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族天牛神话的文化寓意

土家族天牛神话的文化寓意

在庞大的洪水神话体系中，有许多需要探索的神话主题。“天启”神话母（五代）就是一个例子。它在土家族洪水神话世界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要理解这个民族的洪水神话，需要对这一主题进行详细研究。同时,把这一母题作为核心母题来加以考察,对认识整个洪水神话乃至人类发展史,都具有一定的学术价值。一、两种母题的旅游式土家族洪水神话几乎都包含有“天梯”母题,其中《上天梯》、《红苕藤子为什么巴地长》、《马桑树儿长不高》、《水杉的传说》、《孙猴子上天》等5篇神话最具有代表性,它们所提供的“天梯”母题可以归纳为两种结构,也就是这一母题的两个典型式,即:第一,逃难式(A1010+F52式)。第二,旅游式(F52+A1010式)。“天梯”母题的逃难式在《上天梯》、《马桑树儿长不高》、《水杉的传说》3篇神话中较为明显。母题的主要情节为人类遭到毁灭性的大洪水(大旱灾)袭击后,仅存的两兄妹沿天梯(水杉神树)而上天避难,在天宫得到观音菩萨的厚待,并授意2人成婚,继续繁衍人类,使人类免遭灭种大难。逃难式中神话主体——两兄妹在洪水的逼迫下死里逃生,沿天梯躲进天宫。他们与洪水的关系是洪水威逼,神话主体被迫借天梯逃难,寻求生存。天梯母题的逃难典型式中天梯为水杉树——远古生物化石,从某种意义上讲,取水杉为“天梯”载体,既是对现实的客观记述,也是向往和崇拜久远长青的生命力,寄寓人们平安生存、子孙繁衍的理想。“天梯”母题的旅游式以《红苕藤子为什么巴地长》、《孙猴子上天》等神话为代表,其内容为孙猴子沿天梯(红苕藤子、马桑树)到天宫游玩,谎称天下大旱,向玉帝求雨(或偷玉帝施雨的宝瓶),结果雨水过多,酿成人间滔天洪水。在这里,神话主体——孙猴子与洪水的关系是前者游戏求雨,造成下界洪水泛滥,给人类带来毁灭性的灾难。这一典型式中天梯为红苕藤、马桑树等普通植物,或许人们不理解这两种植物难于纵向生长的习性,就幻想它们曾经可能也有参天之力,并能充任天梯的功能,由此还可得出这两种植物最初成为人们亲密伙伴(或食用或它用)时受到普遍关注与尊崇的结论。二、水杉的“天台”—关于“天梯”载体的文化思考从“天梯”的两个典型式中,我们发现“天梯”载体尽管同是植物,但它们在母题中的命运却截然相反。这一方面是由典型式的功能决定的,另一方面也说明不同的载体在民族生活和民俗信仰里面有不同的文化涵义。“逃难式”天梯母题里,“水杉”为其载体,它在人类遭受毁灭性的冰冻、洪水灾难之时,仍然青枝绿叶,高耸入云,仅存的两兄妹借助这种神奇的古树到达天宫避难,最后得到观音菩萨的指点而成亲,为人类寻得生存繁衍的福份。在这一神话中,水杉的生命力是神奇的,它能在万物濒临灭亡的世界大灾难下旺盛地存活,给无生机的自然界带来生命的希望和延展,仅凭如此卓越而神秘的生命力就足以使人们获得认识自然力、征服自然力的勇气与自信。这种想象(确切地说是原始世界观)不仅代表了人类童年的动人幻想,而且其传播的形式(或语言、文字,或绘画、雕刻,或歌舞、仪式)具有简约、模糊、象征意味等特点,从而酝酿着丰富的神秘感,激起了潜在的共鸣力。(P92)因此,有神奇生命力的水杉引发了初民们强烈的共鸣,并在原始思维互渗律的支配下,认为水杉树能够超度人类逃过毁灭性的大灾难而继续繁衍。事实上,土家人并非毫无根据地认为水杉有顽强而久远的生命力,他们是通过数百年的经验发现这一个奇迹的。据考古学家和植物学家考证,至今还有一棵水杉位于湖北利川境内,历时500年而依旧葱郁茂盛,它属于地质冰川时期幸存下来的稀有树种,被誉为“活化石”。