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集论罗兰·巴尔特爱之言谈中的互文性与主体间性问题

《片段集论罗兰·巴尔特爱之言谈中的互文性与主体间性问题

《爱的使者》是西方诗学史上一个极为重要的头衔。对爱的思辨作为一种文类，从古希腊柏拉图（Plato，约427B.C.E-347B.C.E）《会饮篇》（“Symposium”）的“精神导引”（ψνχαγωγíα[psychagogy]）开始兴起，历经文艺复兴时代但丁（Dante,1265—1321）、彼特拉克（FrancescoPetrarca,1304—1374）等人的文学发挥，在德国浪漫主义时期被歌德（JohannWolfgangvonGoethe,1749—1832）的《少年维特之烦恼》（DieLeidendesjungenWerther）所表征的“罗曼蒂克之爱”推至高峰，又在晚近的弗洛伊德（SigmundFreud,1856—1939）心理学探究和后索绪尔时代的罗兰·巴尔特（RolandBarthes,1915—1980）的符号学书写中重焕光彩。“爱”无数次被西方文学和哲学“揉捏”，成为贯穿西方文学史乃至思想史的重要话语实践。巴尔特以其后结构主义符号学者的敏感，察觉到了“爱的言谈”同时作为对象语言（objectlanguage）和后设语言（metalanguage）的可能性，因此提出了用实践爱的话语的形式来思辨“爱”这一主题的书写策略，其成果就是《爱之言谈———片段集》（Fragmentsd’undiscoursamoureux,1977)一、《片段集》的文本属性在后结构主义语境下，谈论“爱”的理论立场和方法是什么呢？爱之言谈如何“谈”爱？爱之言谈的主体是谁？等等这些都是巴尔特思辨“爱之言谈”所遭遇的问题，它们也是巴尔特设计其“爱之言谈”诸片段与《片段集》整体之呈现方式的基础。为何爱的言谈具有片段形式呢？巴尔特从词源学的角度对法语的discours（言谈/话语）一词进行了分析，他指出，discours一词的拉丁语词源discurro意为向各个方向跑动，其前缀dis有“隔开”“向上偏离”之意，拉丁语动词discursus的本意也是来回跑动，它的现代意义则表示某种离轨、偏离，如果用“可读的（lisible）”与“可写的（scritible）”这一对术语来剖析《片段集》的文本属性，片段当属于“可写的”文本之代表。巴尔特在《片段集》的书写中充分地发挥了书写者（发话人）的权利，用手指和言语触摸、揉搓、编码“爱”之主题，将文本的编织性本质表现得淋漓尽致。如果读者通观全书每一个片段的形式构造，将会发现，《片段集》有堪称完美的形式设计，它内造了互文阅读的需求：每一个片段都包括一个正标题、一个点题（或称“题注”）、一段正文，偶见脚注，有时直接引用前人所言；片段内每一个部分都与其他部分相互关涉，构成互文阅读，每一个片段也都与其他片段互文；与此同时，在这部以“爱之言谈”命名的作品中，“爱之言谈”这个命题（Topique）还涉及到与其他诸多命题的互文关联。因此，阅读《片段集》的读者必须跳出纯文本阅读的经验，不仅要关注《片段集》文本内的互文空间，更应该关注《片段集》正文文本外的互文空间。克里斯蒂娃（JuliaKristeva,1941—）生造了“互文性（intertextualité）”这个概念，用以表述词语乃至话语、文本的彼此反射、互织关系，她的导师巴尔特反受弟子的影响，提出了“似曾相阅”（déjàlu）概念，以演绎话语本身的无穷指涉过程；此二者都分享索绪尔语言学的思想渊源，即言语（laparole）向语言系统（lalangue）的符号化过程（semiosis）所指示出的符号的无法溯源本质。二、《片段集》的结构在“本书如何构成”这一节中，巴尔特提醒《片段集》的读者应该特别重视主体问题，显然，这个主体不是大众所热衷的罗曼蒂克之爱（l’amourromantique）以及激情之爱（l’amour-passion）的恋爱主体（sujetsamoureux），而是一个话语主体，因为《片段集》一书的旨在就是在对爱之话语的演绎中建构一个话语主体。巴尔特指出，《片段集》的主体不是一个简单的恋爱之症状者，而是一个“非现实的”（inactuel）、“不可追溯的”（intraitable）恋爱的声音（voix）。