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题跋文中看苏轼的书法审美观

从题跋文中看苏轼的书法审美观苏轼（1036-1101），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苏轼是一个具有多方面才能的艺术家，以书法名列宋代“书法四大家”之首。苏轼不仅在书法上成绩卓绝，在书学理论上也自成系统，本文拟从北宋兴盛的题跋文中总结苏轼的书法审美观。一、技法与妙悟：留意于物，往往成趣“留意于物，往往成趣”见于苏轼对文与可草书的评价《跋文与可论草书后》，文中指出，苏轼自己在学草书的过程中，因见路上相斗的蛇，从中体悟到了草书的精妙之处，书法大有长进，这种因为外界的触动而产生的体悟，即“妙悟”，是心与自然相互交融的一种产物。但是这种妙悟不是一举而得之，就如《书张长史书法》所言“张长史见担夫与公主争路而得草书之法，欲学长史书，日就担夫求之，岂可得哉。”要得道这种顿悟式的长进，苏轼认为需要如下几个方面的练就。首先是“笔成冢，墨成池”，在北宋一代，苏轼对蔡君谟的评价尤高，对其之所以有如此成就的原因总结为“笃学”。其次是对正书和行草的学习次序，“备于正书，溢而为行草”。此外苏轼强调笔画要骨力遒劲。《题萧子云书》提到唐太宗评价萧子云的字“行行如纡春矧，字字若婠秋蛇”，唐太宗对萧子云的评价源于《晋书・王羲之传论》云：“子云近世擅名江表，然仅得成书，无丈夫之气、行行若纡春矧，字字如婠秋蛇，卧王蒙于纸中，坐徐偃于笔下。虽秃千兔之翰，聚无一毫之筋;穷万谷之皮，敛无半分之骨。以兹播美，非其滥名邪？”意即字偃卧之势，没有半点骨力，而苏轼认为正好相反，“今观其遗迹，信虚得名耳”（《题萧子云书》），认为萧子云书法属于有骨力类。同时他在《论书》中也提到提出：“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苏轼所提倡的“留意于物，往往成趣”前提是“留意于物”，是指在苦练的基础上，遵从一定的法度，又不被法度捆住手脚，然后才会有所悟。这正像佛门僧徒，先学严格的戒规，然后凭着悟性，又能居高临下，摆脱戒规的约束，成为一代高僧。通过感性把握，切实掌握各艺术门类的内部法则、技巧，才能上升到理性认知和灵性领悟，贯通艺术整体的基本规律、道理。二、主体精神：纵手而成，初不加意“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在宋代，书法呈现一个全新的面貌，“尚意”的审美趋向成为历史发展的必然。对于“尚意”，早在东汉时期蔡邕的《笔论》中提及过，曰：“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即书家之精神状态的合乎自然。两晋时期，书法完成了由“法象”到“重意”的转变，由以自然物象来品评书法之美，发展到更加注重书家的内心修养和个性思想在创作中的体现。这一点在王羲之的书论中体现的较为明显。王羲之提出“意在笔前”，强调作书要追求笔墨之外的情趣和意味。到了文学成就造极一时的赵宋时代，更加深化发展这种“意”的传统。有些学者认为，对宋人书法冠以“尚意”缘由是因苏轼“我书意造本无法”。那么何为“意”？“意”即作者与众不同的主体精神。“意”在苏轼的题跋文中就大量存在。《跋文与可草书》苏轼称赞文与可草书“落笔如风，初不经意”。在《跋刘景文欧公帖》评价欧阳修草书“纵手而成，初不加意者也”，而这种“初不加意”的写作状态才能做出最好的作品。在评价颜真卿的草书时，苏轼写到“昨日长安安师文出所藏颜鲁公与定理郡王书草数纸，比公他书尤为奇特，信手自然，动有姿态，乃知瓦注贤于黄金、虽公犹未免也。”（《题鲁公书草》）苏轼在此利用《庄子达生》“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殖”的典故，即没有外物的负担，无争胜之心，就会达到最好的状态。这种自由坦荡、不求工而自工的书法还源于作者的人格和情怀。《跋王巩所藏真书》“然其为人倜傥，本不求工，所以能工此，如没人之操舟，无意于济否，是以覆却万变、而举止自若，其近于有道者耶。”这种“无意于佳乃佳尔”的思想意在说明抛开一切古人、法则的束缚，纯任书家状态的自然表现，即老庄中常提及的“坐忘”。这种“坐忘”即主体不拘泥于形，不囿于成法，对书法的评价，注重其中蕴含的精神面貌，对书法的审美超出了形体之外，上升到精神层面上。而要达到这种忘我的境界，必须处于一种静的状态。在《论与君谟论书》中，苏轼论道“作字要手熟，则神气完实而有余韵，于静中自是一乐事。然常用少暇，岂于其所乐常不足耶？”正面写了作字是需要的一种内在外在的条件，即闲静。“纵手而成、初不经意”即自由表现主体精神的特征，也就是要求书家在创作时摆脱外在事物的束缚，达到一种自由自在的状态，苏轼的“信手自然”理论源于庄子“心斋”、“坐忘”的思想有关。庄子主张通过逐渐的静化心境、忘记自我，达到一种自适的状态。苏轼的作书心态直接的受到了庄子的影响。