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策六同上章》弃世考

《齐策六同上章》弃世考

自古以来，很难理解“政治战争”。牛鸿恩等先生编的《战国策选注》选篇精当,注释详尽,征引翔实,对于初读《战国策》的人,不失为一本好书。但失误也难免,有些词的注释尚欠妥当,有些词当注而没有作注。这些失误并不限于选注,其他注本亦多未解决,今提出数则以就教方家。各篇篇名一依《选注》。为无《选注》者参证之便,按《国策》体例,于策名后标明顺序。《齐策六·鲁仲连遗燕将书章》:今楚魏交退,燕救不至,齐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弊,即臣见公之不能得也。注“齐无天下之规”云:言诸侯无谋齐者。规,谋。今按,释“规”为“谋”,则“齐无天下之谋”不好讲,只好颠之倒之为“诸侯无谋齐者”,甚为迂曲。“规”当训为“约束”。《说文》:“规,有法度也。”“法度”是用来约束人的,故“规”用为动词即“约束”义。“规”又指“画圆之器”,由“画圆之器”又引申出“划定土地”的意思,亦有“约束”之意,《国语·周语中》:“规方千里以为甸服”,韦昭注“规”为“规画面有之”,其实“规”亦“约束”义。《国策》下文“郊小节者不能行大威”,《史记》作“规小节者不能行大威”,“规小节者”即“受小节约束的人”。上引《国策》段意思是:“现在楚魏相继退兵,燕国的救兵又不到,齐国没有天下人的任何约束了,可以放心地与聊城一战。”《齐策六·同上章》:“意者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注“捐燕弃世”:捐,弃,离弃。恐“弃世”有误字,一说:“谓不顾世义”。《选注》认为二“弃世”有误字,仅是猜测而已,至于“谓不顾世义”之说则是不能成立的。“弃”与“捐”对举,其字不当有误,关键是对“世”的解释。我以为“世”当是“世族”、“世家”、“世系”之“世”,指世代显贵的家族。《荀子·君子》:“以族论罪,以世举贤。”“世”即指世系。上文云燕将若“罢兵休士,归报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见公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则可“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这说明了两个事实:一是燕将在燕国的朋友很多,势力很大;二是燕将地位崇高。如此深厚的群众基础和显赫的政治地位决非一般的客将军所能拥有,所以虽然尚不能确定燕将究系何人,但可以说有极大可能是出身于燕国之世家贵族。因而也就有比较充分的理由将“世”训为“世族”之“世”。燕将如果背叛了燕国,也必然要抛弃显赫的世族关系。《赵策一·赵韩魏灭知氏章》:二君曰:“我知其然,夫知伯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未遂而知,则其祸必至,为之奈何?”注“粗中少亲”云:粗中,粗心,比处为昏聩不明之意。少亲:缺少仁爱之心。今按,如此解释,则上下文捍格难通。若云“粗中”即“粗心”,则下句韩魏之君“我谋未遂而知”的担心便是多余的了。如果说智伯发现韩魏的谋反意图便是“昏聩不明事理”的话,更是荒唐至极。两军交战,生死在乎瞬间,任何疏忽都会导致失败,更何况这种谋反行为和对付这种谋反行为?从智伯的角度讲,密切注视,严加防范,这是理所当然,何昏聩之有?从韩魏之君的角度讲,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谋划于未然,正是明智之举。虽然智过发过现其谋反意图,而知伯不听智过之言,知伯的刚愎自用正好成全了韩魏赵之谋而葬送了自己,但这是韩魏始料不及的,正因此他们才心存“未遂而知”的忧虑。我以为“粗”当训为“疏”、“略”。“粗”作“训为“疏”者。《礼记·儒行》:“粗而翘之”注:“粗犹疏也,微也。”疏云:“翘,起发也。言儒者事君已有善言正行,君上既不知,当伺侯君上颜色,因缘有事微疏而起发之,令君上得之也。”微疏而发其意,是说要在不经意中让君主能通其意。训为“略”者。《文选·东京赋》:“略为宾言其梗概如此。”薛注:“粗犹略也。”《汉书·艺文志》:“庶得以上各例中的“粗”或为不经意,或为大略,或为简略,总之都有“不全力施为”的意思。而“粗”的两个反义词,“精”和“细”则有“全力施为”之意。故“精忠”即是“全身心都用在忠诚上面”。“中”当训为“忠”。《说文》:“中,和也。”《周礼·大司乐》:“中和祗庸孝友。”郑玄注:“中犹忠也。”《诗·皇皇者华》:“周爰咨询”,郑玄笺云:“中和谓忠信也。”《荀子·礼论》:“其忠至矣。”杨郑注:“忠,诚也。”“中”、“忠”同音,故上古“中”常可通假作“忠”,是“忠信”、“忠厚”、“忠诚”之义。那么,“粗中”就是“疏忠”、“略中”,是“忽略忠厚”的意思,与“少亲”为“缺少仁爱”相对为文。