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多样性是拯救生物多样性的良方-以使鹿鄂温克为例

文化多样性是拯救生物多样性的良方以使鹿鄂温克为例

保护地球上的生物多样性，人们对其重要性似乎已不存在异议，但是在实践中却往往遇到需要认识和解决的深层问题，这些深层问题得不到解决的话，生物多样性保护将成为伴随生物多样性急剧衰减的一个空洞口号。生物多样性保护遇到的深层问题之一是文化多样性的保护。生物多样性的保护需要与文化多样性的保护相结合才能实现，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全球范围的实践而确立起来的认识。但是它依然需要人们在背景各异的环境中去理解和实践。在中国的保护生物多样性的实践中，我们得到了如下一些认识和思考。一唇齿相依——生物多样性与文化多样性随着人类社会的现代化发展，地球上的生物多样性急剧下降，而尚未被现代化吞噬的一些边远地区，还保留着很大程度的自然状态，这些地区正在被划为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热点地区，保护生物多样性的许多行动都集中于这样的地区，绝大多数自然保护区也是在这样的地区雨后春笋般地建立起来。但是这样的地区又往往是一些边缘文化所在的地区。两个多样性重叠分布的现象，显然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那些地区尚且保留着的生物多样性，是与那里长期形成的文化传统有关。但是，这种因果关系并没有得到普遍承认，于是出现了一方面强调保护当地的生物多样性，另一方面又在忽视对当地文化的保护的现象，甚至有人在高喊着保护生物多样性的同时，却又加入到不断将当地文化边缘化的行列之中。许多已经建立起来的自然保护区陷入与当地社区难以缓解的矛盾之中，除了因为忽视了当地社区的经济利益之外，与有意无意地排斥当地的本土文化不无关系。尚存的生物多样性与文化多样性在区域上重叠的现实，使生物多样性的保护遇到了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重视生物多样性的保护能否忽略对当地文化的保护？人们应当如何对待当地的文化？如今，在许多边远地区都上演着两种文化现象，一方面是主流文化，即现代化的发展在以势不可挡的强势向这些地区推进，包括这些地区内部也产生对现代生活方式的渴望和急迫追求。但是，这样的发展多是以牺牲环境和生物多样性为代价的。另一方面则是长期形成并与自然十分融洽的当地文化却处于每况愈下，甚至难以延续的状况。例如，在大兴安岭森林里就同时上演着这样的两种文化：一方面是现代化的森工采伐和大规模的野果采集（供酿酒工厂生产），另一方面是使鹿鄂温克人的狩猎和散放驯鹿的传统。前者被视为带动当地经济发展，虽然生态上受到置疑但是经济上合法；后者虽然生态上合理，但是被视为落后而沦落到文化几近消亡的境地。此类现象在其他许多地区也比比皆是，这便把生物多样性的保护推向尴尬：保护生物多样性是针对现代发展造成的问题而提出来的，但是现代化本身在消减着生物多样性的同时又在吞噬着有利于生物多样性的文化，使保护生物多样性走在南辕北辙的路上。这样的现实，使我们在保护生物多样性时不能不面对文化的思考：代表现代化发展的主流文化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它提出的生物多样性目标难以真正实现，而被它侵吞着的文化却曾经长期与自然和谐相融？生物多样性是生物间物种差异性的表现，长期形成的当地文化是在利用生物多样性过程中发展而来的。从这一角度来说，文化的差异性是对应于生物多样性而形成的。全球化进程如果不去刻意保留文化差异，一味地引导一种模式的生产和生活，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便会出现目前空喊口号的现象，这是现代化自身价值标准的单一性缺陷所造成的结果。长期与大兴安岭森林和谐相处的使鹿鄂温克的传统正在被单一化发展所取代着。更可悲的是，现代化经常因为在物质生产上的强势，就以为自己是最先进和优秀文化的代表，其他文化一无是处，甚至出现指鹿为马的常识性错误，致使那些处在边缘的本土文化，在被视做落后的同时，还常常不加分析地被误认为是造成当地环境恶化的原因。使鹿鄂温克文化就受到了这种道义上的误判，原本与自然十分和谐的生活方式被认为是对环境的破坏。