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面少一面 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本文格式为Word版，下载可任意编辑——见一面，少一面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简介：羌人六，羌族，1987年生于四川平武。主要作品有诗集《太阳神鸟》，散文集《发表了日出的群山》，短篇小说集《释比兄弟》等。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

逝者的名字，

可能，还有生者的螺旋轨迹，签名，日期，时间，年份，月相，

风，潮汐，太阳耀斑，树叶，蛇鳞，蜈蚣千足，山脊，古迹，

盛宴后的残羹冷炙，残渣，残渣！

这就是我的领域，我的牢狱，我出不来；

但是我热爱数沙子，给每一粒沙子取名字，这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勒克莱齐奥（法国）

一

有些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只有一颗亮堂的心，能够察觉它们，将它们从时间的柱子上抠出来。宛如晴朗的夜晚，在村子上空悄悄闪动的星群，看着看着，身体和灵魂就掉了下去。

无意，会有流星在天际一闪而逝。

母亲的话语就会飘上我的心头。

母亲提防翼翼地报告我们：“镇上又要死人了。”

第一次听母亲这么说的时候，我还很小。稚嫩的胸腔里，激荡着一种说不清的神圣和悲哀。我在想，人为什么要死呢？我畏缩死。虽然，我连死亡是什么样子都不领会。

多年以后，当我真正进入生活之后，才恍然意识到：死亡，其实就站在我们中间。它和我们一起吃饭，上学，睡觉，做梦。一起玩耍，生病，劳动。一起等着某一刻的到来。

我并不畏惧死亡。

上小学的时候，我带着两个表妹，在离外婆家不远的庄稼地里，看到过一具阴森森的死人骨架。一场暴雨之后，那些骨头被洗得很白。白得就像一堆雪，一堆看上去完好无损的时间。

两个表妹貌似并未意识到我察觉了什么。

吓吓她们的想法，已经吞噬了我的惧怕。

于是，我恶作剧般地捡起一截骨头，让表妹拿着。表妹不情愿，樱桃似的小嘴撅得老高。

我编了一个近乎愚蠢的理由：“把骨头拿回家喂狗。”

表妹将信将疑地接过骨头。我把一种名字叫做死亡的东西递给她之后，拔腿就跑。

我边跑边喊：“有鬼啊，有鬼啊……”

山上的风很大，我的声音在风里颤抖。

其实，我就是一个鬼。两个表妹吓得一边跑一边哆嗦，她们跟在鬼的后面跑着，哭闹声震耳欲聋。

这件事，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它躺在我的懊丧里。

在伤害了一个亡者尊严的同时，也伤害了两个表妹。可能，由于这件事，她们不会再去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见一面，少一面，我们活在变化之中，我们都在不断地变更着，不断地接近那个让我们显得既无助又模糊的时刻。

假设能够再次遇见这种事，我相信我会毅然走上去，扶助他们，把平静和守望重新埋起来，让他们重新归于泥土。

我们都会归于泥土，那是我们永远的归宿，乐园。在那儿，我们洗掉了身上的时间，成为一张白纸。

二

不久以前，我收到一位老家挚友发来的请柬。红纸黑字，淌着他要结婚的消息。

看了看母亲放在柜子上的请柬，我是既欣喜，又惆怅。

结婚，在我看来，理应是一种归宿般的喜悦和认同，意味着流浪的肉体和灵魂有了寄托，也代表着男女双方明确的责任和选择。

我为能共享这样的幸福而愉悦，也为之惆怅。

只要回到家里，母亲总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有对象没有？”

我总是无比忠诚地回复：“没有。”

一脸期望的母亲，脸色即刻暗了下来。

半是讥讽半是鞭策地重复起她和父亲的体验。这些体验，曾经像鞭子一样抽打过他们，现在，母亲拿到了这根鞭子，她用它抽打她的儿子。

母亲总是说，她和父亲成家的时候，一无全体。如今家里的一切财产，都是她和父亲一滴汗一滴汗攒出来的。

每每说到这些，母亲的话语和眼神就会变得无比幽怨。同时，谈话的目的也失去一条腿一般，摇晃动晃，不知不觉，已经偏离了重心。

我知道，这些年来，母亲之所以反感婆婆，主要是由于当年分家的时候，婆婆偏心，让她和父亲吃够了苦头。没有像样的家具。没有尊严。他们在漏风的青瓦房里，度过了结婚以来的第一个冬天。