韩魏之君毁约在先,有理亏的一面,硬抗势力又不如智伯,故一旦图谋败露,便唯寄希望于智伯的“忠厚”之上。若智伯能悔悟自己的扩张行径,对韩魏不予追究而及时退兵,则韩魏赵智伯均可保全。但韩魏深知智伯为人,向来是疏略忠厚、缺少仁爱,残暴成性的,决不会善罢甘休,故云“其祸必至”。《赵策二·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章》:今王即定负遗俗之虑……注云:立即确定这种违离世俗的决心。负,当是衍文(从泷川资言说)。今按,赵武灵王教民胡服骑射,是重大的改革,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才作出的决策,故“即”训“立即”欠妥,当为“既”形误,意为“已经”。“虑”亦不当训为“决心”,而是“计”、“计谋”之意。《吕氏春秋·恃君》:“故为天下长虑,莫如置天子也。”高诱注“虑,计也。”又《安死》:“以百与六十为无穷者之虑,其情必不相告矣。”高诱注“虑,谋也。”“负”亦不必视为衍文。《说文》:“负”,恃也,《国策·秦策》:“赵固负其众庶,”注:“负,犹恃也。”是负本义即为依恃、依仗之意。此句是说:“已经决定了倚仗这种遗弃世俗的计谋。”《赵策二·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章》:“穷乡多异,曲学多辨。”注:“偏僻的地方少见多怪,固守一隅的学说喜欢无谓的论辨。异,怪。曲,曲折隐僻。辨通辩。”今按,细绎上下文意,赵武灵王在此处并非鄙视穷乡、曲学,而是说明风俗礼制皆是因时因地制宜,没有一成不变的,只要能利其民,便其事,便可以不一其用,不同其礼以论证自己教民胡服骑射是有道理的,是可行的。而按《选注》之说,则赵武灵王完全是胡来,因为公子成前面已论证了中国之先进,而胡地属穷乡僻壤,现在赵武灵王既承认穷乡少见多怪,则胡地之服装和骑射又有何可取?且选注串讲时,增字太多,如“少见”、“喜欢”、“无谓”等都是原文没有的。“异”当训为“异俗”。即“奇异的习俗”,“曲”与“穷”对举,亦当训为“僻”。《文选·吴都赋》:“固亦曲士之所叹也。”刘注:“曲,僻也。”《庄子·秋水》:“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释文》引司马注:“曲士,乡曲之士也。”乡曲“即乡下,以其偏处一隅,故谓乡曲,则”曲说“即偏僻之地的学说。古人认为中原是文化、经济、礼教发达地区,中原以外的地方都是穷乡僻壤,更何况胡貉之地?故两句正确的解释当是:“穷乡有很奇异的风俗,偏僻之地的学说也有很多富于思辩的地方。”是说这些异俗、七辩都有其合理性,应该兼收并蓄,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故下文云:“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于求善也。”《韩策二·聂政刺韩傀章》:韩取聂政尸暴于市,县购之千金。久之,莫知谁子。政姊闻之,曰:“弟至贤,不可爱妾之躯,灭吾弟之名,非弟意也。”乃之韩。注“非弟意也”:言自己赴韩认弟尸,为使弟弟的英名不被泯灭而去牺牲自己,这样做本不是弟弟的意思。因为聂政姊知道,聂政自毁其面,正是为了使她不至受牵连而死去。《选注》释“非”为“不是”,误。上言“不可爱妾之躯,灭吾弟之名。”是聂政姊自述其志,决定自己的去从,下言“不是弟弟的意思”,意不相属,尤其是“乃之韩”三字更显突兀,事理逻辑显得混乱。“非”当训作“违”。《广雅·释诂》:“非,违也。”《疏证》云:“《说文》:‘非,违也。’桓六年《左传》云:‘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违心’即‘非心’。是“非”本有“违”义。“非”前承省略主语“妾”。聂政姊清楚弟弟自毁其面,是为了让姊免受牵连,所以聂政姊称其弟“至贤”,而聂政姊则认为“不可爱妾之躯,灭吾弟之名”,故决定违背弟弟的意思,赴韩认尸。“非弟意也”是聂政姊经过思考之后作出的抉择,这样,“乃之韩”三字便有了着落,上下文意相属。《魏策三·朱已谏魏王攻韩章》伐楚,道涉谷行三千里,而攻危隘之塞。注“危隘之塞”:《纵横家书》作“冥按王念孙说见《读书杂志》。又《说文》:“《燕策三·荆轲刺秦王章》: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注:提(抵dǐ):掷,投击。按“抵”字当为“扺”。抵,丁礼切或都礼切,音dT,《说文》:“抵,挤也。”“挤,排也。”“排,挤也”。《左传·昭公十三年》:“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杜注:“挤,队也。”段玉裁曰:“队,今之坠字,谓排而坠之也。”《广雅·释诂三》:“排、挤、抵,推也。”则“抵”犹今之“推”、“排挤”。《疏证》云:“《夏小正》‘抵蚔’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