现代化如果成了简单化的代名词，它自然就成了排斥多样性的力量，就会遇到今天的窘困：一方面叫喊着保护生物多样性的口号，另一方面却在直接地，或者是通过侵吞其他文化而制造着生物多样性的消减。现代社会的发展，即使仅从自身的安全考虑提出保护生物多样性的目标，也不能不考虑对其他文化的尊重和保护，因为文化多样性中包含着大量与生物多样性相融的智慧和知识。二保留文化多样性，应当在哪里聚焦？由于发展旅游业的需要，各地对本土文化的展示和保护已经表现出相当的重视，文化节庆活动屡见不鲜，歌舞服饰表演到处可见，当地风格的建筑也日益见多。但是，目前在一些地区当地百姓的生产生活方式和状况却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注重表面文化、演示文化，却忽略产生这些文化的人的生活状况，是一个很值得深思的现象，这不是简单的文化浮躁的问题。使鹿鄂温克也面临这样的问题。当他们在为驯鹿如何生存而陷入困惑的时候，打着驯鹿文化名目的节庆活动却每年都在举办，或许活动的组织者认为，这类活动最终会推动当地的经济发展，改善当地人的生活状况。但是这样的结果却从来没有实现过，反倒引起使鹿鄂温克人的极大反感。由此进一步提出了一个问题：什么是文化的核心内容，什么样的文化才能真正促进当地的可持续发展和生物多样性的保护？从可持续发展和保护生物多样性的角度，关注的是与自然条件融合相处的当地生产和生活方式，是尊重和学习这种生产生活方式里所长期积淀的与自然共处的生存智慧和地方性知识，这些应当是当地文化的核心内容。生产生活方式与服饰、用品等演示文化的关系，犹如皮与毛的关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为什么当地百姓对只抓演示文化表现出不满，就是因为它只涉及“毛”，不触及“皮”。其实有些热衷于演示文化的人们所关切的不是¥地百姓，是在猎奇当地文化以实现一部分人的经济利益。他们追求的i济发展仅仅是物质生活的富足，与当地的文化传承及生态保护并无关系。即使这样的发展有时也可能一时满足当地百姓的愿望，但是丢失了生产生活方式的表演最终阻挡不住当地文化的衰落。在短期政绩的驱使下，当地的生产生活方式的变化有时来得十分迅猛，缺少文化的适应过程。在这样的剧烈变化中，当地百姓在走上新的生产方式之时，也就丢失了文化主人的地位，因为“皮”已经改变了，他们只能是在“皮”上表演的“毛”。有学者尖锐地指出，这样的巨变必然会使原来的文化主人沦落到“侍者”和“舞者”地位。真正关切生物多样性的保护，必然会走到对当地文化中核心元素的关注。这种关注并非是保持当地文化（生产生活方式）的不变，而是帮助当地文化（生产生活方式）能够沿着自己的脉络传承和发展，延续长期形成的生存智慧和价值。对保护文化采取什么样的做法，实际上反映出终极目标的差别，那些只关注演示文化的做法，或是在追逐部分人的利益，或是在追求政绩，而不是利民。利民的发展目标，必定会把注意力集中到人。只有对人的关怀，才能去尊重植根于当地生产和生活方式中的文化内核。而只有对当地文化的核心给予理解和关怀，才能确保当地经济和生态的可持续融合。三是什么在吞噬着文化多样性？现代化发展出现的问题之一是单一化，用单一的市场标准和尺度去衡量复杂的世界，文化多样性的存在和发展便在这把尺子面前受阻。在中国转向市场经济，随后又急速进入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中，这把尺子的作用被放大了。在这种情势下，人们甚至认为本土文化的消亡是社会的进步，是势在必行的事情。这样的认识渗透到政策里的时候，便会加速本土文化的消亡，甚至把当地传统的消亡看成发展的目标和理想。使鹿鄂温克的猎民认为新中国成立后的最初十几年，是他们曾受到尊重和感到荣耀的一段时期，但是近些年来的变化使他们难以接受和理解，其背后的一个原因就是，在迈入现代化和全球化的进程以后，“现代的就是先进的，传统的就是落后的”这个原本就是片面的判断在社会意识和政策上被极大地强化了。使鹿鄂温克猎民的传统生活在物质方面确实无法与现代化生活相比，但是他们尊重和顺应自然的态度，却是现代社会应当以此为鉴的。使鹿鄂温克传统衰落的过程，正是大兴安岭的开发和环境恶化的过程。这便为现代开发和传统方式在生态上的合理性存立了对照。提倡保护生物多样性要与保护文化多样性结合，就是因为现代盲目拒绝传统而引发了生态问题。带着单一物质标准的“先进”与“落后”的价值取向，现代化发展凭借占尽主流的优势，对处在边缘地位的传统价值采取了强加和取代的做法。