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与宋明道学

王阳明与宋明道学

王阳明（1472-1528），真名云，5岁时改名为寿仁，出生于浙江省余姚市。明弘治十二年进士。曾任刑部主事,兵部主事,后因得罪宠臣刘瑾,于正德元年,谪贵州龙场驿丞。“守仁因俗化导,夷人喜,相率伐木为屋,以栖守仁”。在此无书可读,反而使他陷入沉思,有一天他恍然大悟,认定程朱理学是一种误导,从此走上了反朱学的道路。龙场之悟,不仅是阳明先生哲学思想的转折点,而且是其政治法律思想的端源。刘瑾死后,量移序陵知县。“入觐,迁南京刑部主事,吏部尚书杨一清改之验封,屡迁考功郎中,擢南京太仆少卿,就迁鸿胪卿”。世宗时,因其功绩卓著,补封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世袭,岁禄一千石。嘉靖六年,以原官兼左都御史,总督两广兼巡抚赴两广剿卢苏、王受之叛。隆庆初,诏赠新建侯,谥文成。第二年受世袭伯爵。明万历十二年,与陈献章、胡居仁同受从祀文庙,与隆庆初年薛宣同享此殊荣。阳明的一生可谓文韬武略,光照四海。然而人多知其哲学思想,对其政治军事才能了解不够,更少关注其哲学与政治事功之间的内在联系及其现代意义,为了更全面更深刻的理解阳明先生,拟从哲学和法学的维度对其思想的内涵、内在联系及现代意义作一粗浅的探索。一“和道学”重释新道学阳明哲学思想是在强烈的反朱学基础上展开的。因此具有与朱学显然不同的甚至是对立的个性特征。朱学甚至汉以来的儒学随着政治色彩的日渐浓厚,日益僵化,加之政府对儒学经典的圈定,使儒学囿于故纸堆中,“字字而比,节节而较。”与此相反,阳明的哲学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和自由主义的精神。阳明对朱学的反叛是因象山之辙的。朱子以伊川为宗,上承明道横渠濂溪康节诸家以为其源,出入程门诸子如游杨谢吕尹胡漏以穷其流,左排陆学,右斥浙学,毅然以道学正统自居。道学可算是纲目张举,灿然大备。然而其繁琐僵化之弊亦日长。修学不问实践,将格物与致知划然而分,难免流于纸上空谈。为此,象山颇有微辞。他说朱学是“揣量模写之工,依仿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日信,其习熟足以自安”。又指斥朱学是“虚说”,是“时文”,讥其空泛,击其流弊,他极力反对时文八股化的道学,而力倡自由生动鞭辟近里新道学。阳明赠白沙大弟子湛甘泉有一段话:“……自是而后,言益沣,道益晦;析理益精,学益支离;无本而事于外者益繁以难。盖孟氏患扬墨,周程之际,释者大行。今世学者皆知宗孔孟,戏扬墨,摈释者,圣人之道若大明于世”。他反程朱道学追求形式完美、沾染诸家而不能自守的繁琐虚浮之气,主张宗孔孟,恢复先秦儒学的务实精神。阳明的哲学可用两个词概括:“致良知”和“知行合一”。前者是针对朱学求知于圣人先贤和经典著作,主张求诸于个体之内心,通过道德的自觉知智识的磨炼来达到道德和思想的进步;后者是针对朱学“知行分离”而提出的。考察两者,都注重“行”,即注重实践。表面看,阳明“良知”似乎很玄妙,实则它具有强烈的时代和现实主义精神。首先,良知是特殊个体真实的感知,他是以“真诚恻怛”为基础的。临死前,阳明在给聂双江的信中说:“盖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发见处,只是一个真诚恻怛,便是他本体。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是亲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从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及君便是忠。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怛。”这就摈弃了外在的圣贤榜样、格式教条,而是将特殊个体的良知看作“天植灵根”、“造化的精灵”,为理之端。认为各有各的良知,各有各的极限,不必人人都成为孔孟圣人,不必人人都无所不知完美无瑕。