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杜甫的成都草堂诗

论杜甫的成都草堂诗

作家的心理状态是社会政治文化的结果，尤其是作家独特的生活经历和世界观的互动。对作家心态进行深入研究,为我们触摸、体贴作家的有效空间和感受、体验作品创设了一个具体情景,漫步其间,我们才能走近作家的心灵,才能把握作品的生成过程,才能真正挖掘作品的内涵。杜甫寓居成都草堂,其心态十分复杂,这就决定草堂诗内容的多样性。杜甫寓居草堂的心态有好几个层面,既有草堂生活的闲适自赏,又有对社会现实深切的关注和忧虑;既有寓居草堂的暂时满足,又有漂泊在外的浓重乡愁;既有暂酬知己的无奈,又有辞幕归隐的深刻痛苦。本文试图透过杜甫寓居草堂的心态的分析来探索草堂诗的生成过程。一、文学景观的前提草堂生活的闲适自赏与对现实生活的深切关注与忧虑是杜甫寓居成都草堂心态的两个重要层面,二者对杜甫草堂诗中山水田园诗与关注现实的现实主义诗歌的生成有着重要作用。杜甫寓居成都,得栖身之所的期待变为现实,潜藏于内心的焦虑得以释放,长期离乱与漂泊的生活暂时停止,诗人得到了暂时的安定,心态较秦州时期有明显的变化,对全家的生计的紧张感和焦虑感逐渐被疏懒闲适的心态所代替。我们从杜甫初入草堂、避乱后重归草堂到辞幕归草堂不难发现诗人的这一闲适自赏的心态。乾元二年(759)年底,杜甫抵达成都寄居浣花溪寺复空僧人处,上元元年(760)春,杜甫在浣花溪风景绝佳处建住所,环境的清幽静谧与得栖之喜,溢于言表:“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尘事,更有澄江销客愁。无数蜻蜓齐上下,一双鸂鶒对沉浮。东行万里堪乘兴,须向山阴上小舟。”(《卜居》)之后,杜甫又在朋友处觅桃、竹、桤木、花果树植于草堂周围。杜甫对草堂的苦心经营已可见一斑,这表明诗人有在此处长期寓居的打算。成都独特的自然景观、物候与诗人幽栖闲适的心态相契合,使这一类诗显现出全新的感觉。是年暮春,草堂建成,草堂周围的风物给诗人以幽栖自足的感觉:“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桤木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旁人错比扬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堂成》)由于心情闲适,诗人对外物的感觉尤为细腻,冥冥细雨,锦里之烟尘、圆荷之小叶、细麦之轻花都成为诗人的审美对象。广德二年(764)暮春,于梓州避乱的杜甫重回草堂暂得安宁,《绝句二首》(其一)表现了这种闲适情怀:“迟日江山丽,春风花欲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在闲适的心态下,诗人感受的更多的是大自然中的生命的自在。是年秋,杜甫与严武泛舟游览,其心态尤为闲适。永泰元年(765),诗人辞幕归草堂,在春日佳景之中亦流露其闲情逸致。由于这一心态贯串于杜甫寓居草堂的始终,必然从深层心理影响他的创作,杜甫表现这一心态的诗歌是相当多的,角度也多方位的。其中,对草堂及浣花溪风景风物的描写是其主要部分,如:写于上元元年初夏的《田舍》表现了村居的寂静悠闲,田园风光的纯朴恬适:“田舍清江曲,柴门古道旁。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杨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鸬鹚西日照,晒翅满鱼梁。”诗人常漫步庭院,饮酒赋诗,心情之闲适在《徐步》里亦可见一斑:“整履步青芜,荒庭日欲晡。芹泥随燕觜,蕊粉上蜂须。把酒从衣湿,吟诗信杖扶。敢论才见忌,实有醉如愚。”《进艇》写寓居浣花溪全家生活的悠游与闲适:“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雉子浴清江。