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汗国时期天人关系的演变

蒙古汗国时期天人关系的演变

蒙古哲学的天人关系源于蒙古对自然的生成、存在和世界性质的理解，包括蒙古对人类和万物的理解。在蒙古人民改造自然的过程中,以血缘为纽带的部落制度构成了早期蒙古社会的基础。为了进行生产实践活动,必须结成一定的社会关系,由此产生了两种最基本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和人与人的关系。因此,在蒙古族哲学的语境中,天人关系可以被视为对人与自然、人与人关系的哲学总结,并在不同时期表现出多种形式。一、创世神话的出现与蒙古“真神”的演变公元前2世纪,是蒙古哲学天人关系的发源时期,当时的意识形态,主要是早期的萨满教及其文化和神话传说等民间文化。它们不但反映了氏族起源,还反映了蒙古先民对宇宙起源、社会形成等基本问题的认识。早期的蒙古族把与自身相关的自然力量和社会力量视为支配自己的神秘力量,处于一种物我不分、人物杂糅的思维模式中,尚未形成清晰的物我认识,表现为万物有灵论,因此,把这种天人关系称为自然化阶段。这是一种人和自然的宗教关系,原始宗教成为解释人和自然关系的关键纽带。古代蒙古族在萨满教的多神崇拜形式下,实现了人与自然的最初统一。自然崇拜是古代蒙古族用具体物质解释世界的一种方式,以崇拜自然事和自然力为特征,即早期蒙古族对自然环境的所产生的神秘感及依赖感的一种心理妥协。在萨满教看来,无论是日、月、山、水、火等自然事物,还是熊、虎、貂、蛇、鹰等动物均有灵魂,人们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都受到神灵的影响,人们必须对其虔诚崇拜,才能得到宽恕及恩赐。自然崇拜祭祀的对象较为多样,诸如《母马鲜乳洒祭经》洒祭的神祇就有很多处:“献给金色的太阳两个九的洒祭。献给牙形的月亮两个九的洒祭。……献给神圣的白马两个九的洒祭。……献给冰山满的洒祭。……献给汇聚溪流的水神满九的洒祭。献给白色的盐满九的洒祭。献给以天地、青海、黑海为首的所有的湖泊满九的洒祭。……献给以阿尔泰山为首的富有高原牧场的大地母亲满九的洒祭。……献给以杭爱山满九的洒祭。献给以哈尔古纳山满九的洒祭。”自然崇拜在创世神话中表现了蒙古族对天地原初状态的认识和想象。蒙古族以幻想的形式对万物的来源进行了加工,创作了创世性的神话,《麦德尔娘娘开天辟地》和《冰天大战》就具有代表性。蒙古族一般认为,火产生于天地分离之时。《麦德尔娘娘开天辟地》肯定了火巨大威力,阐述了火在万物形成中的作用,成为蒙古族尚火的来源,反映了古代蒙古族对物质世界的朴素唯物主义观念;同时,对天地万物进行了创造性的解释。万物之中,在大草原放牧、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逐渐发展出对天空之上的“天神”的想象和崇拜,产生对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与日俱增的神秘感,逐渐演化出一些职能神,例如天神、太阳神等等。《冰天大战》中以“多伦敖登腾格里”(七星天)为中心的东、西、南、北诸神共九十九尊天神以及之下的几千万个“布日汗”(星神),天神之间围绕“冰天”(北极)归属问题展开争论,引发众多灾难。在该神话中,万物和人均由神创造。这种天神体系的神话传说实质上反映了人与自然灾害之间的较量,是蒙古人民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过程,以一定的幻想形式表现了人定胜天的美好愿望。