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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2021版《把人读哭的散文》第二集《疯了娘也是娘》TOC\o"1-3"\h\u31046忆母亲 27672我·地坛·母亲 415649远去了,母亲放飞的手 619613卖米粉汤的女孩 822832最后一盘磁带 915502母亲的勋绩 122212大爱不爱 1419843母亲桥 158303崇高的母性 1611329三件99块 2032632母亲关掉电视那天 2221629母亲是船也是岸 234450母亲为孩子而活 2628421紫竹鞭子 30147从13岁开始享受自由 3222070爱的教育 3322874母亲传给我两滴水 356905母亲的手 3612136与众不同的妈妈 3830438妈妈哭泣的那一天 408187妈妈的梦 4315420天底下最美的母亲 457784生命之桥 466857童心与母爱 479702因为爱你 492306雪落无痕,真爱无声 50713我们是怎样过母亲节的 5323249樱桃树下的母爱 5613973生命的姿势 587143疯了娘也是娘 5821894信念·希望·爱 6312696母亲 6629061母亲的消息 6810371我的妈妈,流泪的妈妈 701447打给母亲的电话 7329848娘是世上那个最亲你的人 7711931妈妈,我的世界你最懂 8024126母亲在公共汽车上的表现 838130枕头底下的信 8528062七个铜板 86忆母亲肖复兴世界上有一部永远写不完的书,那便是母亲……那一年,我的生母突然去世,我不到八岁,弟弟才三岁多一点儿,我俩朝父亲哭着闹着要妈妈。父亲办完丧事,自己回了一趟老家。他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回来了她,后面还跟着一个不大的小姑娘。父亲指着她,对我和弟弟说:“快,叫妈妈!”弟弟吓得躲在我身后,我噘着小嘴,任父亲怎么说就是不吭声。“不叫就不叫吧!”她说着,伸手要摸摸我的头,我扭着脖子闪开,就是不让她摸。望着这陌生的娘俩,我首先想起了那无数人唱过的凄凉小调:“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呀……”我不知道那时是一种什么心绪,总是忐忑不安地偷偷看她和她的女儿。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从来不喊她妈妈。学校开家长会,我硬是把她堵在门口,对同学说:“她不是我妈。”有一天,我把母亲生前的照片翻出来挂在家里最醒目的地方,以此向后娘示威。怪了,她不但不生气,而且常常踩着凳子上去擦照片上的灰尘。有一次,她正擦着,我突然向她大声喊着:“你别碰我的妈妈。”好几次夜里,我听见父亲在和她商量,“把照片取下来吧!”而她总是说,“不碍事儿,挂着吧!”头一次我对她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好感,但我还是不愿叫她妈妈。孩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大人的心操不完。我们大院有块平坦、宽敞的水泥空场。那是我们孩子的乐园,我们没事便到那儿踢球、跳皮筋,或者漫无目的地疯跑。一天上午,我被一辆突如其来的自行车撞倒,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立刻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大夫告诉我:“多亏了你妈呀!她一直背着你跑来的,生怕你落下后遗症,长大可得好好孝顺呀……”她站在一边不说话,看我醒过来伏下身摸摸我的后脑勺,又摸摸我的脸。我不知怎么搞的,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了。“还疼?”她立刻紧张地问我。我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不疼就好,没事就好!”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从医院到家的路很长,还要穿过一条漆黑的小胡同,我一直伏在她的背上。我知道刚才她就是这样背着我,跑了这么长的路往医院赶的。以后的许多天里,她不管见父亲还是见邻居,总是一个劲埋怨自己,“都赖我,没看好孩子!千万别落下病根呀……”好像一切过错不在那硬邦邦的水泥地,不在我那样调皮,而全在于她。一直到我活蹦乱跳一点儿没事了,她才舒了一口气。没过几年,三年自然灾害就来了,只是为了省出家里一口人吃饭,她把自己的亲生闺女,那个老实、听话,像她一样善动的女儿托付给人家了,回来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叨叨:“好啊,好啊,闺女大了,早点寻个人家好啊,好!”那时我实在是不知道人生的滋味儿,不知道她一路上叨叨的这几句话是在安抚她自己那流血的心。她也是母亲,她送走自己的亲生闺女,为的是两个并非亲生的孩子,世上竟有这样的后母?望着她那日趋弓起的背影,我的眼泪一个劲往外涌,“妈妈!”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了她。她站住了,回过头了,愣愣地看着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又叫了一声“妈妈”,她竟“呜”地一声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多少年的酸甜苦辣,多少年的委屈,全都在这一声“妈妈”中融解了。母亲啊,您对孩子的要求就是这么少……这一年,父亲因病去世了。她先是帮人家看孩子,以后又在家里弹棉花、攫线头,她就是用弹棉花攫线头挣来的钱供我和弟弟上学的。望着她每天满身、满脸、满头的棉花毛毛,我常想亲娘又怎么样?从那以后的许多年里,我们家的日子虽然过得很清苦,但是,有她在,我们仍然觉得很甜美。无论多晚回家,那小屋里的灯总是亮的,橘黄色的火里是她跳动的心脏。只要她在,那个小屋便充满温暖,充满了爱。我总觉得她的心脏会永远地跳动着,却从来没想到,在我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却突然倒下了,而且再也没有起来。妈妈,请您在天之灵能原谅我们儿时的不懂事,而我却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可以忘记,却永远不能忘记您给予我们的一切……世上有一部永远写不完的书,那便是母亲。我·地坛·母亲史铁生地坛离我家很近,或者说我家离地坛很近,总之,只好认为这是缘分。15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正如我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出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我在那篇小说中写道:“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上班我就摇了轮椅到这儿来。”“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切下一溜荫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有时候呆一会儿就回家,有时候就呆到满地上都亮起月光。记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里了,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止我出去走走,知道我要是老待在家里结果会更糟,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母亲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她料想我不会同意她跟我一同去,所以她从未这样要求过,她知道得给我一点独处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每次我要动身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轮椅车,看着我摇车拐出小院;这以后她会怎样,当年我不曾想过。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揭示,是恳求与嘱咐。