只要本诸良知,真诚恻怛,各尽其能,务己之事即可。在良知差异性的基础上,阳明提出了知行合一学说。认为致良知不仅存在于读书人身上,而且是一切行动中的人所具有的共同的特征。知和行是紧密结合不可分割的。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阳明从人之本性出发,说明人是在自身的特定需要的前提下而行为,行为不通处便求知,而后笃行之,同时在行的过程中才会真正的知,他举一例说:“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恶,必待入口而后知,岂有不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耶?从有欲行之心然后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歧之险夷,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岂有不待身亲履历而已先知路歧之险夷者耶?”食味之知,是食入口之行为后方可得,路之险夷,是亲身履历而后知。阳明强调知行合一,通过行动中的身体力行的功夫而求知,同时知与行都是根据实际的需要而进行的,不是盲目的,也不是圣人教条所决定的。问、思、辩与行皆所以为学,未有学而不行者也。阳明反对像朱子那样以圣贤为榜样,以格式为教条,用功于“记诵词章之习”,使学问八股化,严重脱离实际。这在当时以朱学为道统的社会中实可与宗教改革家的勇气相比。二“化民以法”,兴教化、治民阴阳既是一位伟大的哲学家,又是一位颇有识见的政治家。他的政治法律思想是以其“知行合一”的哲学思想为指导的,是对这种哲学思想的实践。与其“知行合一”的思想相偕,阳明的政治法律思想也充满了革新精神。他一生中提出许多卓识的政法措施,现略举其要。阳明主张先富而后教。他说:“民不安生,穷困愈甚。抑且贼亦失其农业,衣食不给,若非掳掠,何以为生?”因此“百姓饥寒切身,群起而为盗”。他主张:“罢冗员之俸,损不急之赏,止无名之征,节用省费”,不能“搜剔太甚”,以使民富,安居乐业,然后实行教化,以强化统治,要不然“救死不赡,奚暇责民失礼义?”也即统治阶级赈济灾民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实行教化呢?在德刑关系上,阳明主张德主刑辅。刑罚只能作为教化的保障和辅助手段。它只能使人们外在的做到有所不为,而无法实现道德的自觉,从而从内心里认识到有所不为,这样就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他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认为“徒事刑驱势迫,是谓以火济火,何益于治?若教之以礼,庶几所谓小人学道则易使矣”。在镇压了农民起义之后,他认识到:“歼厥渠魁,扫除党类,此特一时之计,未为久远之规”,因此必须“建立学校以移风易俗,庶得久安长治”。方可“变盗贼强梁之区,为礼义冠裳之地”。阳明主张利用行政措施来加强教化。为此他一方面主张改变“士气”、“学风”,以改变“社风”,以起“以吏为师”之教;另一方面,他创立保甲制度,加强乡约组织。针对“士气”的“衰薄”,感叹道:“今世大夫计逐功名,甚于市井刀锥之较,稍有患害可相连及,辄设机阱,立党援,以巧脱幸免。一不遂其私,嗔目攘臂,以相抵捍钩摘,公然为之,曾不以为耻,而人亦莫有非之者,盖士风之衰薄至于此,而亦极矣?”因为“士”来源于科举,故要改变“士气”,必须先改善“学风”。因此他主张:“明学术,变士风,以成天下治。”为了改变“民风”,加强统治,阳明还创立了乡约组织,以期实现以民治民。这种组织是建立在封建家族制度基础上的,集政治、教化、法律为一体,是对我国封建传统的民间法的继承与发展。乡约组织设约长、约副、约正、约史、约赞等职。其宗旨是:“孝尔父母,敬尔兄长,教训尔子孙,和顺尔乡里,死丧相助,患难相恤,善相劝勉,恶相告诫,息讼罢争,讲信修睦,务为良善之民,共成仁厚之俗”。乡约组织有三簿:一簿记“同约姓名及日逐出入所为”;一簿记好人好事以“彰善”;一簿记坏人坏事以“纠恶”。在立法原则上,阳明主张因地制宜,根据具体的情况设立法律制度。