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论支配、政治论服与高等教育场域发展

认识论支配、政治论服与高等教育场域发展

自现代意义上的大学出现以来，已经有两种基于大学地位的高等教育哲学：一种是基于认识论，另一种是基于政治理论。前者以纽曼、洪堡、赫钦斯等人为代表,认为高等教育对高深知识的探究是以“闲逸的好奇”精神追求作为目的,是为学术而学术的。后者主要是以胡克、科尔为代表,认为大学探究深奥知识不仅出于“闲逸的好奇”,而且还因为它对国家有着深远的影响,是为国家而学术的。那么,大学到底应该如何抉择,选择认识论还是服从政治论?我们认为,认识论支配、政治论服从是符合高等教育场域发展的必然选择。一、高度重视大学和政学学科的关系。在对布尔迪厄认为,现代社会是由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场域构成的,不同的场域占有不同的资本,政治场域占有政治资本,经济场域占有经济资本,而高等教育场域则占有文化资本中的高深知识。对资本的不同认识会导致不同的场域观,高等教育场域也不例外,一直以来被认为是二元对立的认识论和政治论,其本质矛盾就在于二者的高深知识观不同。认识论者认为那些能训练人的思维、培养人的理智、促进人的和谐发展的“学理性知识”才能称之为高深知识。在古希腊罗马时代,主要指以“七艺”为代表的自由教育。欧洲中世纪,神学取代“七艺”,成为那个时代的高深知识。文艺复兴时期的高深知识则一般是指那些人文科学知识,而随着自然科学的发展,尤其是洪堡把“科学研究”引入大学之后,纯科学也跻身于高深知识的行列。由于认识论者坚持这种传统的高深知识观,因此,在探求高深知识的过程中,强调知识的客观性,“在考虑权宜之计或方便的时候,一定不能使它们的本来面目受到歪曲,而必须忠实于当时公认的现实”(P.14),同时,强调知识的“价值自由”,认为只有排除了价值影响才可以公布于众,让大家来鉴别和批判。政治论者则认为不仅“学理性知识”属于高深知识的范畴,“应用性知识”更是现代社会不可缺少的。特别是“威斯康辛思想”的出现,大学走出了象牙塔,直接为社会提供服务,高深知识不能再局限于那些传统的人文学科、纯自然科学知识,那些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符合社会现实需要的应用性知识也进入其中。而随着现代科学的发展,技术的创新对社会的发展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高新技术成为国家经济的动力之源,技术性知识无可争议地成为高深知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正是由于政治论者持有这种开放的高深知识观,其在探究高深知识的过程中,更强调知识的实践性,指出高等教育必须为社会服务,认为过去那种“根据经验就可以解决的政府、企业、农业、劳动、原料、国际关系、教育、卫生等等问题,现在则需要极深奥的知识才能解决,而获得解决这些问题所需要的知识和人才的最好场所是高等学府。”(P.15)政治论强调知识的价值影响,认为“绝无价值判断地追求高深学问,在现代社会里是很难达到的。”认识论和政治论这种矛盾的高深知识观是否不可调和呢?其实,如果我们从高深知识的效用来看,二者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政治论更关注短期效用,而认识论更强调长期价值。现代社会是一个高速发展的社会,政治论者希望高等教育场域所创造的高深知识能迅速运用于社会、服务于社会,高等教育能真正成为国家经济的发动机。这种功利主义一直为认识论者所不耻,他们认为大学应当毫无功利地探求纯粹的高深知识,而事实上,这种探求最终必将推动社会的发展,只是过程极其缓慢而已。认识论者洪堡就曾这样指出:大学倘若实现其目标,同时也就实现了,而且是在更高层次上实现了社会和国家的目标。二、学术自由与社会其他场域的冲突是由自然、神学、市民、城市贵族等社会中心结构的自然决定的。现代大学西方高等教育一直坚持以认识论为价值追求,遵循高等教育场域的内在逻辑——大学自治、学术自由,想要超然独立于其他场域之外,但是,这种自治、自由都是相对的,高等教育场域从来都不是绝对独立的“象牙塔”,而是或多或少地被其他场域所影响,如大学产生之初的世俗场域、中世纪的宗教场域以及后来的国家场域、经济场域。大学正是依靠教育场域“在历史中围绕其自身特有的、与其他场域不同的社会关系、赌注和资源逐渐获得自治”。大学诞生之初是处于世俗场域制约下的学者行会。在这种学术性组织中,来自不同学术领域的教师和学生组成以教学和研讨为主的行会,主要是教授或学生治校,这种学者自治制度在一定范围内保护了大学的学术自由,排除了社会其他场域的干扰,在客观上为学者从事知识探索提供了保障。但是,为了在王权与教会、世俗与神学、市民与城市贵族等矛盾冲突中获得立足之地,这些学者行会必然要服从世俗场域的规范制约,如果需要相对的自由,就需要如同“商人”一样向学生索取报酬谋生;若想得到地方权力和王权提供的稳定工资,就不得不受制于“官员”的规范;而如果依赖获得捐助谋生,就是“某种类型的仆役”。随着教权的介入,中世纪大学被置于宗教场域的控制之下。由于教会认为“知识是上帝的赐予,出卖知识就是出卖圣职罪”,大学确实获得了许多特权,如自己开设课程、聘请教师、制定学术标准、罢课甚至迁徙等。这一时期,大学是相对独立的自治机构,学者享有较充分的探讨学问和追求真理的自由。但是为了迫使大学培养为教会服务的人才,教会一方面通过颁发“特许状”的方式控制、改造大学,规定神学必须在大学的课程体系中占据主导地位;另一方面,教会保留了对异端邪教处罚的权利,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学者的学术权力和自由。