只是在她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难宁,兼着痛苦、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长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使母亲作过了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她有一个长到20岁上忽然截瘫了的儿子,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终于能找到。——这样一个母亲,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有一次与一个作家朋友聊天,我问他学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他想了一会说:“为我母亲,为了让她骄傲。”我心里一惊,良久无言。回想自己最初写小说的动机,虽不似这位朋友的那般单纯,但如他一样的愿望我也有,且一经细想,发现这愿望也在全部动机中占了很大比重。他又说:“我那时就是想出名,出了名让别人羡慕我母亲。”我想,他比我坦率。我想,他又比我幸福,因为她的母亲还活着。在我的头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子里,我真是多么希望我的母亲还活着。我又不能在家里呆了,又整天整天独自跑到地坛去,心里是没头没尾的沉郁和哀怨,走遍整个园子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她匆匆离我去时才只有49岁呀!有那么一会,我甚至对世界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后来我在一篇题为《合欢树》的文章中写道:“我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糊地我听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寻了一点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小公园,指的也是地坛。只是到了这时候,纷纭的往事才在我眼前幻现清晰,母亲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透得深彻。上帝的考虑,也许是对的。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我只想着一件事:母亲已经不在了。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鸟儿归来的傍晚,我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才有点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子里呆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见过几回她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她没看见我时我已经看见她了,待我看见她她也看见我了我就不去看她,过一会我再抬头看她就又看见她缓缓离去的背影。我单是无法知道有多少回她没有找到我,有一回我坐在矮树丛中,树丛很密,我看见她没有找到我;她一个人在园子里走,走过我的身旁,走过我经常呆的一些地方,步履茫然又急迫。我不知道她已经找了多久还要找多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决意不喊她——但这绝不是小时候的捉迷藏,这也许是出于长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强或羞涩?但这倔强只留给我痛悔,丝毫也没有骄傲。我真想告诫所有长大了的男孩子,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羞涩就更不必,我已经懂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儿子想使母亲骄傲,这心情毕竟是太真实了,以致使“想出名”这一声名狼藉的念头也多少改变了一点形象。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且不去管它了罢。随着小说获奖的激动逐日暗淡,我开始相信,至少有一点我想错了:我用纸笔在报刊上碰撞开的一条路,并不就是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年年月月我都到这园子里来,年年月月我都要想,母亲盼我找到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母亲生前没给我留下过什么隽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诲,只是在她去世之后,她艰难的命运,坚韧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有一年,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我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母亲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车辙的地方也有过母亲的脚印。远去了,母亲放飞的手刘心武从1950年到1959年,我8岁到17岁。家里平时就我和母亲两人。回忆那十年的生活,母亲在物质上和精神上对我的哺育,都是非同寻常的。物质上,母亲自己极不重视穿着,对我亦然,有得穿就行了;用的,如家具,也十分粗陋。但在吃上,那可就非同小可了,母亲做得一手极地道的四川菜,且不说她能独自做出一桌宴席,令父亲的那些见过大世面的朋友交口称誉,就是她平日不停歇地轮番制作的四川腊肠、腊肉等,也足以叫邻居们啧啧称奇。有人就对我发出警告:“你将来离开了家,看你怎么吃得惯啊!”但是母亲几乎不给我买糖果之类的零食,偶尔看见我吃果丹皮、关东糖之类的零食,她总是要数落我一顿。母亲坚信,一个人只要吃好三顿正经饭,便可健康长寿,并且那话里话外,似乎还传递着这样的信念:人只有吃“正经饭”才行得正,吃零嘴意味着道德开始滑落——当然很多年后,我才能将所意会到的,整理为这样的文句。母亲在饮食上如此令邻居们吃惊,被一致地指责对我的“娇惯”和“溺爱”。但跟着还有令邻居们吃惊的事。那就是我家是大院中有名的邮件大户。如果那几十种报刊都是我父亲订的,当然也不稀奇,但我父亲其实只订了一份《人民日报》,其余的竟都是为我订的。邻居大妈不解地问我母亲:“你怎么那么舍得为儿子花钱啊?你看你,自己穿得这么破旧,家里连套沙发椅也不置!”母亲回答得很坦然:“他喜欢啊!这个爱好,尽着他吧!”1959年,我被北京师范专科学校录取,勉勉强强地去报了到。我感到“不幸中的万幸”是这所学校就在市内,因此我觉得还可以大体上保持和上高中差不多的生活方式——晚上回家吃饭和睡觉。我满以为,母亲会纵容我“依然故我”地那样生活。但是她却给我准备了铺盖卷和箱子,显示出她丝毫没有犹豫过。母亲不仅把我“推”到了学校,而且,也不再为我负担那些报刊的订费,我只能充分地利用学校的阅览室和图书馆。1960年春天,有一个星期六我回到家中,一进门就发现情况异常,仿佛在准备搬家似的……果不其然,父亲奉命调到张家口一所军事院校去任教,母亲也随他去。我呢?父亲和母亲都丝毫没有犹豫地认为,我应当留在北京。问题在于:北京的这个家,要不要给我留下?如果说几间屋都留下太多,那么,为什么不至少为我留下一间呢?但父亲却把房屋全退了。母亲呢,思想感情和父亲完全一致,就是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我应当开始完全独立的生活。父亲迁离北京后的那周的星期六下午,我忽然意识到我在北京除了集体宿舍的那张床铺铺位,再没有可以称为家的地方了!我爬上去,躺到那铺位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污渍,没有流泪,却有一种透彻肺腑的痛苦,难以言说,也无人可诉。1969年春天,我在北京一所中学任教。就是那个春天,我棉被的被套糟朽不堪了,那是母亲将我放飞时,亲手给我缝制的被子。它在为我忠实地服务了几年后,终于到了必须更换的极限。