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茗饮蔗浆携所有,瓷甖无谢玉为缸。”有的则直接描述了幽栖草堂的生活情景及心理感受,作于宝应元年762春的《屏迹三首》其一:“衰颜甘屏迹,幽事供高卧。鸟下竹根行,龟开萍叶过。年荒酒价乏,日并园蔬课。独酌甘泉歌,歌长击樽破”。苦中作乐,见疏放之志。在这一心态之下,大自然中的生命的自在便进入诗人的审美视野:“江涨柴门外,儿童报急流。下床高数尺,倚杖没中洲。细动迎风燕,轻摇逐浪鸥。渔人萦小楫,容易拔船头。”(《江涨》)上元二年(761),一场春雨之后,川西平原万物复苏,生趣盎然,杜甫的《春夜喜雨》对这场春雨及雨中之景的描写细腻传神。《三绝句》其一:“楸树馨香倚钓矶,斩新花蕊未应飞。不如醉里风吹尽,可忍醒时雨打稀”。其二:“门外鸬鹚去不来,沙头忽见眼相猜。自今已后知人意,一日须来一百回”。其三:“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三首诗各有侧重,或咏楸花而含有不忍春尽之意,或咏鸬鹚写寂寞之感,或咏春笋而露其幽隐,其共同点却是幽栖闲适的心态之下,感于外物而移情于物。写于永泰元年春的《绝句六首》亦将草堂周围的风物作为表现幽栖闲适心态的审美对象,正如杨伦所言:“写所居景物当春夏之交,禽鱼花草,种种幽适,字堪入画。”1应该说,杜甫寓居草堂后,浣花溪及草堂优美的环境与自然风物,足以疗救心灵的创伤,诗人完全可以远离尘世的纷扰,在浣花溪过着自己疏懒闲适的幽栖生活。但是,这不是真正的杜甫。一个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杜甫,国家的安危、政治的得失、人民的痛苦是潜藏在心灵深处永远的隐痛。虽身在西蜀,却胸怀天下,心系国家的安危和人民的痛苦,这是杜甫寓居草堂心态的另一个侧面。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杜甫寓居草堂心态的复杂性。与杜甫寓居草堂幽栖自赏的心态相对的是他对社会现实的始终充满深切关注和忧虑。朱东润曾说:“(杜甫寓居草堂之时)真正关心的还是当时的政局”,2此说道出了杜甫思想和心态中的主要内容。对国家的安危、人民的痛苦的深切关注和忧虑也始终是杜甫诗歌贯串的一条主脉。杜甫此类诗自然成为草堂诗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而使草堂诗的审美形态更加丰富多彩。杜甫虽寓居草堂,他一直关心那些决定国家前途和命运的大事。比如,对安史之乱的关注,《野老》是对史思明盘踞河南的关注:“野老篱边江岸迥,柴门不正逐江开。渔人网集澄潭下,估客船随返照来。长路关心悲剑阁,片云何意傍琴台。王师未报收东郡,城阙秋生画角哀。”诗人因浣花溪及草堂之秋景,夕阳下渐去的商船,凄厉的画角声而发出叛乱未平、归路无期的感慨。杜甫寓居成都从某种上说是图个生活的安定,但世事非他所愿。上元二年吐蕃王朝进窥川西松、维、保三州,杜甫尤为关心川西时势,《杜鹃行》写野望抚时而思家忧国:“君不见夕日蜀天子,化为杜鹃似老乌,寄巢生子不自啄,群鸟至今与哺雏。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业功窜伏深树里,四月五月偏号呼。其声哀痛口流血,所诉何事常区区。尔岂摧残始发愤,羞带羽隔伤形愚,苍天变化谁料得,万事反复何所无?万事反复何所无,岂忆当殿群臣趋!”朱东润言此诗是杜甫对玄宗遭遇的关心2。在吐蕃对长安构成威胁、南阳和洛阳又随时受到史思明的威胁的情况下,肃宗于上元元年本来决定以成都为南京,九月间又发表以荆州为南都,是年冬杜甫作《建都十二韵》,认为此举失策,浦起龙云:“可作一篇谏止南都疏读。”3杜甫还写了很多感时伤怀的诗作,如:《石笋行》、《石犀行》、《泛溪》、《出郭》、《恨别》、《散愁二首》、《病柏》咏病柏而抒胸臆,借物言事,托意深远,可读出国家兴衰之慨。