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一体化的历史演变与现实选择

城乡一体化的历史演变与现实选择

在我国现阶段的城乡发展模式研究中，一些科学家提出了“城乡一体化”的主张。这一主张不仅在学术界有较大的影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决策,成为一些省市制定发展战略的重要思路。它作为指导城乡发展的一种战略模式,所包含的具体内容在学术界至今仍然莫衷一是。笔者目前所见到的比较全面的概括为,所谓“城乡一体化”,即是指“相对发达的城市和相对落后的农村打破相互分割的壁垒,逐步实现城乡生产要素的合理流动与优化组合,促使生产力在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合理分布,求得城乡经济和社会生活的紧密结合与协调发展,逐步缩小城乡生产力水平的差距”。对于上述“城乡一体化”主张,笔者认为其出发点与愿望是积极的、良好的,“城乡一体化”思想与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关于“城乡结合”“城乡融合”的思想也是基本一致的。从长远来看,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巨大发展和城乡分割、城乡差别的彻底消失,“城乡一体化”的格局最终是可以而且必将得以实现的。但是,如果把“城乡一体化”作为指导我国现阶段城乡发展的基本思路,则超越了历史阶段,在实践中必然困难重重。下面笔者将对此作出较为详细的分析。一城乡融合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实践目标城乡关系的发展与演变有其内在的客观必然性。城乡发展模式的选择应与城乡关系的发展与演变的一定历史阶段相适应。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实施“城乡一体化”由于尚不具备特定的条件,因而超越了历史阶段。城市的产生和城乡的分离是社会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出现劳动分工的结果,反过来又促进了分工的发达和生产力的发展。城乡分离在私有制条件下则导致了尖锐的城乡对立,权力和知识为居住在城市的少数统治者所垄断,广大乡村长期处于被压迫、被剥削的地位和愚昧落后的状态。在资本主义社会,随着城市化的迅速发展,城市在政治、经济和科学文化等方面的优势日益明显,城乡更是处于严重对立的状态。列宁曾指出,“城乡的对立破坏了工农业间必要的适应和相互依存关系,因此,随着资本转化为高级状态,这种对立就必然消除。”他说,“我们把消灭城乡对立当作我们的理想”③,实现这一理想的具体措施便是“把农业和工业结合起来,通过把人口更平均地分布于全国的办法逐步消灭城乡之间的差别”。按照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理解,城乡分离、城乡对立现象的出现和存在,“只是工农业发展水平还不够高的表现”⑤,一旦社会生产力发展到了工业与农业在新的物质基础上重新进行更高级的结合阶段,亦即共产主义阶段,城市和农村的性质及二者的关系就将发生根本的变化,城乡本质差别将最终得以消失,城市和乡村通过相互融合而形成新的社会统一体,亦即步入“城乡一体化”阶段。“城乡一体化”是对城乡分离、城乡对立社会形态的否定,但其实现需要“取决于许多物质前提,而且一看就知道,这个条件单凭意志是无法实现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取代资本主义私有制,在城乡关系上所实现的历史变革,便是结束了城乡对立的历史。然而,恩格斯曾预言过的城市和乡村之间将实现“融合”的情形并未出现。城乡对立虽然结束了,但城乡分离的状态依旧,城乡差别依然存在。原因在于,与马克思、恩格斯的设想相反,现存的社会主义国家并未在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诞生,而是诞生在一些落后的资本主义国家和一些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这些国家社会生产力还很不发达,物质技术基础相当薄弱,不少国家是在建立社会主义制度以后才开始进入工业化的起步阶段的。生产力的不发达决定了工农之间、城乡之间、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之间的旧式分工以及随之而来的差别还将长期存在。可见,社会主义现实的生产力发展状况和物质技术基础,尚不具备消灭城乡差别、结束城乡分离、“实现城乡一体化”的条件。