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土地改革史研究的一部力作评张学强《乡村变迁与农民记忆》

中国土地改革史研究的一部力作评张学强《乡村变迁与农民记忆》

张学强博士著有《农村变迁与农民记忆》（1941-1951），由山东省政府出版，2006年7月由出版社出版。该书是作者在博士论文《山东老区莒南县土地改革研究(1941~1951)》基础上稍加整理而成的,全书共分九章。该书以客观中立的学术立场及丰富翔实的历史实证材料,以近似白描的场景式还原手法,真实再现了莒南县长达十年的土地改革历程,读来令人颇感震撼。细品全书,笔者认为它有以下几个显著的特点:一、工具与土地:岱南县的好事《记忆》选取山东老区莒南县进行的土地改革作为研究对象,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也是一个成功的选择。莒南县是抗日战争初期开辟的革命老区,1942~1945年期间是中共山东分局、山东省战时工作推行委员会、山东军区等党、政、军领导机关驻地,是山东抗日根据地的中心,素有“小延安”之称。莒南县又是山东分局的实验县、减租减息运动实施的中心县、土地改革的试点县,因而莒南县的土地改革运动具有典型意义。与华北抗日根据地一样,莒南县也经历了土地制度持续变动的过程,因而又可以作为华北老区土地改革的典型。作者比较成功地揭示了莒南县土地改革的浓厚区域特色。中国区域辽阔广大,各地情形殊异。《记忆》成功地体现了该县土改的独特性。比如减租减息中,减租并不十分突出,而是更多的采取了拔地、增资、找工、反恶霸、反贪污等各种清算斗争方式,在土改复查中又先后开展了“反特”复查和公平团结运动等。此外,书中引用的大量档案资料和农民的口述史料中包含了不少当地的方言、俚语,经过作者注释后阅读并不存在障碍,反而增添不少本土情调。二、内容丰富,实证色彩浓厚以往对土地改革的研究,对政策的研究多,而对土地改革具体实践的研究少,因而使人难以看到土地改革的过程,难以了解土地改革的真实面貌。有鉴于此,作者试图通过深度挖掘和充分利用档案资料,力图再现土地改革发生、发展的社会历史空间和运动场景,再现普通大众对土地改革运动的真实心理感受和反映,还原土地改革运动历史的本来面目。通读全书,笔者认为,《记忆》非常成功地体现了作者的追求,他在充分搜集和大量占有文献资料、档案资料的基础上,运用了近乎白描的手法,真实地再现了莒南县土地改革的历史原貌。第一,清楚而完整地叙述了莒南县土地改革运动曲折复杂的过程。该书把莒南县的土地改革分为减租减息、和平土改、土改复查、土改大复查、纠偏和结束土改等几个时期。除了土改复查分为以反特入手的土改复查和纠正“富农倾向”的反蒋当家公平团结运动,在第五章和第六章分别加以考察外,其他各个时期的土地改革则分别进行专章考察。有的时期又分为几个阶段进行了具体考察。如第三章的减租减息运动则具体分为“五一”减租、“二五”减租、查减斗争三个阶段。这就使读者获得了对莒南县1941~1951年间持续不断的土地改革运动完整和系统的了解。第二,具体地记述了莒南土地改革中各种具体做法和步骤。如在考察莒南县在实行“二五”减租时,作者重点叙述了根据当地实际情况开展的拔地、增资运动。在查减运动中,具体介绍了先后开展的五个主要步骤,特别是用大量篇幅详细描述了调查和宣传教育,组织力量、准备斗争、开展斗争等三大步骤。该书在介绍莒南县查减运动时,重点介绍了退租减租、找工、找问题等三种主要经济措施,使人仿佛置身于当年场景之中,获得对于开展过程和运作方式的非常具体而翔实的认识。第三,深入揭示了农民的真实心态以及土地改革对于农民社会心理的影响。《记忆》具体描述了农民在土地改革的不同态度和不同反应,从而更为深入地说明了土地改革运动发展的实际效果。《记忆》还深入揭示了土地改革对农民社会心理的影响,详细地介绍了查减运动后许多干部和群众产生的“均产”思想。比如,村干部、党员把“均地”当成主要任务,贫雇农想斗争、盼斗争、找斗争的“吃斗争饭”思想泛滥,中农、富农不敢生产、不敢发家的思想盛行。总之,《记忆》以大量翔实的史料,真实地再现了莒南县土地改革的复杂过程、具体步骤、运作方式以及各种人物的种种心态,具有强烈的实证色彩。这是该书最大的特色所在,也是该书最为成功之处。三、对相关问题的分析近十多年来,有的学者在个案研究中,开始注意通过对口述史料的挖掘,加深人们对于土地改革运动的认识。《记忆》则把这种口述史研究方法发扬光大。作者选择洙边环河崖村、相坻何崖头村、路镇曲流河村三个乡镇的三个村为个案,采访了许多土地改革时期的地主、富农、中农、贫农、雇农以及党员、村干部和积极分子,在第九章记述了莒南农民大众对于土地改革历史的记忆和评说。