于是我给在张家口的母亲,写信要一床被套,这对于我来说是自然到极点的事。母亲很快寄来了一床新被套,但同时我也就接到母亲的信,她那信上有几句话我觉得极为刺心:“被套也还得向我要,好吧,这一回学雷锋,做好事,给你寄上一床……”睡在换上母亲所寄来的新被套里,我有一种悲凉感:母亲给儿子寄被套,怎么成了“学雷锋,做好事”,仿佛是“义务劳动”呢?现在我才醒悟,母亲那是很认真很严肃的话,就是告诉我,既已将我放飞,像换被套这类的事,就应自己设法解决。她是在提醒我,“自己的事要尽量自己独立解决”。母亲将我放飞以后,我离她那双给过我无数次爱抚的手,是越来越远了,但她所给予我的种种人生启示,竟然直到今天,仍然能从细小处,挖掘出珍贵的宝藏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卖米粉汤的女孩廖阅鹏路过市场,一阵米粉汤的香味飘过鼻端,我可以嗅得出其中夹杂芹菜、葱头、胡椒、猪油的气味。饥饿的胃肠忍不住唱起歌来。我走进小吃店,向锅前挥舞铲勺的小姐说:“米粉汤一碗,油豆腐、肝连各一份。”瘦削的小姐以僵硬的姿势转过身来,小小的眼睛看着我,紧闭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我立刻明白了,她是一位轻度的智障者,刚才没听懂我点了哪些食物。于是,我放慢了速度再说了一遍。她点点头,慢慢转过身,开始捞米粉,摆芹菜……我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并猜测着她的年龄。20来岁吧,也许30岁。智障者的脸庞不容易看出年龄,也许时间观念对他们来说是个奢侈品。一名妇人从店里走出来,亲切地对我说:“马上就好了。”她走到女儿身旁看了一下,拍拍女儿的背,有种鼓励的意味,又走进去了。我的思绪遨游到神经医学的天地。许多人类的潜能透过不正常的患者显现出广大的可能性,比方说有人对数字敏锐无比,仿佛数字会说话、会向他打招呼,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有人喝酒后,嗅觉大放异彩,成为《香水》一书里的主角葛奴乙;有些自闭症患者在很小年纪就拥有绝对的音感与惊人的音乐记忆力,可以听完一首曲之后立即准确地复弹出来。我吃完米粉汤、油豆腐、肝连后,觉得味道还不错,配料、酱油都按照应有的分量放。我掏出钱来,递给她,心里替她高兴。她能工作,能帮家人分担劳务,“我是有用的人”这种感觉就使她觉得生命更有意义。她接过那张红色的百元钞票,慢慢放进口袋里,脸上没有表情,头以奇怪的姿势晃了一两下,眼珠子跟着闪动,仿佛脑中的计算机正在高速运转。我算过,她应该找我25元。她的手探入口袋,然后掏出一张红色的百元钞票,又掏出一张红色钞票,再掏出一张50元,然后郑重地把三张钞票共250元放在我手上。我惊呼一声,她真是我所见过的最慷慨的人。笑一笑,我把钱放回她手上,说:“找我25元就够了。”她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这时候,妇人快步走来,亲切地说:“不好意思。”然后柔声对女儿说:“给这位先生25元。”她嗯了一声,没有任何羞赧的神情,掏出三个硬币给我——这次是正确的组合——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妇人又亲切地说:“不好意思,我女儿数学不好。”我说:“哪里,她能做这么多事已经很棒了。”女儿又现身了,她走到我旁边,把一个硕大的苹果塞在我手上,并且奉送上一个有点儿古怪但绝对真诚的笑容。真是太慷慨了,这个日本进口的苹果,果皮是鲜艳诱人的胭脂红,显然价值不菲。我对她说:“谢谢。”又对妇人说:“这苹果还你,我不能收。”妇人说:“不可以的,你还给我的话,我女儿会痛苦一整天,所以一定要收。”女儿猛力点头,仿佛妈妈正在叙述宇宙最高真理。我摇头,说:“这苹果比我的消费价值还高两倍,我不能收。”妇人说:“就算帮忙吧,你收了,我女儿会很快乐的。”女儿又猛点头。我走出小吃店,一只手捧进口苹果,另外一只手提了五包米粉汤、五份油豆腐、三份肝连,带回去与同事分享。唯有这样,才能让她的女儿快乐加倍,也让我的良心过得去。最后一盘磁带此刻,医院里人头攒动,熙来攘往。我打开我的一个新病人的检查记录,一边看着一边朝她的病房走去。周围的喧嚷嘈杂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快,反而觉得有些高兴。因为我的儿子埃里克刚刚拿回家一张令人大失所望的成绩单,而我的女儿香农则因为要获取驾驶执照的事又和我发生了不小的争执。我希望在接下来的8小时里,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帮助病人的工作中去,因为我知道,与他们相比,我这一点烦恼实在是算不了什么。我的这个新病人名叫丽贝卡,今年只有32岁,她得了乳腺癌,刚做过乳房切除手术,现在正进行化学治疗。一走进她的病房,我就看见有三个正“格格格”欢笑着的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将她围在中间。这时候,我告诉丽贝卡说,从今天开始,她的护理工作将由我来负责。接着,她把她的家人—丈夫沃伦、6岁的鲁丝、4岁的汉娜和2岁的莫莉一一地向我做了介绍。然后,沃伦哄着孩子们让她们离开妈妈,并答应买冰激凌给她们吃,而且他还对丽贝卡说他和孩子们明天再来。等他们都出门之后,我便用酒精为丽贝卡擦拭手臂,准备为她做静脉注射。她注视着我的手,神情紧张地笑着说:“我想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害怕打针。”“你放心,不要紧张,当你还没有感觉到我打的时候就已经打完了,”我笑着对她说,“来,我数三下。”这时,丽贝卡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地祷告着,直到我给她打完针。然后,她微笑着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说:“能不能麻烦你在走之前把桌上的《圣经》拿给我?”于是,我把那本已经翻得有些破旧的《圣经》拿给了她。“《圣经》里有没有你最喜欢的篇章?”她一边接过《圣经》,一边问我道。“有,就是约翰福音第11章第35节《耶稣哭泣》。”“哦,这一节读起来很令人感伤。”她说,“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一节呢?”“因为它使我感到距离耶稣更近,并且使我知道他也能体验到人类的悲哀与不幸。”说完,我走出房间,并轻轻地关上了房门。丽贝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就开始低头翻阅起《圣经》来。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目睹了丽贝卡同化学治疗所带来的痛苦顽强抗争的情景。她住院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了,同时,她也更加牵挂、更加担心她的孩子们。而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仍旧在全力以赴、想方设法地对付我的孩子们。他们经常不是彻夜不归,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当看到丽贝卡的女儿们环绕依偎在她的身旁时,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怀念起我的孩子们曾经也像她们一样依偎在我身边的日子。对丽贝卡所采取的化学治疗一度似乎很起作用。但是,好景不长,没多久,医生们又在她的身体里发现了另一个恶性肿瘤。两个月之后,她的胸部X光透视显示癌已经扩散到了她的肺部,而且已经是晚期了。哦,上帝啊,请赐给我力量来帮助她熬过这场苦难吧!看着她痛苦的神情,我默默地为她祈祷着。有一天,当我走进她的病房时,发现她正对着磁带录音机说话。见我进来,她连忙拿起一个黄色书写拍纸簿,递给我说:“我正在为我的女儿们录音呢!”我接过那个黄色书写拍纸簿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开始上学、举行坚信礼仪式(基督教的一种在教堂中举行的接收洗礼教徒为正式成员的仪式)、进入16周岁、第一次约会、毕业。我还在想着应该如何帮助她面对死亡呢,她却已经在为她的孩子们的未来而未雨绸缪了。通常,她都是利用清晨的那几个小时来录制磁带,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人来打搅她,她可以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安安心心地录制磁带。