尽管这种强加和取代在许多情况下是出于“好心”，是在鞭打“落后”，使之快步迈入“先进”的行列，但是，这种做法只是出于政策实施者的愿望，忽视了被改变者的主体感受和需要。在使鹿鄂温克的案例中出现了这样一种矛盾现象：尽管使鹿鄂温克猎民的人均收入在不断增加，但是他们仍然难以适应现代社会而怀念过去的生活，在政府将他们搬下山之后又重新返回到山林里去了。这反映出仅用人均收入来判断问题的片面性，它与“以人为本”，对人全面关怀的理念并不相融。单一物质标准忽视了人的多种需求，对文化多样性不具包容态度。这一点也与自然界中的生物共生共荣现象不相吻合。人类社会可以从自然界汲取智慧，保护文化多样性需要包容性的思维和政策。包容不只限于物质利益，文化多样性的保护需要价值观的包容。社会的各个阶段都会有那个时期的主导价值，但也要有多元价值的同时存在。我们国家在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进而走入全球化，社会主导价值发生了的巨大转变。无疑在这个转变过程中社会的各种价值都面临随之转变的选择。但是，在完成社会主导价值的艰难转变的同时，如何又能做到保持多元价值的特点和格局，顾及到不同价值在转变中的不同进程和路径，这大概就是以GDP为目标与构建和谐社会为目标的不同之处了。这便提出了一个在社会发展过程中价值整合的任务：力争将转型过程中可能产生的价值冲突变为价值互补，争取主导价值和多元价值的同时实现，使社会在和谐与平稳中转型。遗憾的是，在我们的转型期间，过于强调社会主导价值的打造和构建，忽视排斥了多元价值的存在，更没有关注在转型中多元价值各自的发展路径，甚至以简单的取代堵死了其他路径。价值的构建、整合和调节属于公共事务，理当是政府职责。中央政府提出的“和谐社会”和“以人为本”，就是一个价值重新整合的总体框架，为多元价值的共存预留了空间。但是，许多地方还是在沿着GDP发展的单一价值行事，对社会客观存在着的各种价值缺乏关注和研究，价值整合远没有提到日程上来。文化多样性的保护，需要政府重视价值整合的任务，尽快弥补这一缺位。四生态移民，不要成为对市土文化的致命一击目前许多地方在实施生态移民工程，作为当地生态环境治理的重要.措施。什么情况下才应当进行生态移民，怎样去评估生态移民的生态效果，不是这里要讨论的题目。我们关注的是生态移民的另外一个尚未被关注的方面，即生态移民对本土文化的影响。生态移民工程关切的目标是生态环境和老百姓的生计，但是当被迁移的居民有着特殊的本土文化时，这些工程很少考虑对他们的文化将产生怎样的影响，进而，更少考虑当这些已经与自然环境相融合的文化受到负面影响时，改善生态环境的目标还能否会实现。2003年使鹿鄂温克猎民在生态移民的名义下从敖鲁古雅搬迁到根河，遇到的问题之一是他们祖祖辈辈放养的驯鹿无法在政府为他们建起的新的生态移民村继续生存，于是他们迫不得已重新返回山林。搬迁对使鹿鄂温克猎民放养驯鹿的生产方式（即他们的传统文化）考虑不周，致使着眼于改善他们的物质生活的移民举措未能实现其目标。事实已经对这次移民工程暴露出的问题做出了最明确的解读。当使鹿鄂温克猎民返回到山林时，那里被外来人布设了很多猎套，使鹿鄂温克人的许多驯鹿由于陷入这些猎套而致伤或毙命，而猎民遇到黑熊的袭击时手中已经没有了防卫的猎枪，因为他们原来被允许持有的猎枪也在移民过程中被收缴了。这使猎民们在新村和山林之间处于两难的徘徊之中。然而，他们当初是这样被动员搬迁的：搬到了新的生态村，“那就是提着酒瓶在鹿圈外面看着驯鹿笑啊！”但是，被搬迁的使鹿鄂温克猎民不但没能见到这样的场景，当他们返回到山林时，等待他们的是另一场噩梦。这次移民是从改善鄂温克猎民生活状况的目的出发，但是缺少对文化的考虑，最终成为将人与文化剥离的一次盲动，使鹿鄂温克的文化进一步失去了元气，此次搬迁的成功与否很快便有了结论。那次搬迁对使鹿鄂温克猎民来说还是一次心理上的打击，在他们已经背负着“原始落后”的精神压力之时，“生态移民”的身份无形中又使他们背负起“破坏生态”的恶名。对此，他们感到深深的困惑，甚至失望。那次搬迁对他们来说是先喜后忧，最初企盼的和最终看到的全然不同，经历的是一次致命的折腾。它给使鹿鄂温克猎民带来的文化上的深刻影响，至今没有见诸于工程的评估。这一案例说明，对文化的影响应当纳入今后生态移民工程的影响评价之中。使鹿鄂温克族出身的学者和作家乌热尔图还通过分析这次生态移民的过程揭示了另外一个问题，即本土文化缺乏土地合法权属的问题。