马克思、恩格斯之所以认为社会主义能够消除城乡矛盾和城乡差别,是因为他们是把社会主义与高度发达的社会生产力联系在一起的。我们有些同志主张在我国现阶段城乡发展的实践中实施“城乡一体化”模式,根源在于他们对马克思主义关于城乡关系的发展与演变的内在规律作出了片面的理解和对我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社会生产力状况和城乡关系的现实情形缺乏实事求是的估计。二在思想认识上二步法上的失当建国以来我国城乡发展的实践表明,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实施“城乡一体化”模式,乃是一个战略性的失误。建国初期,人们对城市在我国经济与社会发展中的主导作用和地位的认识是积极的,肯定的。面对当时我国国民经济严重落后和萧条的状况,我们开始依托城市进行了大规模的以推进工业化为中心的经济建设。伴随着社会主义工业化的全面推进,城市化也有了长足的发展。到1960年,我国城市化水平已从1949年的10.6%迅速上升到19.7%,达到建国后三十年的最高水平。但是,到了五十年代后期,有些人过早地开始宣传消灭工农差别、城乡差别以及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的差别的社会目标,使得不少人尤其是一部分领导同志在实践中过早地去追求消灭三大差别。由于在短期内要把农村提高到城市的水平根本没有可能,于是只好削高就低,采取限制城市的发展,“均衡布置生产力”的政策。把生产力布局问题同工农关系、城乡关系联系起来,这成了后来颇有影响的“城乡一体化”思想的出发点。五十年代后期强调工农结合、城乡结合,均衡布置生产力,实质上是掩盖了我们当时在工作中所出现的失误。这种失误主要表现为我们在追求工业发展高速度的同时,城市基础设施建设被忽视了。追求工业的短期高速增长,致使国家计划减少了基础设施这种短期效益不显著的投入。基础设施建设投入的紧缩,便导致了城市尤其是大城市基础设施的超负荷运转,并由此引发了各种城市问题。这种情况使得相当一部分人尤其是一部分领导决策人员对城市尤其是大城市产生了一种恐惧的心理,于是在实际工作中便过早地实施了所谓“均衡布置生产力”的分散原则。同时,当时已实现工业化的西方发达国家出现的“逆城市化”的现象,也为我们宣传工作结合、城乡结合、均衡布置生产力提供了根据。当时我国不少理论工作者和决策人员开始把工业导致城市化看作是资本主义社会条件下的一个特有现象,认定城市聚集是反生产力的,社会主义国家不应再重复这种状况。殊不知工业化导致城市化是人类社会经济发展的共同规律。在工业化城市化的初中期阶段,各种生产要素向城市的聚集是必然的。西方发达国家开始出现城市工业和人口向四郊扩散的状况,其前提是城市化已经进入高级阶段,工业自动化、交通与通讯现代化等业已实现,而在我国显然根本没有具备这些条件。上述背景,再加上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国际国内诸因素的影响,反城市化的“城乡一体化”思想开始酝酿并在实际工作中着手实施。自1962年第一次全国城市工作会议决定疏散城市人口开始,到1963年全国城市人口一下子被减少了2600万人。与此同时,在工业布局上也开始追求“山、散、洞”的分散原则,从1965年起,我国投资近两千亿,在西南、西北等地区大规模地实施“三线”工程建设。不少大城市的工业企业在这前后也开始搬迁到一些偏僻地区。“三线”工程建设严重忽视了工业发展过程中配套基础设施的至关重要的作用。企业远离大城市,缺少大城市的有利条件,加之必需的配套基础设施没有跟上,因此,这些企业虽然一时产值上去了,速度上去了,但生产成本高,运输费用高,管理支出高,经济效益极差.仅仅为了维持这些企业起码的生产和生活条件,国家财政每年就要支付一亿元。1985年,国务院不得不决定将“三线”工业中的121家企业分批迁出偏僻地区。这次实践使我们付出沉重的代价,它表明了在工业化的初始阶段实施分散布局的原则,不能不说是一个严重的战略性失误。到了七十年代,反城市化的观点甚至占据了压倒一切的优势,“城乡一体化”的思想成为指导我国城乡发展的基本战略思想,这一时期约两千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及干部下放农村劳动,是对我国城市化进程的又一次巨大冲击。由于工业企业的分散布局和城市人口大量流入农村,我国城市化水平在1960年以后急剧下降,其中1969年甚至回落到%,仅相当于1952年的水平,倒退了17年。其余大部分时间直到1979年,我国城市化水平一直徘徊于14%左右。