在那些磁带里,录制的全都是他们的家庭故事以及她对孩子们的建议——她多么想把她对孩子们一生的爱都压缩到那宝贵的几个小时里啊!最后,当她把那个黄色书写拍纸簿上所列的每一个项目都录制完成之后,就把那些磁带都交给了她的丈夫。每当我看到她在全神贯注地录制磁带的时候,我总是会想:“如果我是她,我会说些什么呢?”也许是因为我总是喜欢问我的孩子们今天去哪里啦,都和谁呆在一起啦的缘故吧,他们也总是对我开玩笑说我简直就像是一个联邦调查局侦探。每每这时,我总是想:“我该如何向他们表达我对他们的爱和鼓励呢?”一天下午,大约三点钟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从医院打来的紧急电话。原来是丽贝卡要我立刻给她送一盒空白磁带去。“难道她有什么东西忘了录音了?”我有些纳闷。当我走进病房的时候,就见她满脸通红,呼吸急促。我知道,此刻的她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了。于是,我立刻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把话筒对准她的嘴。“鲁丝,汉娜,莫莉——这是最重要的一盘磁带。”她一边说一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并且闭上了双眼,“也许有一天,你们的爸爸会给你们带回家一个新妈妈。请你们一定要让她感觉到你们对她特别亲密,并且要让她了解应该如何照顾你们。鲁丝,我的宝贝,千万不要忘了,每个星期二要帮助她把你的女童子军制服准备好;汉娜,记着要告诉她你吃面条不喜欢放酱汁,你要是不告诉她,她怎么能知道你不喜欢把它们放在一起吃呢?莫莉,如果再没有苹果汁喝的话,千万不要再生气了,你可以喝别的饮料啊。我亲爱的孩子们,不要太难过了,所有的悲伤都会过去的。要知道,耶稣也会伤心哭泣。他懂得我们为什么会悲伤,并且他会帮助你们重新变得快乐起来。记住,我亲爱的孩子们,我永远爱你们!”说完,丽贝卡如释重负似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谢谢你,南!你会替我把这盘磁带交给她们的,是吗?”她勉强地微笑着,喃喃地低语道。就这样,她说着说着就沉沉地睡着了。“放心吧,丽贝卡,这盘磁带肯定会放给你的孩子们听的。”我一边将丽贝卡的毯子抚平一边想着。然后,我就立刻开着车向家中驶去。一路上,丽贝卡在最后一盘磁带中录下的话语不停地在我的耳畔回响着,于是,我想到了我的女儿香农也喜欢把酱汁和面条分开来吃,她的这个怪癖曾经多次惹我生气,但是现在看来,我却觉得它反而使她显得更加可爱了。那天晚上,孩子们都没有出去。吃完加酱汁的意大利细面条之后,他们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和我围坐在一起,开心地交谈着,良久,良久,直到碟子上剩余的酱汁都放干了,他们还依依不舍地依偎在我的身边。就这样,我们畅谈着,没有怀疑,没有询问,也没有抱怨……母亲的勋绩(西班牙)狄森塔骄阳似火,无情地烤着宽阔的马路——卡斯蒂利亚的一条官道。在这条道上,行人要想在路边找株小树来乘乘凉,或者找条小溪来解解渴,都是枉费气力。被晒焦的、贫瘠的田野,险峻的、起伏的丘陵——这就是苦于焦渴和酷热的大自然的景象,这就是陷于困倦和沉寂之中的大自然的景象。只是偶尔有一群小鹌鹑从割过的庄稼地里振翅飞起,扬起一团灰尘;大鹌鹑叫得很响,在空中一翻就不见了,而灰尘仿佛被阳光照穿了似的,金雨一般落到路上。在8月闷热的傍晚,杳无人迹的马路和茫茫无际的田野显得格外荒凉。一小队穷苦的行人在缓缓地行进着,他们被酷热弄得疲惫不堪,给自己扬起的尘埃堵得喘不过气来,被灰尘遮得叫人看不清楚,宛如迷失在这片荒野里一样。这一小队行人大概会使看到他们的每一个人都同情和心痛的;但是人们对这样的现象已经司空见惯,并不在意。人们指望上帝发慈悲,可上帝却往往冷眼相对。一小队行人的成员是一个女人,三个孩子和一头毛驴。那个女人嘴巴似张非张,喘着大气,疲劳地缓缓地向前走着。她衣衫褴褛,满身灰尘,光着脚,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婴儿给包在一块打过补丁的破布里,两只小手揉着妈妈的乳房,拼命想挤出奶来,哪怕一滴也好。那个女人年纪很轻,一双乌黑的眼睛闪闪发光,嘴巴鲜红的,雪白的牙齿长得很齐整,身材匀称挺秀。这一切都说明她先前是很漂亮的,可是极端的贫困改变了她的模样,使她未老先衰。她脸上的皮肤变粗了,布满了皱纹,一缕缕又脏又乱的头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这个可怜的女人只有一双动人的乌黑的眼睛透露出往日的风韵,这双眼睛此刻正充满着爱,凝视着儿子那张黑黝黝的小脸。跟在那个女人后面有气无力地走着的,是一头皮包骨的老毛驴,两只耳朵耷拉着,尾巴没精打采地拖着,满身污泥和杂草。搭在驴背上的两只筐里,在破布堆上,躺着两个孩子。他们彼此迥然不同!小的脸色红润,头往后仰着,睡得很香,在睡梦中不知笑什么。大的五岁左右,发着烧,在那不舒服的筐里翻来翻去,常常痛苦得嘴唇歪斜,睁着大而红肿的眼睛紧盯着母亲。她是什么人呢?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走在这杳无人迹的,被无情的太阳晒得火烫的大道上呢?她们是什么人呢?是一家无依无靠的吉卜赛人,她们在欧洲到处流浪,沿途乞食。从哪儿来的?是从最近的一个村子里来的,这个不幸的女人不敢在那个村子里歇一下脚,甚至也不敢舀一罐水,因为农民们吓唬说,如果她不立即离开他们的村子,就要把她这个女乞丐、巫婆、吉卜赛女人痛打一顿。因此她没有讨到一块面包,没有弄到一滴水,就带着生病的孩子走了。这会儿她转过身来,打老远又伤心又气愤地望着那清晰地矗立在地平线上的灰色钟楼。那个生病的孩子,在当做床的筐里吃力地支起身子,把手伸向那个女人,轻轻地唤道:“妈妈……”那个吉卜赛女人浑身抖了一下,向孩子扑过去。“怎么,亲爱的?”她低声说道,把吃奶的婴儿放在睡着的哥哥身旁,用双手搂住病孩的脖子。“水!给我喝吧!我很想喝……这儿在火烧。”孩子用小手指指自己,难受地挺起胸部。“水?”母亲惊恐地重复了一遍,“我到哪儿去弄呢,孩子?”“喝,”孩子又要求道,“我想喝……”他那干裂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而在凝视着母亲的目光中含着那么多的失望和忧愁,她脸色发白,失声大哭。她的儿子,她的亲骨肉,在向她祈求他生死攸关的援助,而她却无能为力。她无奈地朝瓦罐看了又看:瓦罐里空空如也。她瞧了瞧天空,天空里一小片云彩也没有;又急切地望望像荒漠一般的大路、田野、草地、平原,一直到天边,都看不到一条小溪,也看不到一口水井。正在遭灾受难的土地好像露出了它那干得变了样的嘴巴,对那个吉卜赛女人说道:“给你儿子喝的水?这儿给谁喝的水也没有。让大家都跟我一样渴死吧。”母亲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发狂似的反复说着:“一滴没有,我一滴也没有……我到哪儿去给你弄到水呢,孩子?”可怜的母亲!在这种荒野里只有一个水源——那就是满含泪水的眼睛。吉卜赛女人蓦然满怀希望地露出了笑容:在不远的地方她看到了一所修路工的茅屋。窗子和门都关着,这说明主人们不在家。也许屋里还有什么人能帮她的忙吧?那个年轻的妇人奔到门前,疯狂地用拳头把门擂得砰砰直响,可是白敲,没有人答应。她已经筋疲力竭,再也没有力气敲,也没有气力喊了,她步履艰难地沿着墙走去,拐过屋角,出乎意料地看到地上满满的一钵子水,真是又惊又喜。她又看了一次,高兴得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发觉有一只很大的牧羊狗正走近那个钵子。狗毛倒竖,龇牙咧嘴,眼睛里露出凶光。它一见女人,就发出呜呜的叫声。她抬头一看,猜到狗的意图,就扑上前去,与狗同时来到钵子跟前。在一刹那间,他们都愣住了,敌对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个女人已经把手伸过去,可是牧羊狗抢在她前头一跳,趴在钵子上面,恶狠狠地露出牙齿。她根本没有想到退缩:她准备把水争夺过来。“嘿,你也想!”她恨恨地嚷道,“瞧着吧,你得不到水的!”她朝着狗脸上打去。狗一下子站立起来,咬住她的肩膀,把她弄翻在地。她又怒又痛,禁不住叫了一声,可没有惊慌,也没有退缩;她抓住敌人的喉咙,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狠命地握紧了。狗牙齿咬得愈来愈深了,可吉卜赛女人使出浑身力气,紧紧地卡住它的喉咙。这场搏斗时间很短促,没有声音,却很可怕:敌对两方在地上翻滚,极力要战胜对方。