他指出：400多年前，这一部分使鹿鄂温克猎民就是大兴安岭北坡的主人，那里的山川、河流都是由他们自己来命名的。当时没有别人，只有他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20世纪50年代，林业局成立后，木头不属于他们了。70年代以后野生动物也不属于他们，属于国家了，他们的传统狩猎生活方式变成了违法。70年代末，吉林、辽宁的移民到呼伦贝尔东部山区有30多万人，开垦了那里的黑土地，他们占有的土地面积也越来越大，不到30年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堂堂正正地成了那里的永久主人，有些人因此成了农业大户。80年代后，使鹿鄂温克猎民发现，路也不属于他们了，下雨、防火期的时候他们就不能随意走动了。现在使鹿鄂温克猎民上山砍木头搭撮罗子，就会被抓起来。打一只兔子就要罚款1万元。最近两三年里，有十来个人因为打了野兔、棒鸡等被关押起来，或被当地林业公安部门传讯，其中七八个人被指控有罪，有的甚至被判刑。几百年来他们在森林里生活，没有火就无法生存。但是现在高度重视防火，设了防火戒严期，他们在林子里生活用火实际上也成了违法。现在什么都不属于他们的了，他们要生存下来，就不断地被认为违反地方通行的法规，一不小心就成了违法者。法律是否也应当保护这些保持传统生活方式的原居民的基本生存权益呢？很值得反思。当地文化是在那里的土地上演化而成的，与那里的土地休戚与共。一些地方的移民工程之所以能够轻易上马，与当地人的土地权属缺乏法律保护有极大的关系。当前，对传统文化缺乏尊重首先表现在对当地土地权属的任意侵犯。要想保护当地的生物与文化多样性，首先要确保当地传统的土地权益，因为土地是生物与文化多样性的物质基础。五现代与传统，注定是非此即彼？使鹿鄂温克的现象是因为现代化发展对传统采取完全否定的态度而出现的。那么发展在“现代”和“传统”两者之间真的就只有非此即彼的选择吗？这是目前比较普遍存在的一种困惑。使鹿鄂温克的案例表明，对传统简单否定和取代的现代化过程导致了不能自拔的困境：一方面是出于好心逼着使鹿鄂温克猎民跑步进入现代化而不得不支付高昂的成本，以“养起来”的方式来扶持这一过程（使鹿鄂温克是人均得到国家扶持力度最大的一个群体），久而久之，这一政策本身走入难以为继的困境。另一方面这一政策制造了一个只能依靠输血度日的群体，处在一日也不能断血的状况，成为政策想放又放不下的包袱。一心想以现代化发展取代当地传统的政策，陷入了自己制造的困局。要想走出困局，不妨改变看问题的角度，在现代与传统原本认为是非此即彼的两者之间，寻找契合点。传统中蕴藏的生存智慧在生态上的价值和意义很值得现代人反思和借鉴，上面已经谈及。在当地经济发展方面其实两者也有着潜在的链接点。当人们一心想改变当地的落后面貌而追随现代的时候，有一个相反的潮流在涌动：已经享受现代生活的人们产生了返璞归真的强烈愿望，在他们之中走回自然和传统正在成为时尚。当地政策制定者应当敏锐地在这一“围城”现象中捕捉发展的机会。这种围城现象再明确不过地表明，当地的所谓“落后”正是当今发展的一种机会和资源，是不可取代的后发优势。谁能清醒地看到这一点，谁就可能把握机遇，变“包袱”为资源，避免在自己的手中失去甚至毁掉本地区的优势。保留不住当地的后发优势资源，就会永远在全球化的后面疲惫地追跑。不幸的是，追跑居然成为一些人乐此不疲的事情。看到这种后发优势和资源之后，并非接下来就是一片坦途。在现代和传统之间构架起融洽链接的桥梁，或者说，在走上全球一体化的同时留住当地的差异性不被吞噬，绝非一件易事。前面谈到的追求演示文化的做法，就是仅仅拿当地的传统文化来作秀，缺乏对现代和传统进行深入的反思，没有可持续性。如何链接现代与传统，成功的案例很少，以致成为对现代化进程的一个极大的挑战。仅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角度，我们就不可能回避这样的挑战。使鹿鄂温克等一些没有成功的案例告诉我们，不同文化走到一起的难点在于找到契合点，找到契合点的关键首先不在技术层面，而是在观念，首当其冲是政策制定者的观念。同时，寻找契合点，不只是主流设计者一个方面的事情，还要成为当地文化自身的事情。带着寻找契合点的想法来设计当地的发展，或许能够使那些“落后”地区摆脱跟在现代化后面追跑的局面。说到底，应对这样的挑战，需要长远和有责任感的政策眼光。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