母亲陈述的这些小事都发生在1986年，我出世的前一年。那时候，本来可以选择留在部队进展的父亲毅然回到家乡自谋生路。

孝顺的父亲惦记，他不在的日子，这个家就真的被人给埋了。这个人是我的大伯。

脾气火爆的大伯时常跟婆婆和爷爷作对，结果进展到动武较真的地步。想着往往眼泪汪汪的亲人，父亲不得不选择离开部队，重返故里。

可刚回老家不久的父亲，就带着结婚证和母亲，皮球一样被赶出了家门。

结婚让他们得到大量，又仿佛让他们失去一切。

或许精明能干的父亲也没有想到，走过万水千山，却在自家门前摔了跟斗。

母亲说，我和弟弟出世以来，婆婆几乎没有抱过我们。

这一点，我是相信的。婆婆总共生了六个孩子。她已经累了。困苦，让她的爱喘不过气来。荒芜和偏激，其实是一种本能，一种来自于封建时代的惯性。

婆婆把大片面的爱，尤其是那些家产都留给了最小的儿子，我的幺爸。

中国有句老话：“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我相信，正是这句话，把我的父亲和母亲关在了婆婆家的大门之外。

成年以后，我逐渐明白，爱，并没有所谓的公允。

因此，良善的父亲，没有任何怨恨，终究是自己的娘。没有了亲人，无异于孤魂野鬼。要不然他也不成能坚决地退伍还乡。

母亲的冷漠，也可以理解。她只是一个普遍的农村儿女，即便是胸怀这样的词语，也会让她不知所措。母亲是真实的，甚至有些世俗，由于婆婆对于父亲的某些态度，也曾是她和父亲对于我的某些态度。在我和弟弟身上，她和父亲一度重复着婆婆。我的童年便是一本样刊。“见一面，少一面。”

原来，我们一向活在这句话的肚子里。

或者，浮在它的水面上。

这句话比“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意味深长，且沉重。从它进入我灵魂的刹那，我已经知道，一个目生又熟谙的世界来了，坐在我的眼睛里，犹如清早的太阳，有些夺目，有些酸楚，有些清澈，有些迷惘。

三

躺在病床上的外公不是外公。更像一棵巨大的枯草。一团飘过大地的乌云。

他缩成一团，嘴里时不时地发出呻吟。

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皱纹，犹如被风吹皱的河流。

当我一阵风似地赶到外公面前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手段让自己相信，眼前的病人，是我的外公。

“人一老，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母亲眼泪汪汪地说。

望着被病痛磨折得不成人形的外公，我再也没能忍住内心强烈的心酸，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哭啥？没进步！”

一向守在医院照管病人的外婆，貌似有些不欣喜。

外公生病，一大家人都有些不欣喜。

有的人不欣喜，是由于老人的病情；有的人不欣喜，那么是由于老人生病所带来的麻烦。

“舅舅呢，舅舅怎么不来照管外公？”我问。

“你舅舅忙得很，哪里有空？”心疼儿子的外婆说。

“挣钱呗。”母亲心直口快。

我更认同母亲的说法。

在家里，不会讲故事的母亲，总是跟我们说：“你舅舅或许钻进钱眼里面去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清晰听得出来，母亲的话语里掺着一丝心疼。

在镇上，舅舅的精明能干，众所周知。

但未必有人知道他的辛苦，红红火火的日子都是他起早贪黑积攒起来的。只有我们心知肚明。对舅舅来说，熬夜等于家常便饭。我亲身体会过一次，自那以后，舅舅开车出门再要我给他做伴儿，打死我也不干。

那个大冬天的夜晚，在江油，我和舅舅躲在汽车里整整熬了一夜。回到家里，我已经疲惫得走路都能睡着了。

这一回外公病得很重，舅舅照旧在家里忙得风生水起。钱要紧，还是亲人的命要紧，舅舅真的一点儿都不心疼？

瞬间，我被冻结，像一块站着的冰。

望着躺在病床上，见一面少一面的外公，死亡的惧怕跃上心头。

来之前，母亲在电话里说：“不知你外公能不能撑到过年？”

我能说什么？“撑”字意味着坚持，意味着一种努力和延迟。死亡站在它的止境。死亡是什么？死亡是一棵大树上的叶子，总有人会随风落下。

老了的外公，话好多。

吃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的时候，他总热爱跟我们说话，即使我们从未专心听过，他还是滔滔不绝地说着。只有说话，能够证明他的存在。

从外公身上，我看到了一个老人的孤独，坐在他的额头上，坐在他的白头发里，坐在他越来越缓慢和僵硬的行动之中。直到身上的时光，在某一天成为静物，全体的儿女和亲人在他的呼吸里，变成平通河河底的石头。

我和亲人们在医院轮替照看外公。

将要离开医院的时候，我无话可说，只能深情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外公。

见一面，少一面。我却不能一向陪着我的亲人。我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将会展现在什么地方，医院，家里，还是……

