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济下一轮危机在哪里-

《国际经济评论》2011年第6期7编者按：2011年世界经济又是多事之秋。即便日本大海啸、北非战乱等一连串的冲击趋于平静，全球经济复苏前景也不乐观。美国的公共财政债务负担越滚越大；欧元区边缘国家的债务问题异常脆弱，随时会爆发新的危机；中国和一些新兴市场经济体的经济复苏情况令人振奋，但是通货膨胀和资产价格泡沫的威胁还没有解除，制约经济可持续增长的深层次镣铐也没有打开。面临新的世界经济形势，中国在加快调整对外经济政策。中国世界经济学会9月17-18日在辽宁大学召开了第十次代表大会暨“国际经济新变化与中国对外经济政策”理论研讨会。来自全国著名高校、研究机构及金融机构的专家学者针对当前世界经济与中国对外经济政策中的重要问题展开讨论，发表观点。以下摘登的几篇文章系作者在大会上的主题发言，经作者本人审定。美国而非欧洲，世界经济下一轮危机将会是美元危机。中国金融市场一定会成为投资者的重要投资方向，一定要做好准备，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关键词】世界经济危机美国经济美元危机李稻葵（清华大学中国与世界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历史经验告诉我们，9、10月份是世界金融的多事之秋，最容易出重大波折。今年就非常明显，本文发表之时，国际上的一些政策讨论和金融市场的波动还在不断地展现和演变，时代把我们推到了一个比以往正常时期更大的舞台。一、我们要做好世界经济金融重大变化的准备我很同意张宇燕教授所讲的“格局性的变化”，我也特别同意他说的“静悄悄的革命”这个说法。我想补充的是，“静悄悄的革命”不仅是当前国际形势演变的一个客观描述，恐怕也是我们中国人的主观愿望。为什么这么讲？我推荐大家看看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博士最近刚出的《论中国》，尤其是前三章。作为一个外国学者和前政要，作者对中国历史和国民性的观察有独特的视角，讲得往往比我们自*在此谨向辽宁大学对会议的支持深致谢忱！8己更准，比我们自己看得还清楚。他的核心意思是说：中国习惯于把自己作为世界的中心，而不太愿意过多的干预和介入其他国家的事务。所以“静悄悄的革命”，我看是咱们中国人主观的愿望。我想表达的观点是：尽管主观上讲，我们不希望有剧烈的革命，我们对各种各样的革命感到非常地厌恶，我们的人才准备、思想准备、各种政策准备是不足的，但是在我看来，恐怕难以避免的是，我们不想要的、最糟糕的情况会发生——世界的格局会以某种比较激烈的方式在未来演变。以下，我谈谈个人的观点，诚惶诚恐，抛砖引玉。主要目的是探讨一下未来若干年，世界格局、世界金融、世界经济还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危机，还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可能我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大规模的震荡和动荡。张宇燕所长谈的是世界大格局的变化和主观愿望，我想讲的是可能发生的客观现实。二、世界经济、金融的重大危机和变化来自美国我的基本观点是：未来世界重大的危机，可能来自于美国。为什么这么讲？当前世界表现出来的危机是在欧洲，但是更大的危机在美国。欧债危机相对而言会早于美国的经济调整而结束。由于欧洲调整得比较快，相对而言三五年之内问题就能比较快解决，但是美国问题却是非常难以解决的，三五年之内很难解决，因此会出现世界的调整、再平衡，出现欧美之间的落差。那时，五六年以后，美国和欧洲之间会有一场重大的调整，将不可避免地把中国经济牵扯进去。为什么说欧洲问题会比美国问题相对容易和更早地解决呢？第一，从基本面上来讲，欧洲的情况比美国好，而且好得多。怎么看基本面呢？首先不能单独看财政赤字，要深入分析。分析什么呢？先要把财政赤字里面的用于付利息的部分去掉，找出基本赤字。因为付利息的是历史上形成的包袱，财政支出里面一部分是付利息，比如美国5%的财政支出是用于付利息的，把这个排除之后叫基本赤字。其次要把由于宏观经济增长缓慢乃至衰退所带来的财政税收减少这种周期性的赤字剔除。把这两个赤字剔除之后，我们叫做结构性的基本的赤字。