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类文：伯夷列传（司马迁）

1、PAGE6伯夷列传司马迁夫学者载籍1极博，犹考信于六艺2。诗书虽缺，然虞3、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4，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5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6数十年，功用7既兴，然后授政。示8天下重器9，王者大统10，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11曰：“尧让天下于许由12，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13者。”此何以称14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15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16、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17，何哉?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18，怨是用19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20可异焉。其传曰：伯夷、

2、叔齐，孤竹君21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22善养老23，“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24载木主25，号为文王，东伐纣26。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27。太公28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29，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30，采薇31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32、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33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

3、观之，怨邪非邪?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34。”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35独荐颜渊36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37。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38日杀无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以寿终，是遵何德39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40，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倘41所谓天道，是邪非邪?子曰：42“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43”“岁寒

4、，然后知松柏之后凋。44”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君子曰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45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46”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47能施48于后世哉！注释载籍：书籍，泛指各种图书资料。六艺：即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虞、夏之文：指尚书中的尧典大禹谟等有关尧舜禅位传说的记载。逊位：退位。岳牧：即四岳九牧。传说中四方诸侯之首及九州行政长官。典职：任职管事。功用：功

5、效。示：表明。重器：宝器，大器。大统：主宰者。说者：指诸子杂记。许由：传说为尧时的隐士。尧想把天下让给他，他不肯接受，便逃到颍水以北、箕山下面隐居不出。卞随、务光：庄子让王篇中虚构的人物。据说商汤曾向他们请教有关伐桀的问题，他们不肯回答。汤灭桀后，想把天下让给他们，他们都气愤得投河而死。称：说。冢：坟墓。吴太伯：周朝祖先古公宣父的长子，让位给其弟季历（周文王之父），自己却出走到吴地。概见：概略的记载。恶：仇恶。是用：因此。轶诗：散逸而未编入的诗歌，指下文的采薇诗。孤竹君：孤竹国的国君，姓墨胎。孤竹，传说是商汤所封的诸侯国名，在今河北省卢龙县南。中子：排行在伯夷、叔齐之间的儿子。西伯昌：即周文王

6、姬昌。姬昌在商时为西伯（西方诸侯之长），故称。养老：收养老人，即招贤纳士。武王：即周文王之子姬发。木主：死者周文王的木牌位。纣：商朝末代君主。兵之：用兵器加害于他们。太公：姓姜名尚，字子牙，又名吕尚，称太公望。宗周：服从周室的政权。首阳山：一说为今山西省永济附近的雷首山；一说为今河南省偃师县西北的首阳山。薇：野菜名。神农：神农氏，传说中的远古帝王，教民稼穑，提倡农事。安适：往哪里。安，哪里；适，往。“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二句，出自老子第七十九章。仲尼：孔子的字。颜渊：名回，字子渊，孔子的弟子。蚤夭：即早死。蚤，通“早”。盗跖：相传为春秋时奴隶起义的领袖，历史上被诬为大盗，名跖。是遵何德：犹言“

7、干了什么事”。择地而蹈之：看好了地方才下脚迈这一步，言小心谨慎。倘：如果。子曰：以下句引自论语卫灵公。子，孔子。“富贵”几句：引自论语述而。“岁寒”句：引自论语述而。贾子：贾谊，西汉著名政论家、文学家。“贪夫”等句：引自贾谊鹏鸟赋。恶：何。施（y）：延续。作品赏析伯夷列传是伯夷和叔齐的合传，冠史记列传之首。在这篇列传中，作者以“考信于六艺，折衷于孔子”的史料处理原则，于大量论赞之中，夹叙了伯夷、叔齐的简短事迹。他们先是拒绝接受王位，让国出逃；武王伐纣的时候，又以仁义叩马而谏；等到天下宗周之后，又耻食周粟，采薇而食，作歌明志，最终饿死在首阳山上。作者极力颂扬他们积仁洁行、清风高节的崇高品格，并抒

8、发了诸多感慨。文章借助伯夷、叔齐的善行，和暴戾凶残、横行天下的盗跖做比照，以操行不轨、违法犯禁的人，和审慎小心、有崇高正义感的人做比照，抒发了天道与人事相违背的现实，有力地抨击了“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的谎言，对天道赏善罚恶的报应论，提出了大胆的怀疑，充分表现了作者无神论的观点。纵观史记本纪、世家、列传之篇末，均有太史公的赞语，唯伯夷列传则无。满纸赞论、咏叹夹以叙事，名为传记，实则传论。史家的通例是凭借翔实的史料说话，而于叙述之中杂以作者的意见，就算变例了。所以，本文实开史家之先河，亦为本纪、世家、列传之仅有。思维冲浪在这篇文章中，作者都抒发了哪些感慨？“彩云随着龙吟飞腾，谷风随着虎啸而兴起，圣人述作，才使万物本来的面目显露出来。”伯夷、叔齐虽然有贤德，只有得到孔子的称赞，名声才愈加显赫。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