国家场域的干预是近代高等教育最显著的特征。文艺复兴运动促进了自然科学的繁荣,导致了人们对知识的崇拜和热情,19世纪,德国大学把创造新知识的科学研究纳入大学的职能。由于“科学无禁区,科学无权威,科学自由”(威廉三世),学术自由成为德国大学最核心的价值观念。但是它真的是完全独立于其他社会场域之外吗?事实是洪堡等人千方百计说服统治者相信,大学的目标和利益就是国家的目标和利益,不受干预的大学可以在更高层次上满足国家的需要,明智的政府应当给予大学自主权。但是,由于科学研究需要国家投入大量的经费,大学对国家的依赖越来越严重,大学在得到国家经费支持的同时,不得不受到国家的干预。现代高等教育更多地受到社会经济场域的影响。随着现代科学的发展,大学从社会的边缘进入社会的中心,大学不可避免地与社会发生了越来越复杂的关系。“威斯康辛思想”的出现,大学更是具有了直接为社会服务的职能,这种服务最直接的体现在大学作为知识的生产者、批发商和零售商,越来越经常地被喻为国家经济的“服务站”、“发动机”。三、中国近代高等教育场域的政治含量性在布尔迪厄看来,场域就是一个争夺珍贵资源的控制权的竞技场,场域中的位置,依其资本的类型和总量,存在着支配和服从之分(P.14)。在高等教育场域中,对高深知识这一资本的争夺者主要是坚守学术自由的认识论者和倡导国家干预的政治论者,如果从场域的长远发展来看,谁支配谁服从更有利呢?中国的高等教育一直是社会政治场域的工具,国家干预占据支配地位,因而无法成就真正独立的高等教育场域,极大地阻碍了中国高等教育的发展。这一教训告诫我们,学术自由是大学的灵魂,如果国家干预完全控制了整个高等教育场域,高等教育将失去其存在的合理性,认识论哲学必须在高等教育场域中占据支配地位。中国高等教育从一诞生开始就没有自己独立的场域,是完全隶属于国家政治场域的。中国最早具有高等教育性质的学校可以追溯到夏商西周时代的“右学”、“辟雍”、“明堂”等。“政教不分”、“官师合一”是这一时期高等教育最显著的特征。汉代的太学是我国最典型的官学形式,其主要目的是为封建国家选拔、培养统治人才,教师隶属于国家官吏,学生“学而优则仕”,国家干预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政治论以制度的形式占领了整个高等教育系统。其后一千多年,国家干预一直支配着中国高等教育的官学机构。官学体系之外的私学一直被认为是中国学术自由的典范,但都只是昙花一现,很快被政治论所取代。稷下学宫是一所官办私营的学校,它的重要特色是士人“不治而议论”,但是,这种学术自治和自由是有限度的,政治是学术的主题与目的,倡导国家干预的政治论哲学依然支配着教育场域。书院是中国最具特色的民间高等学府,学者自已管理、自由招生、自定院规、自由选择教学内容,但从它的教学内容(儒家经典、理学著作)和学术议题(家事、国事、天下事)都可以看出它依然是为政治服务的,而且正是由于它的政治教化功能,书院才能在政治场域的强硬挤压之下得以存在和发展。20世纪末,中国近代高等教育虽然移植了西方的大学制度,但却摒弃了西方相对独立的学术自由,依旧未曾偏离政治论这一主轴。受西方大学理念的影响,许多有思想的教育家提出了教授治校、学术自由的理念,其中最具影响的是蔡元培提出的“教育独立”主张。他认为“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应当独立于政治、宗教之外。根据这一主张,他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中国的高等教育终于有了自己相对独立的教育场域,迎来了近代最为繁荣的时期。但是,蔡元培的改革不到两年即以失败告终,认识论哲学让位于政治论哲学,中国高等教育场域再次成为政治的附庸。新中国建立以来,高等教育场域虽然有意识地想要完善场域的独立性,但收效甚微,政治论哲学依然占据主导地位。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开始有步骤地扩大高校的办学自主权和学者的学术自由权,政治论哲学的绝对统治被认识论哲学所冲击,学者自治与学术自由得到了一定的保障,但是由于中国的高等教育强调政治论已形成了一种“惯习”,教育场域习惯了社会各种场域的渗透和牵制,在实际的运行过程中,学术权力一直屈从于行政权力,教授治校、学术自由从来就不曾成为中国高等教育的主题。四、确保高等教育场域存在的独立性布尔迪厄指出:特定的场域相对于元场域以及其他场域的关系,无疑对这个场域产生着不可忽视的制约作用,尤其是从关系主义的立场出发,完全自立和孤立的场域是不存在的。(P.15)认识论哲学必须依赖政治论哲学的支持,因为现代大学再也不是“象牙塔”,它必须在错综复杂的社会场域中获得政治、经济等各种支持才能得以生存,如果没有国家的经济支持,大学就无法生存,如果没有市场对人才的需求,大学就会产生存在的“合法性危机”。认识论如果一定要摆脱政治论的影响,势必会走向孤立、封闭,最终丧失其存在的理由,高等教育场域将不必存在。但是,作为社会中一个自主的空间,高等教育场域有着自己的相对独立性,尤其是在现代社会中,任何一个场域的发展都离不开高深知识。高等教育场域肩负着为其他社会场域提供其所需高深知识的重任,必须拥有相对独立的场域,在极少受到干扰的情况下从事对高深知识的探求,获得纯粹真理性的知识,才能真正为其他场域服务。如果完全放弃了认识论哲学的理想,高等教育将演变成为社会政治经济的工具,高等教育场域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