最后,狗呜呜叫着松开了牙齿,身子软了,倒在吉卜赛女人身旁,吉卜赛女人放开了手指。她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身上的衣服一块块地挂了下来,裸露的胸部和肩膀上很深的伤口裂了开来。她并没有感到痛,踢开了敌人的尸体,拿起夺得的钵子,就向儿子奔去。她并没有理会肩膀上流下来的鲜血,把水凑近病孩子的嘴巴,又亲切又温柔地笑着说道:“喝吧,孩子,喝吧!亲爱的!”大爱不爱洋娟大家都说母亲很惯着我,也许因为我是她最小的女儿吧,她出门总是带着我。有一次,她出去参加什么活动,没有带我。回来时就给我们带回来两个面包。那是参加活动者的加餐,那时候的面包是稀罕物。我高兴得举着面包直蹦。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喧闹声,好多孩子在喊:“叫花子!叫花子!”我和母亲同时看见我家门外站着一个老人,衣着很脏,手里拄着一根棍子。一些孩子正往他身上扔石头。母亲转身回到屋里,走到橱柜边,打开门。我知道她要找什么,也知道她什么也不会找到。因为,我们早把东西吃光了。她站起来,回身看着我。我用乞求的眼神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的脸色。我知道她要干什么。果然,她从我手里夺过面包,一句话不说,出去给了那个老人。我看见那老人双手作揖,蹒跚着离去,身后仍然跟着一群孩子。事后她没有任何解释。后来,当我长大成人,能够和她平等交谈的时候,我提起这件事情,问她为什么那么做。她说,你在家里,他在路上。那个面包对你来说只是解馋,而对那个老人却是解饿,或者救命。所以,她问我,解馋重要还是救命要紧?我无言以对。母亲一直到死,从来没有说过一次爱我。也许正如“大善不善”,而她是“大爱不爱”吧!前不久,我参加了一个聚餐会。同坐一桌的是几个家庭的成员,有大人也有孩子。当服务员小姐款款地端着一盘椒盐基围虾进来时,同桌的一个女孩突然拍着自己眼前的桌子说:“小姐,把盘子放我这!”上菜的小姐一愣,环顾一圈就餐人的脸色。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她便踌躇着把盘子放到了女孩面前。女孩便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嚼起来。女孩的妈妈坐在我身边,我想,她一定会对女孩说点什么吧?别人不好意思说,她还能不说?可是,直到聚餐结束,她都没有指责女孩一句。中间还特别疼爱地将女孩爱吃的其他菜夹到她盘子里。原来,她压根就没感觉女儿这么做有什么不妥。这种母爱的无限包容,很让我心寒。聚餐的第二天,接到那个女孩母亲的电话,女孩因为吃多了椒盐油腻食物得了急性胰腺炎,正在医院抢救!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哭得人五内俱焚。我突然感激起我的母亲来。她永远也不会把我“爱”到胰腺去!甚至,她活着的时候,我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她非常讨厌我爱哭的毛病。她临死的时候,看着我不停地流泪,她虚弱地睁开干涩的眼睛,对我说,你别哭了,人早晚都有这么一天,别把眼睛哭坏了……她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生不轻易流泪。有一种母爱是即使子女犯了罪,她们的爱也一如既往。而我的母亲不会。西方关于爱的祷词是这么说的:爱是恒久的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忍耐,凡事盼望。爱是永不止息。爱就是神。而在我母亲那里,爱就是教育,别的都是扯淡。母亲桥刘桂瑶那年初春的一个早晨,当我起床时,已经来不及从从容容地走上大路上学,我气急败坏地抄近路赶往学校。河上的冰看上去还没融化,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冰面。刚刚走到河中央,“扑哧”一声,一处冰面塌落了,我的两条腿踏进了冷彻骨髓的河水里。教室供暖不足,平常就十分阴冷,我穿着湿透的棉裤坐在椅子上,全身仿佛都麻木了,我沉默地挺着,脸和唇都变成了青紫色。中午回到家,母亲很惊讶,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让我围着被褥坐在烧得热热的炕头上暖和,她蹲在火炉前为我烘烤棉裤。炉火灼灼,不时爆出响声来,而母亲却始终一言不发。当母亲把烘干的棉裤交给我时,眼圈有些红肿,不知是被炉火烘的,还是刚刚哭过。那以后,有一两个月我没抄近路去上学。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考迫在眉睫。有一夜下了暴雨,清早上学时盼望母亲能关照几句,诸如要走大路千万别抄近路趟河之类,可母亲不停地忙前忙后,根本不理会跟随她转来转去的目光。于是我赌气地再一次来到那条河边。突然我发现有人早在暴涨的河水里放了一些大石头。那石头一块块紧密地挨着,水深的地方甚至是用好些石头垒起来的,石面高出水面数厘米,远远看去就像一座简陋的石桥。我踏石而过的时候,心里淌过一股莫名的感激。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无意中看到母亲手上缠着白纱布,血透过来,红红的一片,惊问她为什么会受伤,母亲淡淡地回答道:“不小心碰的。”站在一旁的妹妹抢着告诉我:“妈妈的手是搬石头碰伤的。”“妈搬石头干什么?”我不解地追问。“搬石头搭桥呀!”那一瞬间,我的心轰响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年9月,我踏过“母亲桥”去远方上大学。独在异乡漂泊,仍是母亲用无言的关注帮我度过每一次的疲惫和寂寞。渐渐地,我知道,母亲用青春搭起我的生命之桥,还执着地用希望和奉献为我搭起通向成功和幸福的桥。如今,河上的“母亲桥”已经为风雨侵蚀残旧,而在我成长的心灵中“母亲桥”却永远踏不断。崇高的母性黎烈文辛辛苦苦在国外念了几年书回来,正想做点事情的时候,却忽然莫名其妙地病了,妻心里的懊恼、抑郁,真是难以言传。睡了将近一个月,妻自己和我都不曾想到那时有了小孩。我们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来得那么迅速。最初从医生口中听到这消息时,我可真的有点慌急了,这正像自己的阵势还没有摆好,敌人就已跑来挑战一样。可是回过头去看妻时,她正在窥伺着我的脸色,彼此的眼光一碰到,她便红着脸把头转过一边,但就在这闪电似的一瞥中,我已看到她是不单没有一点怨恨,还显露出喜悦。“啊,她倒高兴有小孩呢!”我心里这样想,感觉着几分诧异。从此,妻就安心地调养着,一句怨话也没有;还恐怕我不欢迎孩子,时常拿话安慰我:“一个小孩是没有关系的,以后断不再生了。”妻是向来爱洁净的,这以后就洗浴得更勤;起居一切都格外谨慎,每天还规定了时间散步。一句话,她是从来不曾这样注重过自己的身体。她虽不说,但我却知道,即使一饮一食,一举一动,她都顾虑着腹内的小孩。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所有的洋服都小了,从前那样爱美的她,现在却穿着一点样子也没有的宽大的中国衣裳,在霞飞路那样热闹的街道上悠然地走着,一点也不感觉着局促。有些生过小孩的女人,劝她用带子在肚上勒一勒,免得孩子长得太大,将来难于生产,但她却固执地不肯,她宁愿冒着生命的危险,也不愿妨害那没有出世的小东西的发育。妻从小就失去了怙恃,我呢,虽然父母全在,但却远远地隔着万重山水。因此,凡是小孩生下时需用的一切,全得由两个没有经验的青年去预备。我那时正在一个外国通讯社做记者,整天忙碌着,很少有工夫管家里的事情,于是妻便请教着那些做过母亲的女人,悄悄地预备这样,预备那样。还怕裁缝做的小衣给初生的婴儿穿着不舒服,竟买了一些软和的料子,自己别出心裁地缝制起来。小帽小鞋等物件,不用说都是她一手做出的。看着她那样热心地、愉快地做着这些琐事,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在外国大学受过教育的女子。医院是在分娩前四五个月就已定好了,我们恐怕私人医院不可靠,所以选择了一所很大的公立医院。这医院的产科主任是一个和善的美国女人。因为妻能说流畅的英语,每次到医院复查时,总是由主任亲自诊察,而又诊察得那么仔细!这美国女人并且答应将来妻去生产时,由她亲自接生。因此,每次由医院回来,妻便显得更加宽慰、更加高兴。她是一心一意在等着做母亲。有时孩子在肚内动得太厉害,我听到妻说难过,不免皱着眉说:“怎么还没生下地就吵得这样凶!”妻却立刻忘了自己的痛苦,带着慈母偏袒劣子的神情,回答我道:“像你喽!”临盆的时期终于伴着严冬来了。我这时却因为退出了外国通讯社,接编了一个报纸的副刊,忙得格外凶。