那么结构性的基本的赤字在欧洲是什么情况呢？大部分国家都还是不错的，最糟糕的是爱尔兰。根据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最近的一个研究，爱尔兰是占GDP的6%多一点，其他国家基本都是在5%以下，其中意大利是正的，是有盈余的。意大利的结构性基本盈余占GDP的1%~2%。也就是说，如果意大利不用付历史上形成的债务的话，同时意大利经济现在不是衰退的话，意大利是有盈余的。再看美国，若按同样的方法去计算，美国现在结构性的基本财政赤字占GDP的7%，远高于欧洲，这还只是美国联邦政府的赤字情况，还没算美国地方政府的情世界经济下一轮危机在哪里？9况。打一个比方，如果美国经济体是一个家庭，这个家庭今年的总收入是2.1万，可是今年要花3.8万，还差1.7万，怎么办呢？信用卡透支。问题是1.7万的透支不是搞一年，而是搞很多很多年，因此，这个家庭累计欠银行14万。更重要的是这个家庭还没有算他的儿子、孙子借的钱，即地方政府欠的账。把地方政府算进去的话，情况就更加糟糕。所以从基本面来看，美国比欧洲的情况更严重。第二，欧洲的问题已经充分暴露，而美国的问题并没有完全充分暴露。我们天天谈“欧债危机”，“希腊是不是要破产，是不是要违约？”、“意大利的债务是不是要恶化？”成了标题性的新闻。正是因为有这样显性的问题，所以全球的注意力集中在欧洲。在我看来，欧洲短期内很难避免个别国家的违约，从目前来看，尽管欧洲各国的结构性的基本财政赤字并不太严重，但是国际社会、投资界、金融界、资本市场对欧洲是非常担忧的。我认为资本市场基本上是非理性的，在资本市场上，理性人赚不到钱，必须略微地比其他人聪明点，但是聪明多了也是赚不到钱的。资本市场对欧洲的分析本质上是错的。意大利和希腊搞了这么高的风险溢价，举债需要花很多钱，短期内让这些国家进一步财政紧缩非常困难，唯一的可能就是违约，违约之后把大量溢水包袱给甩掉，同时通过违约将这些国家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将欧洲国家的财政进一步缩减。欧洲国家的财政有两个特点，即两个50%。一个50%是财政支出占GDP的50%，美国是30%多一点；另一个50%是它的财政支出里的50%以上是用于福利开支，其中削减的空间是非常大的，所以欧洲在我看来可能会出现杀一儆百的情况。即个别国家如希腊会出现违约，违约之后，不得不进行内部的改革，削减福利开支，通过削减福利开支的方法降低实际工资，降低单位劳动成本，跟上德国人的步伐。违约之后，德法的金融机构会马上出现问题，会带来新的一轮金融动荡，这个是在所难免的，但是通过这些调控可以解决问题。因此欧洲内部的一些改革正在讨论之中，什么时候推出真正的改革我们还不知道，但是比美国强。美国的情况是什么样子？刚刚说的2.1万的收入，3.8万的支出，信用卡透支1.7万，可是美国这个家庭今年8月份讨价还价说要减少开支，减了半天只减了385块钱，3.8万的财政支出，只减了385，可见美国的改革步伐是很慢的。美国还可以拖，因为美国的国债，仍然是全球最大的、流动性最好的、交易最活跃的、大家最愿意投资的投资市场，而欧洲人拖不起了。第三，我认为最重要，就是从政治经济协调的角度出发，欧洲的改革要比美国来得容易。为什么?欧洲的情况是国与国之间的矛盾，一旦德国等国家不给希腊、意大利等国提供明显的金融财政上的援助，这些债务危机国家就面临破产。一旦破产就只能马上进行改革，没有退路。而对希腊本国政治而言，内部政治家没有退路，它必须改革。这不是希腊国内一个阶层对另一个阶层的矛盾，希腊国民可以团结一致，勒紧裤腰带，削减财政赤字。所以，欧洲的问题是国与国之间的二元经济，是德国这个已经与中国形成互补的经济体，和目前还不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希腊、葡萄牙等国家的矛盾。这个矛盾可以通过违约重组的方式来解决。历史上的各种金融危机之后都带来政治上的变革，包括印度，包括巴西，为什么今天有这么好的经济，不就是因为他们在金融危机时进行了改革吗？违约不可避免，但我推断，希腊、葡萄牙会进行深刻的政治上的改革，他们能团结一致，他们认为资本市场整他们了，德国整他们了，他们一定会调整他们的高福利政策。欧洲的危机不一定是格局性的变化，可能谈不到革命，因为欧元的设计本身就有矛盾，就跟感冒一样，会反复的出现，会通过这些危机的方式让南欧这些国家的福利下降，本身是一个调整的过程，对世界格局的影响和美国对世界格局的影响不一样。