谈到主体问题，“Fragmentsd’undiscoursamoureux”这一题名的设计显然也有其用心之处：这本书不是关于爱的那种言谈（lediscoursamoureux），而是一个恋爱主体的爱的话语（lediscoursd’unsujetamoureux）。我们要分析《片段集》中复杂的主体问题，就需要解密这个恋爱的声音所编织的互文空间。下文仅举《片段集》正文的第一个片段为例进行分析。《片段集》的篇首片段命名为“我被吞噬了，我屈服了…”（“Jem’ab觘me,jesuccombe…”），以一段相当私人化的情绪流露开篇，人称代词“Je”（“我”）及其宾格形式“me”多次出现，似乎暗示着这是“我”的私密经验、“我”的个人私语（idiolecte）；这样的私密片段多次出现，尤其是其中多处涉及同性之爱的言谈，指出了《片段集》的类自传性质，而其片段性的表述方式也使得读者不禁回忆起1975年出版的《罗兰·巴尔特论罗兰·巴尔特》（RolandBarthesparRolandBarthes）。事实上，巴尔特在他的第一部作品《零度的书写》（Ledegrézérodel’écriture,1953）中就指出了文本风格与写作的生物性指涉之间的关系。人称代词“Je”的使用，以个体对“我”的占有把这种私密性经验的显现标识出来，而发话人位置的随时可逆又破坏了个人对“我”的占有，预设着听者（读者、他者）的存在。既然爱之话语的主体是言说者（书写者）也是读者，爱之言谈是任何一个爱的言说者在其言说时大脑中某一瞬时里显现的话语，作为出版物的《片段集》就是（复数的）言说者（或书写者）联合而成的结果，换句话说，“Je”的主体性早已超越了作者的个体性，在作者的直觉经验中投射出来的是集体的想象在语言行为中的表现，这正是索绪尔所谓“言语”与“语言系统”的关系。在这一开篇的片段中，括号的多次出现也值得读者多加注意。括号里是“Je”的自我分裂，括号里的声音不断地修正原发话人的话语质量，它不断地反思原来的声音，自我解剖，通过分裂主体的发言来实现“Je”内部从“Je”到“tu”（“你”）的转换，从而把话语内在的主体间性的（intersubjective）本质透露给了读者。除此之外，《片段集》的旁征博引亦有其独特的作用，比如这一开篇片段的标题就直接取自维特的自白：“在那样一些想法中，我被吞噬了，我屈服在了这些美妙的幻觉中……我将会看见她……一切，是的，一切，都被深渊吞噬，消逝在这种景象里”。前言中已经提到，巴尔特参与了整个宏大的欧洲文学与文化史对“爱之言谈”这一文类的书写传统，在这个传统所形成的大文本中，他的书写成为了其中一个片段，这个片段就如同《片段集》的开篇一样，借助于第一人称“我”，囊括了分裂的主体、文学史、人类的文化集体，所有的声音都在“我”这个人称之下活动，“我”（情人）是一个叙述者（narrator），对着沉默的爱人（narratée）言说，“我”陈述我的经验，但是这一陈述被之前的所有文本所中介，个体的经验与文学史（历史）上相关的所有经验应和，也与共时的文化族群的声音应和，它们共同协作，创造出一个共时性文本。借助于爱之言谈，文本自身被固定于共时性中。巴尔特借助于这种共时性的爱之言谈的书写取消了历时与共时的对立，这是他对自己追随一生的索绪尔语言学历时与共时之对立的回应也是颠覆。我们早在《旧修辞学》（“L’anciennerhétorique:aidemémoire”,1970）一文中就已经见识过巴尔特的这种挑战，并且认识到他将历时时间、话语时间和空间结合，建构了一个共时空的维度。爱之言谈即为共时性文本的典型和多声部主体的承载。三、爱之代言的“书写”：受教育者的爱之话巴尔特在“本书如何形成”一节中也着重标出了一个我们通常会在修辞学中遇见的术语“figure”，巴尔特用它来表示恋爱主体的话语的某种特质。在修辞学中，figure表示辞格，也即是语言在组合段层面上的替换关系。巴尔特提示读者，他所谓的figure并非指涉修辞学辞格，而是指涉这个词在希腊语词源学上的意义“σχημα”———体操或者舞蹈层面（总之是身体姿态层面）的意义：figures是那些在一个瞬时里被把握到的身体姿态，是运动中的静态的身体形象，它们既存在于一种历时性的动态中，也存在于共时性的模态中，更恰切地说，它们在这两种状态的汇合之处。爱之情感作用于语言之语感（lesentimentlinguistique），从而将爱之话语的figure确定下来。巴尔特认为，figure可以如同一个符号一样被确定，也可以如同一个形象（uneimage）或者一个故事（unconte）一样被记忆捕获。