在诸多自然物的崇拜中,图腾崇拜最为常见。蒙古族的图腾崇拜是以“万物有灵论”为思维基础的对“自己所钟爱的精灵”图腾崇拜伴随着氏族创生的神话传说。在《蒙古秘史》中记载的乞颜部的族源传说,就是图腾崇拜。蒙古族对祖先的认知,从图腾时代就已传承下来了,这恰恰是蒙古族早期原始思维阶段的产物。例如:鹰是蒙古游牧民族神勇英武的象征,也是孕化萨满教的圣鸟。在也速该为铁木真向德薛禅家求婚时,德薛禅以白海青为吉兆同意婚事,更是说明蒙古族的鹰图腾崇拜以及鹰作为一种圣物与蒙古族的联系。图腾在蒙古社会中的特殊作用使其逐渐趋向神圣化,所有与这一系列“圣物”相关的禁忌制度、繁殖仪式、巫术仪式等都是图腾崇拜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众多图腾对象中,“苏勒德”成为图腾崇拜演化的最后形式。《镇远黑纛祭词》《黄金苏勒德祭词》等作品都展现了“苏勒德”崇拜的普遍性。无论图腾表现为何种形式,都是图腾物的神格化表现。神格化的图腾崇拜加以演化,出现了人格化的祖先神和职能神的崇拜。蒙古族的祖先崇拜对象包括:族源神、各种创业神和英雄神、首辈萨满及历代传世萨满灵魂及祖先的灵魂。蒙古神话《阿贝格斯尔》记述了以霍尔穆斯塔为首的西方五十五善天神与以阿岱乌兰为代表的东方四十四恶天神之间的斗争,面对以阿岱乌兰为代表的东方四十四恶天神演变而来的灾难、疾病等,以霍尔穆斯塔为首的西方五十五善天神是人们脱离蒙昧的精神寄托。史诗《格萨尔王传》记载了格萨尔王与恶魔斗争的英雄事迹,受到蒙古族普遍的尊崇与传颂,长篇史诗《江格尔》和《格斯尔》也是蒙古族自我意识觉醒的代表,英雄的诞生是蒙古人内心抵御自然灾害的臆想成果。因此,随着社会的进步,图腾崇拜逐渐让位于祖先崇拜。祖先相对于包括图腾在内的自然万物更加具体,越来越受到蒙古族的重视,在蒙古民众心中逐渐发展为以“崇天敬祖”为核心的宗法性宗教。蒙古族从万物有灵到对图腾崇拜,从英雄崇拜到祖先崇拜,包含着对早期天人关系的认识和渴望战胜自然的热情。在无法抗拒的自然力面前,蒙古神话对大自然的探索以善恶的区分为解释,人间的灾难源于天空之上的神,而人间的祥和也必来源于天空之外神灵的干预。这种以自然之天为核心的泛神论思想、巫术行为和祭拜,构成了蒙古哲学早期天人关系的思想。在天人关系的初期,人们只是由对自然的无能为力而感知恶势力的难以战胜,由此产生敬畏乃至膜拜。后来逐渐意识到邪恶之天是可以战胜的,善和恶的二元对立思想才逐渐明晰。二、“天识着”的表现天人相通在一定程度上是蒙古族的理想王国,在蒙古民众生产力并不高的情况下,更多的是对自然灾害的无能为力,由此进入人敬畏天的宗教化时期。在萨满教的信仰体系中,人们的崇拜对象逐渐由事物个体发展为共性,天神从日、月、山、川诸神中脱颖而出,天穹崇拜上升为自然崇拜的最高形式,此即“蒙客·腾格里”。最高神“长生天”是进入阶级社会后,自然崇拜自行演变的结果,是万物背后的推动力,“其常谈,必曰‘托着长生天底气力、皇帝底福荫’。彼所为之事,则曰‘天教凭地’。人所已为之事,则曰‘天识着’,无一事不归之天。自鞑主至于民,无不然。”高度的精神崇拜促使蒙古族有了相对完善的祭天之礼。“元兴朔漠,带有拜天之礼”最高神“长生天”及二级神“九十九天”是阶级分化的直观反映。阶级分化源于私有财产的出现,早期蒙古人秉承着简单的善恶观念进入奴隶制社会后,对社会降临到到自己头上的种种人为罪恶难以理解时,更多的时候是祈求神灵的帮助,惩恶扬善。对待“偷人的窃贼,让他的桦木套杆折断”在萨满教看来,长生天对蒙古人给予了丰厚的赏赐:大面积的草场和丰富的猎物等,但天地诸神也会发怒,这会给蒙古人带来灾难。