黄生云:“此喻宗社欹倾之时,君子废斥在外,无从匡救。而宵小根据于内,恣为奸私,此真天理之不可问者。”4朝廷不顾百姓疾苦而索贡蜀橘,杜甫以《病橘》讽之。《枯棕》中原战乱未平,蜀中藩镇割据,军兴而赋重,托棕榈被剥而至枯死,喻百姓因暴敛而难生存。浦起龙言此诗“为民请命”3。广德二年的《草堂》记述徐知道兴兵作乱残害百姓的情状。浦起龙云:“徐知道事,史俱不载,此诗可作史补。”3杨伦亦云:“以草堂去来为主,而叙西川一时寇乱情形,并带入天下,铺陈终始,畅极淋漓,岂非诗史。”1是年春,诗人登临高楼,感事伤时,自伤不遇:“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父吟。”沈德潜云:“气象雄浑,笼盖宇宙,乃集中最上乘之作。”1杜甫寓居草堂时所作的关心国家大事、关注民生的诗为数甚多。二、模糊现象与暂满足心态寓居草堂的暂时满足与漂泊在外的浓重乡愁又是杜甫寓居草堂心态的两个重要层面,这两个层面表明杜甫寓居草堂心态的复杂性。安史之乱后,杜甫寓居的地方多在四川,寓居四川的时间也最长,即从肃宗乾元二年(759)年底寓居草堂到代宗大历三年(768)正月出峡,共有九个年头。杜甫寓居草堂的时间将近四年,这是其它地方不可比拟的,如果不是严武过早去世,杜甫在生活上失去资助,他可能还要在草堂呆多久亦未可知。从这一点上看,说明杜甫在草堂的生活还算过得去,杜甫产生暂时满足的心态是有很大可能的。杜甫草堂生活相对稳定,他到成都以后,尽管与裴冕在政治上相左,与裴冕也没有直接的交往,还是接受了成都府尹裴冕的资助而修草堂,又先后得到表弟王十五司马、彭州刺史高适、成都府尹严武等亲朋好友的相助,杜甫一家的生计能够勉强维持。高适是杜甫在开元末年于梁宋结交的朋友,杜甫一到成都,高适马上以诗相赠。杜甫《酬高使君相赠》把自己在成都的情况告诉高适:“古寺僧劳落,空房客寓居。故人分禄米,邻舍与园蔬。”由于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杜甫在生活上有困难就直接求救:“百年已过半,秋至转饥寒。为问彭州牧,何时救急难?”(《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一绝》)关于他的表弟对他资助,杜甫的《王十五司马弟出郭相访兼遗营草堂赀》记载此事:“忧我营茅栋,携钱过野桥。他乡惟表弟,还往莫辞遥。”杜甫与严武的关系最为密切,寓居草堂时严武对他的资助最多,说明严武对杜甫特为照顾,严武去世杜甫就去蜀,生活上失去了靠山,只得另寻资助。《江村》:“清江一曲抱江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雉子敲针作钓钩。多病所需惟药物,微躯此外更何求?”是杜甫在幽居闲适中透露出一种暂时满足的心态,这是杜诗中难以见到的轻松自在。黄生评此诗云:“杜律不难于老健,而难于轻松。”4所见甚是。杜甫表现幽栖闲适生活的诗作与其对草堂生活的暂时满足的心态也不无关系。杜甫以草堂为中心的社交网络,与寓居草堂产生暂时满足心态有一定关系。在杜甫的生活圈子里,首先是与草堂邻里交往,其《北邻》诗叙写一位退职县令,为人超脱,胸怀宽广。与其说是对北邻的赞赏,不如说是对自己幽栖闲适生活的写照。而《南邻》则写与草堂南邻的交往之事:“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村居之闲情,宾主之融洽,尽在这恬淡而有逸致的诗情画意之中。《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杜甫与普通百姓亲密融洽,“步屟随春风,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的随意相邀,“叫妇开大瓶,盆中为我取”的豪爽以及苦苦挽留,把田父对杜甫的热情刻画的神情活现。