反城市化的“城乡一体化”模式在实际工作中的实施,加上其它方面的失误,使我国社会经济的发展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城乡一体化”战略的本意是在限制城市发展的前提下,求得城乡的共同发展,消灭城乡差别,但结果却是非但城市发展受到极大障碍而且农村也日益趋于凋蔽、落后,到1979年农村改革前,我国农村经济几乎濒于崩溃的边缘。建国以来我国城乡发展的实践表明,反城市化的“城乡一体化”并非基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我国现实生产力基础上的最佳战略选择,因而它必不可免地带有强烈的“乌托邦”色彩。三城乡分割的旧格局的历史成因从现实来看,我国城乡分割的旧的格局至今尚难发生根本的改变,以及由于长期的城乡分割所造成的城乡居民在文化心理上的巨大差异,这些都制约着“城乡一体化”模式在现阶段的实施。我国城乡分割的旧格局是自五十年代开始逐步形成的。五十年代初,我国进行了以推进社会主义工业化为核心的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并且,从当时的国际国内条件出发,我们采取了优先发展重工业的策略。由于发展重工业对劳力的容纳有限,在当时城镇尚存在大量的失业、待业人员需要安置的情况下,不可能大量吸收农村劳动力进入城镇就业。同时,由于发展重工业需要大量的积累,而中国当时遇到的情况是,外国资本主义对中国进行严密的经济封锁,利用外资几乎没有可能,中国社会主义的性质又决定了不可能通过进行海外扩张、掠夺殖民地的办法来进行原始积累。在国内,由于长期的战争,国民经济濒于崩溃,资本存量严重不足。在这种情况下,为工业化进行积累的任务就自然主要落在国内农业部门与农民身上。在工业尚不可能对传统农业实行彻底改造的情况下,农业生产的发展主要是依靠增加劳力和扩大耕地面积来实现的。以上两种情况的结合,便导致了伴随社会主义工业化的推进,我们对城乡人口采取了区别对待的管理制度,包括户籍制度、粮油供应制度、劳动用工制度、社会福利制度等等。实施这些制度的目的是限制农村人口向城市的流动。正是由于上述制度的推行,形成了我国独特的城乡分割格局。五十年代以后,客观历史条件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由于我们工作中出现了严重的失误,非但没有适时地改变上述制度,反而不断使之强化,其结果是使得我国城乡分割的格局更加严重。城乡分割的旧格局的存在与“城乡一体化”发展的要求是极不适应的。“城乡一体化”要求城乡生产力要素的合理流动不仅应当有资金、技术、物质设备等方面的流动,而且更应当允许城乡人口的合理流动。没有城乡人口的合理流动,其它流动也就成了一句空话,“城乡一体化”也就根本无法实施。如果硬要在实践中加以实施,也只能是如笔者在本文第二部分中所指出的,采取削高就低的办法,即降低城市的标准向农村看齐。其结果非但不会出现城乡共同繁荣、协调发展的状况,而且只能出现“城市乡村化”、“乡村贫困化”。自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以来,我们对区别对待城乡人口的旧的管理制度作了某种程度的调整与改革,城乡分割的旧格局因而出现了一些有限的变化。目前尚不能对区别对待城乡人口的旧的管理制度进行彻底改革,最终消除城乡分割的旧格局。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由于长期的历史分割,在我国农村滞留了30%以上的大量的剩余劳动力,即剩余劳动力达1亿多人。⑧如此庞大的农村剩余劳动力是目前我国城镇所无法容纳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放开区别对待城乡人口的各项管理制度,彻底消除城乡分割的旧格局,那么,由于城乡长期分割所造成的城乡巨大差别的存在,其结果必然是出现农村人口大量盲目涌入城市、城市过度膨胀的局面,其对我国经济与社会结构所可能产生的震动,将是世界史上任何一个国家所未曾面临过的。因此,就我国现阶段的城乡社会经济发展状况来看,继续保持城乡分割的旧格局,限制城乡人口的流动,“城乡一体化”便无从谈起;但若废除城乡分割的旧格局,也决不会出现“城乡一体化”论者所希望出现的那种城乡人口合理流动的状况。上述分析给我们的结论只能是,“城乡一体化”模式在我国现阶段是行不通的。此外,由于长期的城乡分割而导致的我国城乡人口在文化心理结构及思想观念上所存在的巨大差异也对“城乡一体化”模式的实施产生了制约的作用.四企业经济效益的提高必须首先建立城市以上分析表明,“城乡一体化”模式在我国现阶段难以实施,在现阶段应当充分发挥城市的主导作用,加速我国的工业化、城市化进程,并在这一进程中逐步实现农村剩余劳动力向非农产业和城市的转移以及采用现代化的技术和设备对传统农业和农村实行根本的改造,为消灭城乡差别、实现“城乡一体化”创造物质技术前提。