三、人格：心迹相关对于书法，苏轼认为“书法”即“心法”，书法所显示的是人的品格，在《跋钱君倚书遗教经》中“人貌有好丑，而君子小人之态不可掩也。言有辩讷，而君子小人之气不可欺也。书有工拙、而君子小人之心不可乱也。”书法作品是书家按照自己的意志和审美理想进行的艺术创作，其作品中自然蕴含着书家的人格、性情、学识、修养。良好的修养，丰富的学识，是提高人品、书品格调的关键。苏轼对“心”的重视可谓是达到了一个重要的高度，在《跋秦少游书》“技进而道不进，则不可。少游乃技道两进也。”书法技巧的进展虽然值得称贺，但是更重要的是书写者自身德行的提高。苏轼在“心正”上主要赞颂如下几种品格：一是“不假外物而有守于内者”（《题笔阵图・王晋卿所藏》）的颜子一类的人物。二是“气节高逸”者，在《题子敬书》中提到“子敬虽无过人事业，然谢安欲使书宫殿榜，意不敢发口。其气节高逸有足嘉者。此书一卷，尤可爱。”赞其气节的高逸，而对于晋人的心迹不相关颇为不满，《题山公启事帖》“意以谓心迹不相关，此最晋人之病也。”三是凛乎正气、忠信礼义者，《观鲁公帖》“吾观颜公书，未尝不想见其风采，非徒得其为人而已，凛乎若见其诮卢杞而叱希烈。”唐代宗时李希烈叛，宰相卢杞唆使皇帝使颜真卿前往劝谕，在席宴上怒斥李希烈，他秉性正直，笃实纯厚，有正义感，从不阿于权贵，屈意媚上，以义烈名于时。从苏轼推崇的几种人格来看，不论是颜真卿的“忠君爱国”，还是颜回式的“有守于内”都是儒家法统式的艺术审美观，都是在宣扬儒学正统，讲求伦理道德。苏轼把儒家对人格的要求贯穿在书法审美中，把书法艺术的审美取向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文治武功的“正道”“法统”相统一。四、传承：自出新意，不践古人与苏轼“以诗入词”的大胆创举一样，这种高标的创新精神在书法上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在《评草书》中“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苏轼谦虚道自己书法不甚好，但是不步步紧随古人，也自得其乐。在评价书法高超之人时，也常常以创新作为其标准之一。《书唐氏六家书后》“颜鲁公书，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柳少师书，本出于颜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虚语也。”指出颜真卿的书法同杜甫的诗歌一样，前人皆废。而柳公权的书法虽然出自与颜真卿，但是最后也自创一体，在书法史上占据一方天地。《题欧阳帖》，“欧阳公书，笔势险劲，字体新丽，自成一家。然公墨迹自当为世所宝，不待笔画之工也。”指出欧阳修字体新丽，自成一家。《跋山谷草书》，“昙秀来海上见东坡，出黔安居士草书一轴，问此书如何。坡云：张融有言，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吾于黔安亦云。”此典故出自《南史》卷三二《张融传》云：“融善草书，常自美其能。帝曰：‘卿书殊有骨力，但恨无二王法。’答曰：‘非恨臣无二王法，亦恨二王无臣法。’”苏轼引用张融自信自己对比颜真卿的骨力也有创格之处，借此来赞扬黄庭坚不践古人。从上文可看出苏轼对书法的创新可谓情有独钟。的确宋初书风，尽摹唐人，颜、欧、柳、褚、虞等人的书法，被奉为标准。苏轼若想另开新路，首先必须逾越唐人这座高峰。苏轼认为，唐代书法兴盛的一大原因，是科举以书取士的结果。“唐人以身言书判取士，故人人能书。”（《跋咸通湖州刺史牒》）在以统治阶级意志为主导的情况下，书法必然会限制个性的发挥。时代在变化，书法的审美也在随之发生变化，没有必要墨守成规，一成不变，只有打破古法，只有创新。五、风格：精能之至，返造疏淡苏轼提倡自出新意，但反对剑拔弩张、张牙舞爪式的创新，而是主张在创新的同时，保持疏淡、清雅的韵味。他在《书唐氏六家书后》中赞美智永的书法：“永禅师书，骨气深稳，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覆不已，乃识奇趣。”认为观赏智永禅师的书法，有如读陶诗，疏淡中蕴含着奇趣，淡而有味。评褚遂良书云：“褚河南书，清远萧散，微杂隶体。”（《书唐氏六家书后》）在《题颜公书画赞》中，称赞颜真卿得到了王羲之书法的气韵：“颜鲁公平生写碑，惟东方朔画赞为清雄，字间栉比，而不失清远。其后见逸少本，乃知鲁公字字临此书，虽小大相悬，而气韵良是。非自得于书，未易为言此也。”苏轼以疏淡、清雅作为衡量书家成就高低的尺度，对不符合此标准的书家便予以批评指责。如《题王逸少帖》写道：“颠张醉素两秃翁，追逐世好称书工。何曾梦见王与钟，妄自粉饰欺盲聋。有如市娼抹青红，妖歌女曼舞眩儿童。”张旭、怀素的狂草书，线条飞动，个性鲜明。苏轼评书，推崇平淡、萧散的晋代书风，所以对张旭、怀素持否定态度。他认为张、素的狂草过于狂放，破坏了王羲之秀逸含蓄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