现在我还分明地记得:12月25日那晚,12点过后,我由报馆回家时,妻正在灯下焦急地等待着我。一见面她便告诉我小孩怕要出生了,因为她这天下午身上有了血迹。她自己和小孩的东西,都已收拾在一只大皮箱里。她是在等我回来商量要不要上医院。虽是临到了那样性命攸关的时候,她却镇定而又勇敢,说话依旧那么从容,脸上依旧浮着那么可爱的微笑。一点做父亲的经验也没有的我,自然觉得把她送到医院里妥当些。于是立刻雇了汽车,陪她到了预定的医院。可是过了一晚,妻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而我在报馆的职务是没人替代的,只好叫女仆在医院里陪伴着她,自己带着一颗惶忧不宁的心,照旧上报馆工作。临走时,妻拉着我的手说:“真不知道会要生下一个什么样子的小孩呢!”妻是最爱漂亮的,我知道她在担心生下一个丑孩子,引得我不喜欢。我笑着回答:“只要你平安,随便生下一个什么样子的小孩,我都喜欢的。”她听了这话,用充满谢意的眼睛凝视着我,拿法国话对我说道:“Oh!merci!tuesbienbon!”(啊!谢谢你!你真好!)在医院里足足住了两天两夜,小孩还没生,妻等得简直不耐烦了。直到28日清早,我到医院时,看护妇才笑嘻嘻地迎着告诉我:小孩已经在夜里11点钟生下了,一个男孩子,大小都平安。我高兴极了,连忙奔到妻所住的病房一看,她正熟睡着,做伴的女仆在一旁打盹。只一夜工夫,妻的眼眶已凹进了好多,脸色也非常憔悴,一见便知道经过一番很大的挣扎。不一会,妻便醒来了,睁开眼,看见我立在床前,便流露出一个那样凄苦而又得意的微笑,仿佛在对我说:“我已经越过了死线,我已经做着母亲了!”我含着感激的眼泪,吻着她的额发时,她就低低地问我道:“看到了小东西没有?”我正要跑往婴儿室去看,主任医师和她的助手——一位中国女医生,已经捧着小孩进来了。虽然妻的身体那样弱,婴孩倒是颇大的,圆圆的脸盘,两眼的距离相当阔,样子全像妻。据医生说,发作之后三个多钟头,小孩就下了地,并没动手术,头胎能够这样要算是顶好的。助产的中国女医生还笑着告诉我:“真有趣!小孩刚出来,她自己还在痛得发晕的当儿,便急着问我们五官生得怎样!”妻要求医生把小孩放在她被里睡一睡。她勉强侧起身子,瞧着这刚从自己身上出来的、因为怕亮在不停地闪着眼睛的小东西,她完全忘掉了近来——不,10个月以来的一切苦楚。从那浮现在一张稍稍清瘦的脸上的甜蜜的笑容,我感到她是从来不曾那样开心过。待到医生退出之后,妻便谈着小孩什么什么地方像我。我明白她是希望我能和她一样爱这小孩的——她不懂得小孩愈像她,我便爱得愈切!产后,妻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从第三天起,医生便叫看护妇每天把小孩抱来吃两回奶,说这样对于产妇和婴孩都很有利的。瞧着妻睡在床上腼腆而又不熟练地,但却异常耐心地哺着那因为不能畅意吮吸而呱呱地哭叫起来的婴儿,我觉得那是人类最美的图画。我和妻都非常快乐。因着这小东西的到来,我们那寂寞的小家庭,以后将充满生气。我相信只要有着这小孩,妻以后任何事情都不会想做的。从前留学时的豪情壮志,已经完全被这种伟大的母爱驱走了。然而从第五天起,妻却忽然发热起来。产后发热原是最危险的事,但那时我和妻一点都不明白,我们是那样信赖医院和医生,我们绝料不到会出毛病的。直到发热的第六天,方才知道病人再不能留在那样庸劣的医生手里,非搬出医院另想办法不可。从发热以来,妻便没有再喂小孩奶,让他睡在婴儿室里吃着牛乳。婴儿室和妻所住的病房相隔不过几间房子,那里面一排排几十只摇篮里睡着全院所有的婴孩。就在妻出院的前一小时,大概是上午8点钟吧,我正和女仆在清理东西,虽然热度很高,但神志仍旧非常清楚的妻,忽然带着惊恐的脸色,从枕上侧耳倾听着,随后用没有气力的声音对我说道:“我听到那小东西在哭呢,去看看他怎么弄的啦!”我留神一听,果然有遥远的孩子的啼声。跑到婴儿室一看,门微开着,里面一个看护妇也没有,所有的摇篮都是空的,就只剩下一个婴孩在狂哭着。这正是我们的孩子。因为这时恰是吃奶的时间,看护妇把所有的孩子一个一个地送到各人的母亲身边吃奶去了,而我们的孩子是吃牛乳的,看护妇要等别的孩子吃饱了,抱回来之后,才肯喂他。看到这最早便受到人类不平的待遇,满脸通红,没命地哭着的自己的孩子,再想到那在危笃中的母亲的锐敏的听觉,我的心碎了。然而有什么办法呢?我先得努力救那垂危的母亲。我只好欺骗妻说那是别人的一个生病的孩子在哭着。我狠心地把自己的孩子留在那些像虎狼一般残忍的看护妇的手中,用病院的救护车把妻搬回了家里。虽然请了好几个名医诊治,但妻的病势是愈加沉重了。大部分时间昏睡着,稍许清楚的时候,便记挂着孩子。我自己也知道孩子留在医院里非常危险;但家里没有人照料,要接回也是不可能的,真不知要怎么办。后来幸而有一个相熟的太太,答应暂时替我们养一养。孩子是在妻回家后第三天接出医院的,因为饿得太凶,哭得太多的缘故,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两眼也不灵活了,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只会干嘶着,并且下身和两腿生满了湿疮。病得那样厉害的妻,把两颗深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将抱近病床的孩子凝视了好一会,随后缓缓地说道:“这不是我的孩子啊!医院里把我的孩子换了啊!我的孩子不是这副呆相啊……”我确信孩子并没有换掉,不过被医院里糟蹋到这样子罢了。可是无论怎样解释,妻是不肯相信的。她发热得太厉害,这时连悲哀的感觉也失掉了,只是冷冷地否认着。因为在医院里起病的6天内,完全没有受到适当的医治,妻的病是无可救药了,所有请来的医生都摇着头,打针服药,全只是尽人事。在四十一二度的高热下,妻什么都糊涂了,但却知道她已有一个孩子;她什么人都忘记了,但却没有忘记她的初生的爱儿。她做着呓语时,旁的什么都不说,就只喃喃地叫着:“阿囡!囡囡!弟弟!”大概因为她自己嘴里干得难过吧,她便联想到她的孩子也许口渴了,她有声没气地,反复地说着:“囡囡嘴干啦!叫娘姨喂点牛奶给他吃吧……弟弟口渴啦!叫娘姨倒点开水给他喝吧……”妻是从来不曾有过叫喊“囡囡”“弟弟”“阿囡”那样的经验的,我自己也从来不曾听到她说出这类名字,可是现在她却这样熟稔地、自然地念着这些对小孩的亲爱的称呼,就像已经做过几十年的母亲一样——不,世间再没有第二个母亲会把这类名称念得像她那样温柔动人的了!不可避免的瞬间终于到来了!1月14日早上,妻在我的臂上断了呼吸。然而呼吸断了以后,她的两眼还是茫然地睁开着。直待我轻轻地吻着她的眼皮,在她的耳边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叫她放心着,不要记挂孩子,我一定尽力把他养大,她方才瞑目逝去。可是过了一会,我忽然发现她的眼角上每一边挂着一颗很大的晶莹的泪珠。我在殡仪馆的人到来之前,悄悄地把它们拭去了。我知道妻这两颗眼泪也是为了她的“阿囡”“弟弟”流下的!三件99块王文华哥哥一家人带妈妈去淡水玩,回来后我问她玩了哪些地方、吃了什么东西。她没有说出著名的渔人码头或其他,反倒是兴奋地说:“我帮你买了几条裤子!”原来是三件一套的内裤。虽然有“Burbefry”的格子花纹,牌子却叫做“Ciannetto”。“是名牌吗?”妈妈问我。“哇,是意大利的!”我假装兴高采烈地说。她流露出骄傲的表情:“我很会买吧,意大利的,三件才99块!”周末时,妈妈常会到我家,帮我整理东西、洗洗衣服。每次来时,她总是要数落我一遍。“你发什么神经,用这么大的垃圾袋,76升?你一个人住,哪来这么多垃圾?”“唉呀,妈,没关系啦,反正垃圾袋很便宜嘛!”“76升的垃圾袋一包多少钱?”“唉呀,几十块而已啦。”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多少钱,敷衍敷衍她。后来一个星期天中午,全家正和乐融融地吃午饭时,她突然冒出一句:“我昨天去便利店问,他们说76升的垃圾袋一包要342块,你是骗我还是根本不知道多少钱?”我嚼着白饭,哑口无言。“300多块买根本要丢掉的东西,你神经病喔!这么浪费,总有一天会身败名裂!”妈妈不花钱买垃圾袋。因为她的世界垃圾其实不多。在有“环保”这个观念之前,妈妈已经在做“垃圾回收”。“这么漂亮的领带,要丢掉啊?这个电脑键盘很好啊,擦一擦还可以用吧!”我的垃圾被她收了回来,洗干净以后像新的一样,我放弃的理想被妈妈找了回来,她告诉我只要努力,终有一天我会闪闪发光的。因为妈妈节省的个性,很多时候我们必须说善意的谎言。对于买的东西的价钱,特别是买给她的东西,要刻意说很低。对于自己的收入,要说得很高。但不管你买的东西多便宜,赚的钱再多,在妈妈的眼中,我们永远是浪费的。出门时灯没关,浪费!一个人在家两个房间开冷气,浪费!喝矿泉水、坐商务舱、剩莱没吃完、订两份报纸、去健身房跑步、花钱请人打扫、洗衣粉倒太多、牙膏从前面挤、到机场坐计程车、西装穿一次就干洗、花钱买抹布而不用旧内裤,统统都是浪费!