关于城市在城乡发展中的主导作用,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曾经作过深刻的论述。如马克思恩格斯就曾指出,“城市的繁荣把农业从中世纪的简陋状态中解脱出来”。列宁把城市看作是前进的主要动力,并断言“城市必然要领导农村,农村必然要跟着城市走”⑩。正是由于城市在城乡发展中的这种主导作用,马克思科学地断言“现代的历史是乡村城市化,而不象在古代那样,是城市乡村化”11。城市在城乡发展中之所以能起到主导作用,是因为城市的发展能够取得巨大的聚集经济效益。在城市尤其是大城市地区有可能建立起大规模的工厂企业,在其内部可以发展精细的分工,这种分工能够极大地提高经济效益。英国古典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在两百年以前以制针工厂为例,首先指出了专业化分工的好处,他的基本论点至今仍然是正确的。处在大城市地区的企业生产者因确信自己的产品有足够的市场,更有可能采用较大的、效率更高的机器,并将生产效率与自动化程度更高的技术引入自己的工厂,这样由于新技术、新设备的采用,将促使经济效益成倍、甚至成十倍、成百倍地增长。由于大企业向城市的集中,同时有助于促进一些辅助性工业及其他公用基础设施的建立,为企业的发展提供极为便利的条件。伴随企业及其辅助部门在城市的聚集,会引起熟练劳动者及有才能的经营家与企业家、高级管理人员、工商业者的日益汇聚,对企业经济效益的提高产生着深远的影响。此外,当工厂企业在城市这一独特的空间地域范围内集中时,能够引起企业与企业之间的激烈竞争,这种持续不断的竞争能够给予企业很大的刺激去进行改革,从而不断提高经济效益。我国目前尚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生产力发展水平还很低,经济技术基础还相当薄弱,进一步发展面临着不少困难与矛盾,矛盾的焦点是经济效益太低,因此在现阶段必须充分发挥城市在推动城乡经济与社会发展中的主导作用,取得经济效益的持续稳定增长,为逐步消灭城乡差别,实现“城乡一体化”创造雄厚的物质前提。“城乡一体化”论者所提出的分散大城市工业和人口的主张是不现实的。发达国家大城市出现了所谓“郊区化”或“逆城市化”现象,前提是工业自动化、交通高速化、通讯现代化及城市化的高度发展,我国尚不具备这些条件。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人为地要求大城市工业和人口扩散,只会引起城市功能衰退与经济效益的降低,从而导致“城市乡村化”。城市的发展对我国现阶段农业与农村发展的直接作用则在于,首先农业和农村的发展,需要不间断地增加投入。这种投入的内容是多方面的,既包括资金的投入,物质资料的投入,更包括先进的农用工业技术与设备的投入,等等。在当今社会条件下,实现农业和农村的现代化,增进先进的农用工业技术与设备的投入,对传统农业和农村各部门进行根本的改造,显得尤为重要。要实现上述多方面的大规模的累进式投入,农业和农村自身的积累固然是来源之一,但由于传统农业和农村的自然经济的封闭落后的特点所决定,这种积累毕竟是相当有限的.尤其是实现农业和农村现代化所必需的先进农用工业技术与设备的投入,更是农业与农村内部积累所无法完成的,因此,就必须有城市和非农产业的发展.只有城市和非农产业的发展,才能为农业和农村的发展提供足够的资金,才能为农业和农村的现代化提供先进的农用工业技术与设备等等,从而实现对传统农业和农村的现代化改造。其次,农业和农村的发展,还必须不断扩大农业经营规模,提高劳动耕地面积。在我国,由于城市化水平低,农村人口仍占总人口的80%左右,导致我国农村劳均耕地面积极低,存在着大量的剩余劳动力.这种状况使得先进的工业技术与设备的采用受到极大的限制,严重阻碍着农业和农村的现代化进程,因此,只有不断提高农村劳均耕地面积,扩大农业经营规模,才便于采用先进的生产手段,逐步实现农业和农村的现代化,而农村劳均耕地面积的提高,农业经营规模的扩大,实际上意味着大量农村剩余劳动力从农业转入非农产业,从农村进入城市,亦即意味着非农产业与城市的发展。既然城市和非农产业的发展在现阶段我国城乡发展中起着主导的作用,那么,我们就应当采取切实可行的措施,加快城市与非农产业的发展,不断推进我国的城市化进程.应该说,自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以来,我国的城市化有了较快的发展,但是,这种发展是以小城镇与乡镇企业的发展为其主要特征的。发展小城镇和乡镇企业固然有其特定的意义,然而它毕竟是城乡长期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