我们从这些诗作中不难发现杜甫与邻里密切融洽的关系。杜甫与当时成都周围的文人有广泛的交往,文人之间的交游与诗酒流连催化了杜甫唱和诗、寄赠诗的生成。《徐九少尹见过》云:“晚景孤村僻,行军数骑来。交新徒有喜,礼厚愧无才。赏静怜云竹,忘归步月台。何当看花蕊,欲发照江梅。”徐九厚礼相赠,诗人以诗致谢,并邀约江梅开时再来赏花。《范二员外邈吴十侍御郁特枉驾》则叙写二人访草堂,未遇杜甫,诗人闻之而憾,寄诗望二人再访草堂。当时,有不少文人携酒到草堂,与杜甫共赏草堂周围的风物和浣花溪两岸的美景,饮酒赋诗。杜甫与严武的唱和诗与寄赠诗有三十多首,可见交往甚密。宝应元年夏,严武携酒至草堂,杜甫以诗纪其事:“竹里行厨洗玉盘,花边立马簇金鞍。非关使者征求急,自识将军礼数宽。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看弄鱼舟移白日,老农何有罄交欢。”(《严公仲夏枉驾草堂,兼携酒馔,得寒字》)在喧闹之中透出幽意。黄生言此诗:“极喧闹事,写得极幽适,非止妙笔,亦由襟旷”。4严武也不因杜甫辞幕而疏远其关系,杜甫辞幕之后,严武还常到草堂与杜甫共赏浣花溪的风物美景、饮酒赋诗。杜甫也到过成都周围的一些地方,比如到蜀州拜访高适,游览蜀州附近的新津、青城等地,《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是诗人登临新津寺,因秋景而引发的游子之叹。《丈人山》是诗人游青城山而作,因青城之胜概而产生幽栖此山的愿望。杜甫的此类诗作是在文人的诗酒中催化,在文人的交游中诞生。杜甫对故乡、亲人的思念,随着寓居草堂时间的推移更加强烈,这是寓居草堂的杜甫心态的又一个层面。在草堂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之后,这种潜藏于内心的情感便自然地流露出来:“京洛云山外,音书静不来。神交作赋客,力尽望乡台。衰疾江边卧,亲朋日暮回。白鸥原水宿,何事有余哀?”(《云山》)思乡之情弥切,然京洛难以望见、与亲人音书断绝,漂泊异乡的苍凉与悲哀俱现于诗中。《遣兴》则借诗自遣:“干戈犹未定,弟妹各何之!拭泪沾襟血,梳头满面丝。地卑荒野大,天远暮江迟。衰疾那能久,应无见汝期。”战乱未平、亲人离散的愁思与漂泊异乡、衰老贫病的伤感一时俱起。秋天对于漂泊异乡的游子来说,是最容易撩动他们的思乡之情的季节,因为自然界中的生命都在寻找自己的归宿。《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十五》、《出郭》、《恨别》都是目睹秋景而引发的离乱之感。也可看出杜甫此类诗的创作密度在不断增加,说明寓居草堂的杜甫对故乡与亲人的思念之情在不断加深。《散愁二首》写因久客而思靖乱,盼望自己早日回归故里。《送韩十四江东省觐》感时伤乱,融离别之情与家国之思于一体。稍后的《送裴五赴东川》伤裴五之流寓如同身受:“故人亦流落,高义动乾坤。何日通燕塞,相看老蜀门。东行应暂别,北望苦销魂。凛凛悲秋意,非君谁与论?”浦起龙云:“裴与公同为北人,其在蜀当亦无官而流寓,故作同病相怜之语。”3《归雁》托物寓意、抒发弥切的乡思:“东来万里客,乱定几年归。肠断江城雁,高高向北飞。”《宿幕》表现了独宿幕府的凄凉:“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永野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诗中流露出对时序如流、长期漂泊、音书断绝、归路艰难的感伤。杜甫感时伤乱,思念亲人,回归故乡的诗作不胜枚举。三、入幕广深深刻性的政治心态暂酬知己的无奈与辞幕归隐的痛苦也是杜甫寓居草堂心态的两个重要层面,对杜甫草堂诗的生成产生了较大的作用。杜甫寓居成都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经历,那就是入严武幕作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而杜甫却仅在严武幕呆了七个月又匆匆辞幕。