可见,水杉的生命力的确强大,土家人把它视为生命的传递者,一定意义上讲,土家人已把水杉当作一种图腾物敬奉。正因为如此,水杉在土家族遭受冰冻灾难时以保护神的形象出现,沟通天界,使人们得以逃生。水杉作为天梯载体,确切而言,充当了图腾物的角色,是土家族尊崇的祖先神,它不仅自身具有神奇的生命力,而且赋予自己的子孙和民族顽强的生命力,并时刻监督和保护他们免受侵害,帮助他们从困苦的处境中超脱出来,抵达幸福世界。“天梯”功能在此成为水杉与土家族之间约定图腾关系的重要条件。通过这一功能,土家族实现了与祖先神和天界神灵的沟通,实现了对自然力的征服和超越的欲望。因此,“逃难式”天梯母题中作为“天梯”的水杉在超度族民逃过世界大劫难之后,不但没有遭到神界——天宫众神的惩罚,而且还被幸存的土家人奉为灵物,倍加珍爱。《水杉树的传说》讲述一对青年男女为守护这棵神树献出了宝贵的生命,由此可知,水杉之为“天梯”承当了图腾的功用,其命运自然为族民所捍卫,将永远为土家族纳入民族文化传统之中予以继承,相对作为“天梯”的马桑树、红苕藤而言,水杉的地位要突出得多,功用也截然不同。在“天梯”母题的另一典型式——旅游式中,天梯是以马桑树、红苕藤等普通植物为载体,它们不是作为拯救人类的灵物出现的,相反充当了引发洪水灾难的帮凶,因此受到上界的诅咒和惩罚。这一典型所展示的“天梯”功能显然不在于沟通天界与人世,也不在于建立天梯载体与人类之间的某种关系,而标志着土家人探索世界、深入认识世界的选择势必要遭到自然力的拒绝、惩罚,尽管它也具有中介作用,但与作为保护神的自然物有本质区别,它更多地强调土家人主动选择与探索的因素,更多地反映出人们力图经由某种途径去拓展生存空间和改造、完善原有的世界观。正是从这种意义上,我们说“天梯”的功能是实践的,作为一种生产方式,一种组织关系,一种发明,一个叛逆式的否定,一份谋求发展、进取的宣言书而存在,它代表着土家人在漫长的成长历程中每一次艰辛的创举,每一个曲折的努力。可以说,“天梯”就是人类不屈不挠、执着探索的卓越意志。探索是人类发展最具动力的优秀品质之一,探索又是艰辛、曲折的,甚至是盲目、迷狂的,当人类积极的实践其探索精神,也就势必要在反规律和认识规律的行为中受到自然力的反击与惩罚,因此,洪水大灾难的理解也就基于这一点而视为自然力带给不安本分、惯于探索的人类的阻难与惩罚。这不仅为深刻的人类史所印证,而且也符合认识论的原理,“天梯”神话在这一典型式中被浓缩为土家人在其发展历程中执着探索而又遭受严重挫折乃至毁灭性惩罚的悲壮诗篇。“天梯”母题的“旅游式”为“天梯”设定了悲惨的结局,《孙猴子上天》中,马桑树因为作了“天梯”而受到玉皇大帝“马桑越长越勾腰,不能长到两丈高”的腰斩之罚,而《红苕藤为什么巴地长》则处罚“苕树变藤巴地长,红苕结在蔸蔸上”。由此我们可知,在人类的漫长历程中,探索不仅会给人类带来灾难和困苦,而且对于探索方式(工具、措施、意识等)本身也会带来强大的冲击甚至是彻底的否定。所以,“天梯”的否定命运仍然是人类探索实践之后势必招致的悲壮命运的延续,它是整部人类曲折发展史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组成部分。三、从“天”到“神”:人类探索精神的探索意识“天梯”神话作为土家族洪水神话的子系,有其特别的文化寓意,表征着土家族寄托在这一神话之上的民族精神,神话往往被赋予“唤醒民族的灵魂,滋润民族精神的现实功能,它与民族精神一起深植于民族的集体无意识中,而后升华开去,化为其它的精神表象”。(P393)因此,进一步探索“天梯”神话的主题才能全面而深刻地把握它的文化本质。