与以往的研究相比,《记忆》的口述史研究有两大明显特色:一是以往的研究者大都是以某一村庄为个案,零星地使用了少量的口述史料,而本书则选择了三个既各具特点又具有某种共同性的村庄作为个案,集中地使用了大量口述史料;二是以往的研究往往把口述史料与档案资料融合起来叙述,而张著则把口述史料集中起来,独立成章。张君这样处理口述史研究,实际上反映了他高度重视农民大众的理念,也反映了他努力尝试“自下而上看待历史”的社会史视角。张君认为,身临其境、投身其中的农民对于土地改革的回忆和评说,“相信这比任何局外人的研究会更接近历史的真实,也最能给予我们以启发。”(第239页)他试图“真正站在农民的角度,自下而上地看待土地改革的历史,达到揭示土地改革历史细部的真实”(第12页)。作者通过众多土地改革亲历者的叙述,非常成功地向我们展现了莒南大众对于土地改革的记忆和评说。这些口述史研究的一个重要价值是印证了前面建立在档案资料基础上的叙述,并通过当事人个性化的表达而显得更为具体生动。如刘树洪老人叙述了环河崖村在组织雇工开展增资斗争的具体过程;吴兰勋讲述了路镇曲流河村建立支部、开展减租减息斗争的情形,其中提到对抵制不增资的地主实行文斗的情形,“按上一个八仙桌,掌上灯,后边搁一个凳子,叫他(地主)坐着。”(第267页),这些都印证了前面关于减租减息运动较为温和的叙述,并更为形象生动。在笔者看来,《记忆》口述史研究的更大价值在于它通过当事农民的回忆,挖掘了一些档案资料和其他文献资料所未显现或很少显现的内容,使得人们的认识更为深入。这在农民对于1947年下半年大复查的回忆中表现最为突出。在大复查中,各地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暴力现象,大量档案资料并未或很少地提及人际关系的因素。而众多的口述史料则充分显示,发生暴力现象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受到人际关系的影响。凡是挨斗被打的都是脾气不好、得罪过人的。被打(死)的人不仅有地主、富农,也有一些得罪过人的贫农、中农和村干部,甚至还有地主家庭出身、在外参加革命工作多年的干部。如环河崖村党员、在外工作的革命干部刘怀川,恰巧在大复查期间回家献田,也未能幸免,幸而他在当地党员的保护和上级的干预下才勉强留下一条性命,但还是“被打得厉害”。其原因只是他“经常打个人,有仇人”。“刘怀川的娘也叫打死了,他娘也是脾气不好。”(第251页)何崖头村的六七十岁富农何乐进被斗得很凶,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对穷人扣(厉害)点”。曲流河村暴力现象最为严重,以恶霸罪名被打死的地主聂世芬之子聂其勋;没落地主出身、参加革命工作多年的聂其师、聂其房,以及富农吴希钦父子等,其实,他们大多因为得罪过人。在外教书的聂其师,脾气不好,“朝人(待人)过分了一点,得罪人了。”聂其勋则是收割庄稼时,不让人跟在后面拾。富农吴希钦父子,也不过是好“打架斗殴”而已。相反,在大复查中,也有一些地主、富农没有封门和挨打。如环河崖村大复查中,“刘玉勤有吧,怪老实,那时没封门,也没有打没斗的。他那时对雇工真好,家里男的女的没吃亏。”“刘玉勤、玉西都没有封门,刘玉聚也是老实人,富农刘元通也没有封门。”(第247页)凡此种种,无不令人信服地揭示出在基层政权靠边站、“一切权力归农会,农会权力高于一切”的情况下,乡村人际关系极大地影响乃至左右着土地改革的面貌和进程。对于1947年土地改革中发生的暴力现象,当时何崖头村的农会主席化振远认为,这种做法“并不过火”,因为“那时候要说过火谁还做……那个时候形势逼人,在那种情况下就得那么办,要不没进步。那时候这周围都是鬼子、国民党,只有这样才能发动起贫农来。”(第264页)曲流河村大复查中发生严重暴力现象,甚至连山东八路军后勤负责人聂其房也被砸死,结果当年冬天八路军都没有棉衣穿了。对此,老党员吴兰勋归咎于该庄上住了一个姓贾的地主出身的干部。因为地主干部“得显示自己立场,表示脱胎换骨”。“哪个庄要是住了地主干部,哪个庄砸死的人就多”(第272页)。这些叙述,对于人们深刻地了解大复查中发生严重暴力现象的原因,颇有启发意义。此外,农民口述中有关地主勤劳致富、地主与佃农之间关系较为和谐等内容也不乏引人深思之处。《记忆》的口述史研究所包含的信息量非常丰富,它不仅成功地通过农民之口讲述土地改革的历史,还深刻地揭示出许多档案史料中所难以发现的内容,极具启发意义。尽管农民的回忆和评说,未必就十分全面、准确,但是,勿庸置疑,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