应该说杜甫的入幕与辞幕的心态是复杂和矛盾的。关于入幕,自然与严武有密切的关系。宝应元年春严武第一次任成都府尹,严武就劝杜甫出来做官,为国效力。严武再度出任成都府尹,亦给朋友一个实现济世理想的机会。此时杜甫正欲离开阆州而东游,听说严武镇蜀,觉得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有了可能,可一申报国济世之志。严武镇蜀后很快邀杜甫入幕。在杜甫一生的交游的圈子里,与严武的友谊可谓深矣。在政治上接近房,被视“房党”;在文学上,他们是诗友,杜甫对严武的诗也有较高的评价:“诗清立意新”(《奉和严中丞西城晚眺十韵》),严武奉命还京,杜甫送至绵州,并作了三首赠别诗,《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尤具代表性:“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此诗寓依依惜别之情于婉曲沉郁的咏叹之中。黄生评此诗:“上半叙送别,已觉声嘶喉哽。下半说到别后情事,彼此悬绝,真欲放声大哭。送别诗至此,使人不忍再读。”4敏锐而精当。广德元年春,杜甫听说严武再度镇蜀,在阆州作《奉寄严大夫》,在归草堂的途中又作《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可见杜甫与严武的感情之深厚非同一般。从这一层面上说,杜甫受严武之邀而入幕而又匆匆辞幕是让人难以理解的。杜甫原以为入严武幕可以有所作为,能为实现自己的济世理想提供一个平台,所以杜甫的入幕既是严武相邀又是自己的意愿,然而幕府生活并非杜甫事前所想的那么顺利和简单。首先,杜甫入幕后,与严武的关系从原来的朋友关系转变为上下级关系,虽然严武对他很好,但是自己在心理上感受到尊卑已判,幕府生活自然没有草堂生活那么自由自在,因此在《遣闷奉呈严公二十韵》表露了自己入幕后的心态:“束缚酬知己,蹉跎效小忠”。陈贻焮先生说:“老杜视严武为知己,为世交,一旦入幕,立判尊卑。虽说礼宽,终须‘晨谒’,难堪可想”,5道出了杜甫入幕后的心态。杜甫虽有一些赞叹严武政绩的诗作,而入幕后,对严武的所作所为是有看法的,严武“当地杖死”梓州刺史章彝一事,就可以可以看出其目无纲纪,骄横残暴。《新唐书·严武传》云:“武在蜀颇放肆,用度无艺,或一言之悦,赏至百万,蜀虽号富饶,而峻陪亟敛,闾里为空。”作为朋友的的杜甫自然会对严武有所劝告:“叹息当路子,干戈向纵横。掌握有权柄,衣马自肥轻。”(《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缎》)钱谦益言此诗:“公在武幕下,此诗借以讽喻。”6杜甫担心在严武幕下作事,稍有不慎,难免引来杀身之祸,于是托病辞幕。其次,是与同僚的关系恶化,杜甫羞于与之为伍。冯至在他的《杜甫传》里说:“(当时)西川节度使署里的人事关系也很复杂,那里的文武官员因为中原变乱,无法生存,西蜀可以勉强维持生计,所以彼此都勾结阿谀,保全自己的地位。杜甫这时已经五十三岁,满头白发,穿着狭窄的军衣,在幕府里与那些互相猜疑、互相攻击的幕僚周旋,心里充满了难言的忧郁。”7是很有道理的。杜甫《莫相疑行》云:“晚将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寄谢悠悠世上儿,不争好恶莫相疑”。此诗表现了杜甫因受同僚猜忌和嫉妒的愤慨。杜甫的辞幕是“出于不屑与小人计较的君子自重”。5再次是唐代的幕府生活相当严格,杜甫每天天刚亮就要进府办公,夜晚才能回家,而杜甫因家在城外,不得不长期住在府中。杜甫在草堂已经习惯了那种幽栖闲适疏懒的田园生活,对紧张忙碌、积案累牍的幕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