所以她宁愿胀得不舒服,也要把点的菜吃完;宁愿把好衣服的质料洗坏,也不送去干洗。所以需干洗的衣服,我们藏起来。上馆子吃晚饭,我们不吃午餐。妈妈自己节省,对外人却很大方。她每个月催我按时交房租,好像她是房东:“该给别人的就要给别人。”当然在我交了之后,她又要数落我租这么贵的房子。不过数落归数落,讲完了,她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付钱的机会。她跟哥哥一家人住一起,收报费的来,她付。送干洗的来,她付。全家人出去吃饭,我哥哥、大嫂、我自己从来没付过钱。妈妈省那两三块的垃圾袋,但不省大钱。我和哥哥都读了9年私立中小学,那时学费一学期要l万多。我去美国念MBA,两年花了200万台币,全是爸妈一学期一学期、几千美金几千美金寄去的。我从来不需要开口,户头的余额永远足够。我在名校里高高在上,看不到爸妈身影后无数的卑躬屈膝。我曾经觉得:妈妈破旧的衣服让我在同学面前丢脸,她的讨价还价让我们在美丽的女店员面前尴尬。但她若不是这样,我哪能念我的MBA、做我的雅痞、搞那些生活品位?妈妈花钱最多的时候,是爸爸生病的那两年。那时看护一星期的薪水就是1万多新台币。爸爸的丧礼上,妈妈坚持不收奠仪,亲朋好友好心仍然给的,统统集合起来捐给慈善机构。“这样,你爸爸就在别的生命中活了下来。”妈妈的一生,都在寻找三件99块的东西。但我今天终于明白,她活得比我们谁都高贵。我从小就知道家里没有钱,也曾因此埋怨过爸妈。但现在回头看,从小到大,没有一次,是的,没有一次,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要的玩具,要的衣服,要的科系,要的人生,妈妈统统给了我。没有打折,只有更多。母亲关掉电视那天(美)本·卡森1961年我上五年级时,学习成绩每况愈下,而我却满不在乎。父亲早已去世。哥哥柯蒂斯和我与母亲住在底特律一所年久失修、狭小简陋的公寓里。由于年龄小,我根本就不知道母亲一个人靠给三户人家当女佣养家糊口有多难。每天放学后,我们哥儿俩不是踢足球或打篮球,就是爬进邻居家果园去偷苹果,再不然闲得没事儿干,就用气枪打老鼠,直到夜幕降临后才回家去看电视。由于天天看,哪个频道演什么节目,我们俩了如指掌。那时,烈马嘶鸣、子弹呼啸的美国西部惊险片几乎成了我们哥儿俩每天必不可少的一道大菜。然而有一天,我那只上过三年学的母亲索尼娅·卡森,在给主人打扫房间时发现了不少书。当晚回家后,她事先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把电视给关了。然后,她对我们说,过去她过于放纵我们,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今后决心把我们俩培养成出类拔萃的社会栋梁。接着,她正儿八经地向我们宣布了两项决定:第一,打今儿起,不准我们俩看电视;第二,以后每人每周看两本书,并给她交一份读后感。我们俩对母亲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做法十分不满,说她的要求实在是有点儿太过分了,因为别的家长都让孩子看电视。尽管我们俩牢骚满腹一个劲儿地诉苦,但无济于事。随后,我们想,过不了两天,母亲就会把决定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再说了,家里除了她那本《圣经》外一本书都没有,她让我们拿什么去读?想到这儿,我们俩好受多了。不料,从第二天起,母亲每天都抽空儿带我们到市图书馆去。尽管我和哥哥极不情愿,可也没法子,只好跟着她去。起初,我只是在儿童书架旁边来回转悠,根本就没心思看书。终于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一本《动物趣闻》,因为我挺喜欢动物,所以便从书架上取下来翻阅。此后,我渐渐迷上了有关动物方面的书。我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读完的第一本书叫《筑堤者》。这本书不仅详尽地介绍了河狸的生活习性,而且还生动地描绘了这种穴居河边的小动物如何用树的枝干为自己营造“门”开于水中的“小屋”,并用树枝和泥土在其“住所”附近筑起水坝,以防水位降低后“大门”暴露出来。这些可爱的小动物在荒野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辛勤造“屋”筑堤的精神,使一向懒散的我自惭形秽。此后,在书籍的大千世界里自由遨游的过程中,我不仅发现了恐龙,还知道了哺乳动物与爬行动物有什么区别。继而,我的兴趣又从动物转移到植物。当我对植物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后,又将精力放在岩石上:沿铁路线采集各种岩石标本,带回家去,按照地质学教科书对这些岩石进行鉴定和分类。我身上发生的一系列变化,母亲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由于我的学习成绩明显提高,以前一直认为我难成大器的老师也全部改变了对我的看法。几年后,我和哥哥才发觉,母亲原来是个连我们每周交给她的读后感都看不懂的文盲。可她后来硬是凭借惊人的顽强毅力,刻苦自学,最终取得了中学毕业资格。如今,柯蒂斯已成为工程师,而我则是巴尔的摩市约翰斯·霍普金斯儿童医疗中心的神经外科主任。回首往事,我简直无法相信,我竟会从一名学习吊儿郎当、成绩糟糕透顶的小学生,成为赫赫有名的耶鲁大学及密执安医学院的大学生,毕业后又被聘为神经外科负责人,并经常应邀到世界各地讲学和做各种疑难外科手术。我深知,自己身上所发生的剧变是从妈妈强行关掉电视那天开始的。母亲是船也是岸韩静霆那年5月,我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叩响了家门。隔门听到老人鞋子在地上拖沓的沉缓的声音,半晌才是苍老的问话。“谁呀?”“我。”终于还是迟疑着。母亲,母亲,您辨不出您的儿子的声音啦?您猜不出是您放飞二十三载的鸟儿归巢么?门,吱吱地开一条窄缝儿。哦,母亲!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迟滞地抬起来。老人的两眼因为灶火熏,做活计熬,又经常哭泣,还倒睫,干涩涩的。下眼睑垂着很大的泪囊。那眼睛打量着穿军装的儿子,疑惑,判断,凝固着。真是不认识啦。“妈妈!”我唤一声“妈妈”,母亲眼里的光立即颤抖起来,嘴唇抖动着细小的皱纹,她问自己:是谁?是静霆啊?眼里便全是泪了。母爱就是这样,她是人间最无私的、最自私的、最崇高的、最真挚最热烈最柔情最慈祥最长久的。母亲无私地把生命的一半奉献给儿子,自私地渴望用情爱的红绳把儿子系在身边,母亲含辛茹苦地教养儿女,夸大儿女的微小的长处,甚至护短。她的爱一直延续到离开人世,一直化成儿女骨中的钙、血中的盐、汗中的碱。母亲定定地望着我。我在这一刹那间忽然想到了在张家口,在坝上,在长江流域,在鲁东,都看到过的“望儿山”,大概全世界无论哪儿都有“望儿山”,都有天天盼望游子远归的母亲变成化石。母亲还在呆呆地望着我。那双的泪眼啊!蓦然想到了一周后如何离开,儿子到底是有些自私。我害怕到时候必得说一个“走”字,碎了母亲的心。记得十年前我匆匆而归,匆匆而去。临走的那个拂晓,我在梦中惊醒,听见灶间有抽泣的声音。披衣起身,见老母亲一边佝偻着往灶里添火,一边垂泪。“妈,才4点钟,还早啊,你怎么就忙着做饭?”“你爱吃葱花儿饼,你爱吃。”如果儿子爱吃猴头熊掌,母亲也会踏破深山去寻的啊!回到家的日子,母亲一会儿用大襟兜来青杏,一会儿去买爆米花,她还把40岁的军人当成孩子。我受不住那青杏,受不住那爆米花,更受不住母亲用泪和面的葱花饼,受不住离别的时刻。母亲原来是个性情刚烈、脾气火爆的人。她14岁被卖做童养媳。生我的那年,父亲被诬坐监。母亲领着父亲前妻遗下的一男一女,忍痛把我用芦席一卷,丢弃在荒郊雪地里,多亏邻居大娘把我拾回,劝说母亲抚养。为了这个,我偷偷恨过母亲。孩提时遇有人逗我说:“喂,你是哪儿来的?树上掉下来的吧?”我就恶狠狠地说:“我是乱葬岗捡来的,她是后妈!”理解自己的母亲也需要时空,理解偏偏需要离别。印象里母亲似不大在意我的远行。我19岁那年离家远行,到北京读书。大学毕业正逢十年浩劫,我被遣到农场劳动。那个年月,我做牛拉犁,做马拉车,人不人鬼不鬼。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人人自危。我足足有三个月没给家写信。母亲来信了,歪歪斜斜的别字错字涂在纸上。“静霆,是不是你犯错误了?是不是你当了反革命啊?你要是当了反革命,就回家吧。什么也不让你干,我养活你……”我的泪扑簌簌落在信纸上。母亲,母亲,您的怀抱是儿子最后的也是最可靠的窠!你的双眸永远是我生命之船停泊的港湾!