏鼓简简”,“鞉鼓渊渊,嘒嘒管声”,“庸鼓有,万舞有奕。”也不正是诗、乐、舞三位一体吗?《桑林》、《大濩》和《商颂》都是诗、乐、舞三位一体,又都是商人遗留下来的文化遗产,何以《桑林》、《大濩》是商代的乐舞,而唯独《商颂》是宋诗呢?郑觐文《中国音乐史》说:“《那》,祀成汤,按此为祭祀用乐之始。”这个意见是值得重视的。从商代也有风、雅、颂,说《商颂》为商诗。《大戴礼记·投壶篇》:“凡雅二十四篇,……七篇商、齐可歌也。”这是商代有雅诗的记载。班固也有“殷、周之雅、颂”的说法。《晋书·乐志》:“殷民不纲,遗风余孽,淫奏既兴,雅章奔散。”郑玄《诗谱序》:“迩及商王,不风不雅。”孔颖达《毛诗正义》疏曰:“商亦有风、雅,今无风、雅,唯有其颂,是周世弃而不录;故云:‘迩及商王,不风不雅。’”《文心雕龙·原道篇》:“逮及商、周,文胜其质;雅颂所被,英华日新。”其《明诗篇》又云:“自商暨周,雅、颂圆备。”由此可见,商代风、雅、颂三种诗体都是具备的。商代的雅诗,残存的只有《桑林》的祷雨辞。《大雅·云汉》是周宣王的祷雨辞,以此类推,可知《桑林》的祷雨辞应列入雅诗。至于风诗,《史记·宋微子世家》所载的《麦秀之歌》就是一例:“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箕子是殷末著名的贤人,从他的这首《麦秀之歌》,可以概见商代风诗的大致风韵。商代本有风、雅、颂,当时商代的文化远远超过西周,郭沫若《今昔集》说:“我们根据地下发掘出的史料来研究,周朝文王以前的周氏族还在原始时代。”可见周代的风、雅、颂,当是沿袭商诗而来。但由于殷是一个被征服的民族,周武王为了安抚殷民,保留其祭祀祖先的一部分《商颂》,而舍弃其风、雅,这自是情理中事。商代有风、雅、颂,而唯独部分保留下来的《商颂》却是正考父的作品,这种逻辑是难以成立的。从《尚书》和甲骨文的有关资料,说《商颂》为商诗。《商颂·长发》中的结尾,有“实维阿衡,实右商王”之句。《毛诗》序云:“《长发》,大禘也。”《公羊传·文公二年》:“禘所以异于祫者,功臣皆祭也。”祭功臣伊尹之说,在古籍和甲骨文中都可找到记载。《竹书纪年》:沃丁“八年,祠保衡。”按保衡,即伊尹,又称阿衡。《尚书·君奭篇》周公云:“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率惟兹有陈,保又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历年所。”周公是周王朝的制礼作乐者,对商代的祭礼和祭祀祖先的颂歌,自然有深入的了解。从周公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知道原来的《商颂》中所祭祀的功臣,除伊尹外,尚有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盘等人。《吕氏春秋·慎大览》亦云:“祖伊世世享商。”高诱注:“祖用伊尹之贤,世世享商,享之尽商世世也。”《殷虚书契前编》第二十二页,也有两片卜辞,说及伊尹从享成汤。由此可见《商颂·长发》必为商诗。《商颂》中的《玄鸟》《殷武》,都是祭祀高宗武丁的颂歌。《尚书·无逸篇》周公称颂高宗曰:“弗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又云:“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竹书纪年》则说得更明白:“(武丁)殷之大仁也,力行王道,不敢荒宁,至于小大,或时无怨。是时……而颂声作。”所谓“颂声”,当指《玄鸟》《殷武》。《史记·殷本纪》:“帝武丁崩,子帝组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高宗。”按《殷武》的结尾描写了为武丁建筑宫寝的情况。这是以史证诗。《商颂·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颂·长发》:“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商族曾经以玄鸟作为氏族的图腾,殷墟出土的卜辞中,在商人先祖王亥的“亥”字上都加了一个鸟形。《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