事实上,“天梯”神话与反映原始宇宙观的神话(如昆仑神话)也有一定的联系,它们都折射出古代人们对生活世界的基本观念,都有着天界与人世的世界层系意识。对中国神话宇宙观的研究,许多学者作了大量工作。何新先生提出的“扶桑天地观”,叶舒宪先生提出的中国神话宇宙观“原型模式”,是这方面研究的代表性成果,他们依据古神话的记述,以形象的模拟图加以标示和说明,为研究原始人的空间观念和生存取向提供了一定的条件。“天梯”神话有可能产生于人类初步具有世界层系观念之际,因为在这一神话中,逃难的兄妹或是调皮的孙猴子顺着高耸入云的神奇树木向上攀登时,并没有明确的天界意识,也不是有目的顺着“天梯”去天宫,或者更确切地说,在他们没有进入天宫以前,他们并不知道这些神奇的树顶是与天界相连的。此时,这些神树也不能真正起到“天梯”的作用,只有当他们爬过树顶,为眼前的亭台楼阁、仙风神雾所感染时才意识到天宫的存在——与人世大相径庭的神秘所在,正是他们步入一个虚幻、神奇、灵妙的上层世界(与人世相对而言)才激发了他们的“天宫”意识。“天梯”神话的产生,是远古先民的宇宙观与现实生存发生矛盾冲突的反映。在远古的混沌世界里,原始民族对其周围的自然环境依赖性极强,“他们将自己知识能力所能及的地方,看作是宇宙的全部”。逐步扩大到对自然力的适应能力和改造力之后,他们自然就会对原来的宇宙空间观念产生怀疑,进而更新和改善原有观念;同时,当原始民族遭到大自然的残酷袭击以至难得生存下去,他们又会幻想或虚构自己的世界之外还会存在强有力的控制人类的生命空间和生命体——神、魔、鬼、怪,因此,原始民族在现实生存与固有宇宙观发生冲突时就必然要以联想的方式来缓解这一矛盾,“天梯”神话即是借助拓展幻想空间的方式来解决冲突的典型实例。从“天梯”神话的缘起,我们不难探寻出基于此的神话主题,这一主题也就是人类不甘自然力束缚与控制,始终以进取的姿态向大自然挑战,不断发展生产力,在挫折与毁灭的危机面前不屈不挠,积极地拓展生活空间和宇宙观念,开辟新的生命世界。尽管其生命的理想寄托在天梯之上的天界里面,但从不懈怠、从未放弃过对现实改造的社会实践,而且一直保持着与生俱有、永生不息的寻求幸福的探索精神。如果说,拓展生存空间反映了人类探索精神的坚决抗争的一面,那么延伸有限生命则突出了人类探索精神不朽超越的一面,这两个方面共同建构了人类的探索精神,即“天梯”神话的基本主题。陈建宪先生在研究“彼岸追寻”母题时曾这样写道,“从某种意义上说,整个神话可以解释为人类对死亡的顽强否定。而彼岸世界的创造,正是人类对于死亡恐惧的精神超越”。天梯母题除了同样具有“彼岸追寻”母题对死亡超越的寓意之外,还有一种颂扬生命的自信,一种激励进取的追寻生命本质的探索意识。天梯母题的两个典型式都揭示了人类借助天梯向一切对抗人类的外在力量发起顽强的反击,天梯的象征在此也就成了图腾神和人类改造、征服自然力的重要手段,无论“逃难式”还是“旅游式”,都再现了人类虽经磨难却总绝处逢生、开拓图存的精神风貌。“天梯”神话母题还涉及《西游记》的中心人物——孙猴子,把这一形象有机地纳入母题之中,自然是很晚的事了。但孙猴子原本在《西游记》这部神话小说中也是充当不屈外界、大胆叛逆和勇于探索的肯定性的角色,因此,把孙猴子作为天梯母题的神话主体是与神话内蕴相一致的。可以说,《西游记》的主题与天梯神话是吻合的,把孙猴子纳入母题结构之中,很好地印证了天梯母题张扬人类不朽的探索精神的主题。徐华龙先生在《中国神话文化》中谈到洪水神话的寓意时认为,洪水神话中均有一个葫芦或一个瓜载着避难的兄妹漂浮于水上,直到洪水退后,兄妹方得以脱险,这里,水代表男性,葫芦则代表女性,这一观点很有见地。在天梯神话中,没有葫芦或瓜,但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