他在长期的镇压边疆农民起义以及丰富的与少数民族交往经验的基础上,提出了一整套治理边疆的具有创造性的制度构建。边疆应有边疆的政策,中土应有中土的政策,这“犹行陆者必用车马,渡海者必用舟航”。中央要对边疆进行有效的统治,必须“因其土俗,仍置酋长”,“宣从夷俗,仍立土官”。实行“宣仍土营以顺其情,分土目以散其党,设流官以制其势”的政策。这样就妥善地解决了中土统治阶级与边疆奴隶主、农奴主之间的矛盾,有利于长治久安。在执法方面,阳明主张根据实际情况定罪量刑,同时充分发展了传统的“恤刑”制度,还主张对中土与边疆罪犯的定罪量刑应有所区别。为此他主张“情法交申”的执法原则。他认为虽属同一罪名,但“就其情罪轻重而言,尚亦不能无等”,因此除了根据客观的犯罪事实外,还须分清情节之轻重以及主观之动机,“取其罪犯之显暴者,明正典刑”,“酌其心迹之堪悯者,量加黜滴”,这样方能使“奸谀知警,国宪可明”。对待商业的态度,阳明一反传统的“重农抑商”政策,主张“商贾疏通”、“官商两便”的商税立法政策。阳明对商人采取同情地理解的态度,他说:“商人比诸农夫,固为逐末:然其终岁弃离家室,辛苦道途,以营什一之利,良亦可悯!……商独非吾民乎!”阳明虽然在行为上抚商,但在思想上并未突破“农本商末”的思想框架,而只是为解决军饷、稳定秩序的“一时权宜”,“候事少宁,另行具题禁止”。三对中国传统儒学的特殊意义阳明心学是在反对朱学的立场上提出的。其“知行合一”的思想是与朱学“知行分离”相对立的。这样就避免了圣人和经典对心性的束缚,使天理从圣堂下到凡世,“心即是理”,事事从求诸于圣人转而求知于心中之良知,人人都有良知,圣人有圣人的良知,凡人有凡人的良知,这无异佛教内部的禅宗运动,加强了儒学的教化功能,扩大了教化的范围,从原来的只属于少数读书人的儒学变成大众的人皆有之的儒学。同时在方式上也使繁琐的形式主义变成“磨炼于事上”的现实主义。由记诵词章之学,变成“心即是理”的心学;由“博读,博讲,博著”变成真正的针对现实问题的“博学”。使儒学真正成为具有现实指导意义的学问。阳明倡导的心学,从修道处事求诸于圣人转为求诸于自家之良知,这有利于道德的自我觉醒,比之于旧时的“三从四德”的道德被迫是一种极大的进步。这种道德的自觉,有利于自我人格的重建,是一种在彼此尊重对方尊严基础上的道德实践。黑格尔说中国没有历史,主要是指中国人没有道德的自觉,没有自己的人格观念,因此对历史缺乏深刻的思考和理解,虽说史书卷帙浩繁,但只不过是史实的堆积而已,在史识上没有什么突破。与西方人相比,中国人缺乏一种与神话的宗教启示机制,对道德的理解仅仅停留在格式上,缺乏一种深层次的自我激励机制。阳明之学无疑是对传统儒学的一种修正。这种修正客观上加强了资本主义萌芽下的人们的人格意识。阳明所倡导的对边疆和少数民族的政策对我们现实的政治也有借鉴指导意义。他反对朝政盲目的改土归流政策,而是建议仍留奠长、土官,以夷制夷,配制流官监督,实践证明是行之有效的。我们现在实行的民族自治政策难道不是可以在他的思想里找到原型吗?以致后来的一国两制政策不是也可以引以为鉴吗?阳明的乡约组织对农业大国的我们具有借鉴意义。民国时期现代新儒家的创始人之一梁漱溟所倡导的乡村建设运动也可以在阳明那里找到原型。中国当代令人头痛的“三农”问题也可以以之为鉴。作为统治者之一员的阳明实行“商贾疏通”、“官商两便”的商税立法政策,其胆其识不得不令人叹服。阳明倡导的经世致用的心学,对后世有着广泛的影响。这对于中国传统儒学怎样走向现代化具有指导性的意义。在现代化中,阳明心学有助于中国人道德的自觉和人格的重建,同时其“磨炼于事上”的现实主义旨趣与当今实用主义的现代化潮流是基本契合的。新儒学在韩国、日本、台湾、香港及东南亚的成功,对于当今的中国,在怎样面对中国传统儒学的问题处于意见纷呈之际,无疑具有指导性的意义。阳明心学在日本有深刻的影响,蒋介石追忆早年留学日本时说:“当我早年留学日本的时候,不论在火车上、电车上或在轮渡上,凡是旅行的时候,总看到许多日本人都在阅读阳明的《传习录》,且有许多人读了之后,就闭目静坐,似乎是在聚精会神,思索这个哲学的精义。”日本的高濑武次郎在《日本之阳明学》一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