记得后来我回了一次家,您说:“人老啦,才知道舍不得儿子远走。”说着声泪俱下。可是你总是得走。你总得离开母亲膝下。你是个军人。可是你到底还是不敢看母亲佝偻的背和含泪的眼。你没有看母亲的泪眼,可是你的心上永远有她老人家的目光。那时候我懂得了:母亲的目光是可以珍藏的。儿子可以一直把母亲的目光带到远方。我搀着母亲走进了昏暗的小屋。屋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味使我感到亲切,感到自己变小了,又变成了孩子。年逾古稀的父亲呆呆地拥被坐着,无言无泪,无喜无悲。父亲患脑血栓,瘫痪失语了。我看见母亲用小勺给父亲喂水喂饭;看见她用矮小笨拙的身体,背负着父亲去解手;看见她把父亲的卧室收拾干净。母亲就这样默默地背负着家庭背负着生活的重担而极少在信里告诉我家庭负担的沉重。我心里内疚。不孝顺,你这个不孝顺的儿子!可是你还得走。转眼便是离家的日子!我不知怎么对母亲说离去这层意思,只是磨蹭着收拾行装。我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贴在我的脊背上。离别大约是人生最痛苦的了。记得,上次我探家回归的时候,吉普车一动,我万万没想到年迈的母亲竟然顺着门外的土坡,跄跄跑起来,追汽车,她喊道:“你的腿有毛病!冷天可要多穿点啊!”后来,母亲寄给我二十几双毛毡与大绒的鞋垫,真不知母亲那双昏花的眼睛怎能看见那样小那样密的针脚。后来,母亲又寄给我一条驼绒棉裤,膝与臀处,都缀着兔皮。她哪里知道北京的三九天也用不着穿这驼绒与兔皮的棉裤。它实在是太热了,只好搁在箱底。为了让妈妈的眼睛里有一丝欣慰,少几分担忧,我在回信中撒谎说——那条棉裤舒适至极,我穿着,整个冬天总是穿着。谎言能报答母亲么?可是天底下哪个儿女不对母亲说谎?我对母亲撒谎说:我不久就会回来。我撒谎:您的儿媳妇和孙子都会来。我说也许中秋也许元旦也许春节一定会来……母亲默默地听着,一声不响。她的眼神却回答我:儿子,我——不——相——信!我以为,最难的离别,当是游子同白发母亲的告别。见一回少一回啦,不是么?临走那天,我实在不敢再看一眼母亲的白发和泪眼。我安排了许多同学和亲友来安抚母亲。车来了,我便逃之夭夭,匆匆忙忙跑出门,匆匆忙忙钻进吉普车。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一个40岁的军人,竟呜呜地哭出了声。我忙把带泪的目光向车窗外伸展,可是——母亲没有出门来送她的儿子。她没有用眼泪来送行。我不难想象老母亲此时此刻的心境。儿子从她身边离开了,她经不起这痛苦;一个军人告别家乡回军营去了,她必须承受这痛苦。哦,母亲,我知道,我还在您的眼睛里,您那盈满泪水的眼睛,永远是儿子泊船的港湾。可是您这个做军人的儿子,他那爱的小船,却必须远航到遥远的彼岸。必须远航。是的,必须。母亲为孩子而活(苏)尼古拉·马申科我的妈妈达尼娅还不到18岁就出嫁了。我外公家有一位熟人,名叫马克西姆·卡尔马津,他住在离我外公家不远的诺沃尼科里斯克村。妻子病故后,留下三个小孩。星期天,他来到外公家找我妈妈,恳求妈妈嫁给他为妻,做三个没娘孩子的继母。“达尼娅,你嫁给我吧!”马克西姆含着泪说,“到我家以后,我双手捧着你过日子。我恳求你嫁给我,不是为了我个人,而是为了三个可怜的孩子,没有母亲的关怀他们是活不了的……”妈妈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做他的妻子,可是,现在……“达涅奇卡(达尼娅的爱称),做孤儿的继母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外公沉默了一会儿首先开口,“可你要和孩子们一起生活,拉扯他们长大成人。要三思而行。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这门亲事不能做!”舅舅阿姨们齐声反对说,“干嘛让小妹跳这个火坑呢?她在咱们家吃的苦比谁都多!”妈妈一声不吭,默默地穿上那件旧的连衣裙,和全家人一一告别后,吻了吻外公,走到卡尔马津跟前,微微一笑,低声说:“咱们走吧!”这件事发生在我出生前十年。妈妈和马克西姆两个人徒步向诺沃尼科里斯克村走去——起初是又高又密的芦苇丛中结了冰的弯弯曲曲的小路,而后是被白中透蓝的积雪所覆盖的无边无际的草地。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雪地上一闪一闪,像是散落着无数颗刺眼的小星星。他俩一路上又是回忆各自的伤心的往事,又是交流对今后美好生活的向往,因此,这十公里的路程对他们来说并不算远。傍晚时,他们走进了卡尔马津的家门。两个小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未来的妈妈,目光温柔,充满了希望和信赖。两个小家伙叫妈妈进屋里去,可是,妈妈站在门槛外边,无力向前移动脚步。这时,两个小孩手拉着手,打着赤脚,踩着手工编织的粗麻地毯,哆里哆嗦一步一步向门口走来。妈妈蹲下身子,亲昵地抱住她们,搂到自己怀里。年龄较小的娜斯佳,终于叫了一声“妈妈”,放声恸哭起来,泉水般洁净的泪水把妈妈那颗少女的心和两颗受到创伤的童心一下子就连接到一起了。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一天妈妈对我说:“科里亚,不管谁生的孩子,只要他在受苦,对我来说就和亲生的孩子一样。”妈妈这句近似至理名言的话,迄今仍铭刻在我的心里。妈妈一只手拉着一个小女孩,慢慢走到摇篮跟前,俯下身子,久久地望着酣睡在里边的婴儿……从那天起,他们幸福、愉快地生活在一起了。孩子们敬爱自己的新妈妈,丈夫对她夸不绝口,全村的人都把妈妈亲孩子的事迹传为美谈。可惜,他们的好日子没能过多久。妈妈来到马克西姆家才一年,一场伤寒席卷了全村,近半数村民丧生,可怜的卡尔马津在我妈妈的精心护理下闭上了眼睛,妈妈和三个孩子则逃脱了灾难,幸免一死。三个孩子失去生母,又死了生父,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也正因为如此,妈妈就越发地亲他们、疼他们。现在抚养孩子的重担完全落到了她一个人的肩上。妈妈拿出了全部力量,没日没夜地干活,为的是能让三个孩子在全村成为吃得最饱、穿得最干净的孩子……万万没有料到,亡夫同族的几个远房亲属跑了出来,提出接管孩子和全部财产,不让孩子跟着妈妈,并粗暴地把妈妈赶出了家门。痛苦归痛苦,总还得活下去。无情的打击使妈妈大病了一场。她的身体好些后,穿上马克西姆在世时给她买的那件新衣服,在村里一家小商店买了一些糖果、甜饼干,径直向诺沃尼科里斯克村走去——她想念三个可怜的孩子,没有那三个孩子,她简直就活不下去。虽然他们仅仅共同生活了一年多的时间,但他们已有了深厚的感情。妈妈边走边想,想了很多很多,不知不觉走到了马克西姆的家门口。她犹豫不决地在栅栏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勇气走进去。妈妈转身来到隔壁一位大婶家,请她把孩子们叫过来见面,就这样,她被赶出门后第一次“秘密地”和孩子们见了面。不言而喻,母女见面后大哭了一场,她亲亲这个,吻吻那个,大人孩子哭泣得话也说不出来。妈妈要走了,和孩子们告别时,娜斯佳突然扑在妈妈怀里,双手搂着她的脖子——哭得死去活来,泣不成声地说:“妈……妈妈,亲爱的妈妈……你别走啦……不能留下我们……不管呀!”这时亡夫的几个亲属又跑过来,拼死拼活从妈妈怀里夺走了娜斯佳,连推带搡地把她撵出了门。任何危险也没能吓倒妈妈,她用实际行动再一次证实了众所周知的一条真理:世界上再没有比母爱更强大的力量。仅仅几个月后,孩子们那几个所谓的监护人在妈妈伟大的母爱面前就乖乖举手投降了。后来妈妈来看孩子时,他们不仅不往外撵她,相反,他们喜形于色,表示欢迎,甚至提出情愿分给她一些遗产。可是,妈妈考虑到孩子们的利益,坚决拒绝了。后来,那几个监护人又恳求妈妈回来带着孩子们一块儿生活。这时,发生了一件大事,它彻底改变了妈妈的生活,否则,她肯定要回来和孩子们一块儿生活的。新年前夕,远近闻名的优秀火车司机巴维尔·安德列耶维奇登门向妈妈求婚。巴维尔也是个鳏夫,妻子死后留下了三个女儿和一个男孩。为这门亲事他曾经托过不少人,今天亲自出马登门求婚了。巴维尔·安德列耶维奇心地善良、坦诚,为人老实、厚道,心灵手巧,什么活都会干:会开火车,会做衣服,会做木工活,会织渔网,会绣花……因此,村里人都称他是“万能手”。他走到妈妈跟前说:“我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实在没法过,达尼娅,我干的是连班活——开一天一夜火车,休息一天一夜。我一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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