可以说，figure类似于话语的互文性特质，是似曾相识的话语；所有恋人所使用的话语都是从恋爱话语库中汲取的习语，所有历史上被叙述过的恋爱话语都是某个恋爱主体的社会公共语（sociolecte），而他/她在具体的话语情境中所演绎的话语是他/她的个人私语，是一种爱之话语的“书写”，个人私语与社会公共语之间的对立呈现为标出的/未标出的（marked/unmarked）、显的/隐的（manifest/latent）之间的对立。这也正是前文已经论述过的爱之言谈的共时性文本特征。巴尔特虽然道明他的figure并非辞格，但是我们依然能够看出修辞学对其爱之话语的刻写，比如，巴尔特谈到，如果存在一个爱之主题（uneTopiqueamoureuse），那么，figure就是该主题发生的场域（lieu[topos]）。主题（Topique）与处所（topos）有词源学的联系，亚里士多德修辞学《命题篇》就分析话语（修辞）实践发生的场所，同时，处所之于主题又是空间上的隐喻指向，figure就成为了以语言言说出来的、关于爱的话语的、种种约定俗成的表述的储存之所。一言以蔽之，figure是关于爱的言谈的互文空间的一个切片。Figure如果有个储存库（repertoire），那就是主题，figure因此不是普通修辞学中的辞格，而是更高层级的替换，figure是某一爱之话语的母句（laphrasemère）所引发的话语主体的话语爆发（boufféesdelangage），话语主体本身是嬗变的，由主体的经历与其所在的互文空间发生应和产生爱之私语，故而，figure的替换是话语主体的替换。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勉强可以将figure译为“话语切分物”。因此，可以说“爱之言谈”作为figure，成为最适合谈话语空间、互文空间的对象。我们也可以说，figure(s）（σχημα）与Topique(topos[复数topoi]）的关系，也即是爱的身体与爱的话语在一个互文空间里被储存和交换的关系。前文中已经提及，巴尔特在《片断集》中试图呈现的主体不仅是一个话语主体也是一个肉体的身体。在下文中，笔者将通过分析“我的手指无意间……（Quandmondoigtparmégarde）”、“他者的身体（Lecorpsdel’autre）”与“交谈（L’entretien）”三个片断中关于“恋物”（fétichiste）的论述，来展示《片断集》中身体与话语的双重主体问题。所谓双重主体，也即是说，主体身份的延展不仅仅依靠文本中言说的声音，也依靠一个能够与语言达成隐喻置换、中介欲望与欲言的物质体———一个恋人的身体来达成。在“交谈”这一节中，恋人的话语陈述了语言与皮肤的隐喻替换：“语言是一层皮肤：我用我的语言与他者摩擦。这就好像是我用我的言辞取代了我的手指，亦或是于我的指尖立上我的言辞。”“我的手指无意间……”这一节的标题依然是转引维特的话语，它与副标题“接触（contacts）”一词一起，暗示着恋人与被欲求对象的身体接触对内心话语的触发作用。这一节中，巴尔特用第三人称转述了《维特》故事中的一个情节，将维特的内心话语引向恋物的愉悦：“偶然地，维特的手指碰到了夏洛特的手指，他们的脚，也在桌子下相遇了。维特欲想从这些偶然中抽象出意义；他欲想全神贯注于这些接触的脆弱的位置，以一种恋物的方式，他享受着手指或脚轻轻碰触的快乐，而不问对方做何想……”在《符号帝国》（L’empiredessignes,1970）中，以sukiyaki（寿喜烧）这种食物为例，巴尔特认为日本生食只有视觉的享受，没有中心、顺序和最终指向，食者根据灵感选择筷子的指向。巴尔特写道：恋物就“如同一个节日，并非是感官的愉悦，而是意义的狂喜（commeunefête,nondessens,maisdusens)”在同一个片段中，巴尔特又重述了《追忆似水年华》的一个情节：夏吕斯（Charlus）男爵有一次碰触到马塞尔的下巴，他别有用心地又非常行云流水地从马塞尔的下巴一路摸到耳朵，马塞尔从他的手指的触摸中感觉到了一种磁力。法语原文使用了一个动词“laisser”，呈现了手指的触摸从“无意义”滑延到“蕴含着对爱的诉求”的过程，也即是说，夏吕斯的抚摸从单纯的感官吸引到达了诉求爱的意义层面，从“dessens”走到了“d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