打一个比方的话，欧洲的危机是重感冒，通过重感冒让体内的火下来，美国那个危机就是类似于一个变性手术，美国的性格都变了，我们应该高度重视。美国与欧洲的情况相比更为严重，美国的国内经济出现了二元经济。美国的情况是一方面有非常有国际竞争力的企业和群体，包括英特尔公司、苹果公司以及他们的工程师，包括做飞机的公司，以及他们的制造商，非常有国际竞争力，像我们的电脑、芯片都是来自美国；但是不要忘了，另一方面美国还有大量的没有国际竞争力的劳工阶层，这部分人是最要引起我们注意而往往我们注意不够的。（SamuelHuntington）去世前的重要著作我们必须特别关注，书的题目是“WhoAreWe?”（《我们是谁？》）。他的担忧是什么呢？他说，美国的新移民70%是讲西班牙语的，来自墨西哥等地，而这部分人很难融入美国社会，这部分人有自己的群体，有自己的学校，连英语都不愿意讲，这就是美国正在产生的内部静悄悄的革命。也许不能叫革命，叫内部的衰退可能更合适。我最近在美国待了三个星期，体验非常深，跟我十年前在美国不一样，现在到处是西班牙语的牌子，超市、广告、电视多是西班牙语。再过几年，美国就是一个双语国家，甚至是个西班牙语国家。这部分人没有竞争力，跟我们传统讲的美国经济是格格不入的。我认为由于美国社会产生了二元经济，因此，必然反映在政治上，它也是二元的，那么这些有国际竞争力的代言人是什么呢？是茶党，是共和党。这些没有国际竞争力的代言人是什么呢？是民主党。因此，政治上出现了内讧，本质在于社会的二元经济，而这个二元经济在全球化的冲击下，矛盾被激化了。因为一部分有国际竞争力，一部分没有国际竞争力。所以，我想美国的问题非常严重。特别应该强调的是，现在美国看不到里根式的领袖人物，奥巴马有里根的演说气派，却没有里根的政治风范。我的担心是美国没有明确的改革的政治意愿，更进世界经济下一轮危机在哪里？一步讲是没有明确的改革思路。在里根时代有供给学派，有米尔顿·弗里德曼么一些人，有大量的学术界、思想界的追随者。而今天的美国思想界顶多出来一批天天骂街的、抱怨的学者，像克鲁格曼，他们拿不出建设性的意见，拿不出普通民众能够明白、政治家能够跟着走的思路。所以，我担心美国的情况会拖很多年。三、世界经济下一轮危机是美元危机那么结论是什么呢？由于欧洲经过这一轮的危机会有个别国家违约，违约之后，德国、法国金融机构会受到冲击，财政会进一步恶化，会进入低增长乃至衰退期。经过三四年的调整，不超过五年，欧洲能够走出泥潭，而美国还要拖。一旦这个格局形成，三五年以后美国大量的资金会从境内流向欧洲、中国以及其他国家，届时美国的实际利率就必须提高，美元的汇率势必贬值，这两件事是同步的，此时整个国际格局会产生迅速的变化，整个危机会演变成美元的货币危机。总结一下，这场危机最开始是资产负债表危机，目前表现为国家财政危机，下一步，可能5~8年之后，就是一个国际货币危机。而中国将不可避免地会卷入进去，因为中国金融市场一定会成为投资者一个重要的投资方向。我们应该提前做好准备，要防止最坏情况出现。我们事实上不愿意看到这个突发事件，我们是现有的国际格局的部分的受益者，我们最希望是渐进式的、悄悄的革命，但是很不幸的是，这个世界，不一定是按照我们的意愿去发展。让我们一起来做好准备。目前中国不应该盲目行动。这时他们的债务还不明朗，债务的价格还会下降。如果做投资应尽量投资于实体经济。比如浙江的丝绸业是重大行业，但竞争力不如意大利，现在意大利的经济不行了，应该把意大利的丝绸企业、品牌、技术拉过来，让浙江丝绸行业能够在质量、价格上提升一个台阶。所以我想现在无论这个形势短期也好，长期也好，我们都要抓住机会，做好渔竿，让经济再上一个台阶。中国该不该出台第二轮的刺激政策？如果要出的话，不能在金融、货币这个领域，一定要在财政领域出台。财政领域要出经济刺激计划的话一定要与财政体制改革结合到一起。我们的财政体制还是十四年前的，现在都没有大的改变。中国发生了沧海巨变，中国所有的问题都是财政问题。我现在是作为学者，没替央行讲话。要和改革结合在一起，要重新整顿国家的资产负债表，尤其是我们的国家财政。这样才能从根本上应对这次金融危机，中国才能在未来十年到二十年立于不败之地。▲INTERNATIONALECONOMICREVIEWECONOMICFOCUSLiDaokui7YuYongding12ffWangT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