当时想从根本上改造自己的生存环境基本是不可能的。人们只能靠天吃饭,奴隶主也幻想着天神助自己一臂之力,所以对天的崇拜成为古代蒙古人深信不疑的世界观。“长生天”崇拜的产生是这一时期天人关系发展的明显成果,越来越多的蒙古人臣服于长生天,祈求长生天的保佑,并表现出与长生天紧密相连、比较统一、相对固定的宗教仪式。全体蒙古人都对这种信仰本身及信仰体系深信不疑,“他们相信只有一个神,他们相信他是一切可见和不可见事物的创造者,他是世界上的美好事物也是种种艰难困苦的赐予者。”至10世纪之前,随着萨满教的世俗化,这一阶段的天人关系呈现出紧密的特征,天人合一达到高度统一,人们依照“长生天”显示的某种征兆进行活动,因此这一思维方式是蒙古民众屈服于宗教的结果。但已从外在的、纯粹的信仰发展为天人合一的思想,实现了人与自身关系的过渡。与信仰纯粹的自然之天不同,宗教化时期对天的信仰是动态的,是通过宗教联系起来的人对天的心灵感应过程,人在宗教的背景下开始努力还原人的本性和人本身的价值。三、天人关系的演变1206年,铁木真即汗位,标志着蒙古社会由奴隶制过渡到封建制。由于新的生产关系的变化、信仰与现实的矛盾,出现对萨满教支配下的天人关系的怀疑与批判。在信仰领域,表现为传统天人关系的信仰危机;在国家事务中,萨满教作为蒙古社会的神学世界观,其统治地位并未改变,但长生天的概念逐渐取代“腾格里”这一称呼,其功能则在信仰物的基础上倾向于服务性,萨满教也由自然宗教成功地转变为人文宗教。因此,可以将1206年视为天人相分的哲学化时期的开端,即腾格里从萨满教的最高神开始转变为长生天的哲学世界观。正是因为传统天人信仰的逐渐衰落,人的精神从感性上升至理性时期,在新的信仰面前,天人观念呈现出新的气象。首先是自我意识的高度觉醒。在打败蔑儿乞部后,铁木真对王罕和札木合说:“由于得到我的汗父和札木合安达两人的协助,靠天地给增添力量,被有威势的苍天所眷顾,被母亲大地所顾及”其次,“天”作为意识形态工具的作用达到顶峰。13世纪初的战争带来的流离失所使人们将萨满教视为情感寄托,萨满教已超越宗教本身的情感安慰,大部分情况下可以视为控制意识形态的工具,一些萨满充当着统治者的“传声筒”,诸如“上天的神告降临于”再次,教权完全屈服于汗权,肯定了汗权的至上性与唯一性。到了成吉思汗称汗的汗权文化时期,成吉思汗认识到萨满教自身的不完满性阻碍了汗国事业的发展,特别是合撒儿事件后。当神权限制或发难于汗权时,成吉思汗毫不犹豫地采取了压制政策,因此他很快以“上天不佑护”在汗权与神权的关系中,后者始终服务于前者,这是成吉思汗权力强化的表现。同样,由于汗权天授的正当性,大汗可以利用手中的神权打击任何人。神权汗权相互支撑,为成吉思汗的政治事业铺平了一条道路;同时,蒙古族政治高于信仰的思维方式逐渐定型,蒙古族对以成吉思汗为代表的黄金家族的崇拜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这种高度的精神控制一直持续至忽必烈即汗位“祖述变通”,采纳蒙汉两重体系,建立传统封建模式,糅合了中原特色的社会意识,才逐渐将其慢慢消解。天人关系演变的最高阶段,就是人们能够认识并利用“天”弥补政权所缺失的完满性。同时,以汗权思维的强化为标志,天人关系呈现出明显的背离趋势,在人和神的关系中,人开始反思天并取代神成为事物发展的核心,蒙古民众由对上天的盲目崇拜开始倾向于自我对英雄的塑造。成吉思汗时期,开始出现原初的长生天的信仰危机,理性之光照进蒙古族哲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