我不容许采纳这个事实。

四

打定回老家加入挚友婚礼的头一天晚上，母亲报告我，二姑父的嫂子昨天晚上在睡觉的时候不幸去世了，她的丈夫其次天醒过来的时候，才察觉自己的妻子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听到这个消息，我仿佛望见一颗流星，正急急划过村子的头顶，划向夜的深处。

“明明知道身体有病，也舍不得用钱看医生。”母亲的话语里，有一丝诽谤和怜悯。

据说，她每天都要喝酒。

母亲还说，前几天赶集的时候还碰见过她，人还挺精神的，可是，说没就没了。

我相信母亲和镇上熟悉她的人，听到噩耗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们和她生前的结果一面。

见一面，少一面，面对亡者，结果一面让全体的人都在自己的记忆之中，再次活了过来。说过的话，一个眼神，一种表情，都貌似难能难得起来。此后往后，我们的心底又多了一个世界，多了一种渺茫而神圣的可惜、悲悯。

这是亡者赋予我们的礼物，是命运和死亡的指点。见一面，少一面，我们在这句话里不停老去，但这句话永远在用它年轻的眼神详察着世人，详察着我们时刻变化着的生活。

我开头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我的爷爷和父亲已经去世快两年了。事实上，我很难形容这两年我所承受的煎熬和痛楚，它们一点点的聚集着，变更我，让我学会成熟，学会崇敬和喜欢生命里每一个值得感恩的人。

见一面，少一面，已经成为我斟酌问题的一种方式，它并不深刻，跟显而易见的冷漠无关。它不仅仅是一个弥漫体温的句子，一句箴言，或者，还是一杯让人乡愁四溢的烈酒。

记忆疯长。

二零零八年四月的某个入夜。

在成都读大学的我，去探望初中时候的老师。

临走的时候，他一再要留我在他家吃饭。由于惦记不便当，我匆促而至，又匆促而回。

在挥手道别的那一刻，我对曾经有恩于我的老师说：“以后机遇还多。”

千真万确，这句话是我们分别时的结果一句话。

这是他生前我们的结果一面。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地震洗劫了我们那个小镇，洗劫了我清贫而美好的家园。我的老师，也在这场地震之中不幸遇难。

那时候，他还有一个多月便退休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我也再无机遇实现我的承诺。

“以后机遇还多。”

这句话从头到尾都长着青苔，潮湿、很滑，跟“见一面，少一面”截然相反。可惜的是，我已经无法让自己从自己的谬论上面站起来。除了马路吼叫的车辆，奔流不息的河水，居无定所的云彩，以及从梦境移向对岸的阴影，我找不到我可以确信或得到抚慰的话语。请假回老家加入挚友的婚礼，其实也是为了看看在家自身操劳的母亲，以及大病初愈的外公。在外谋生的时候，他们的身影，总会时不时地被记忆弹出来。

见一面，少一面，由于这个起因，回家，变成了一个风雨无阻的承诺。

五

回到家里的时候，邻近入夜。

我的心情和我们家的狗一样好。

每次回家，它都很热心。自身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又是摇头又是甩尾。是我熟谙的场景和态度。

我从狗身上学到好多，它身上涌现出来的忠诚，让我感到和暖。

母亲正在厨房里繁忙着，她还没有吃午饭。我也是。

“吃了饭，早点去，早点回来。”母亲言简意赅。

“写好多礼钱？”我问。

“四百。”母亲说，“你爸走的时候，你余叔叔也没少费心。”

挚友的父亲，跟父亲是战友。跟母亲唠叨了一会儿家常，饭就好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报告我：“你余叔叔已经被取保候审了。”

我惊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要是进去了，还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出来。”母亲又说。

我原本松弛和宁静的思想，瞬间风起云涌，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吃完饭，走到街上，骑着二娘家的电瓶车，匆促朝着挚友的婚礼赶去。加入婚礼的还有好多余叔叔的战友，当然，也是我父亲的战友。

上路的时候，我在二娘那里买了一包中华烟。

“勇哥有钱嘞，俨然抽这么好的烟？”表妹貌似在指责我的铺张滥用。

“给你姑父长点儿面子。”我无奈地解释。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太多感伤。当事实成为灵魂的一个片面，承受和采纳其实毫无识别。

父亲去世两年多了，但他的面子还隐隐活着，在我的身上活着，他的影子并未离去。时间只是抹去了父亲的局部，而不是全部。

见一面，少一面，眼下，我唯一能够珍惜的，就是那些活着的人。

挚友的婚礼很隆重，总共摆了一百多桌。由于在家里吃过饭，我已经没有多少胃口。在晚宴的帐篷外面，我遇见了余叔叔。目光穿过他并无多少喜悦的表情，我能诚恳地感到一丝压抑和沉重。是的，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享受这些日常的幸福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他用自己的手剪断了自己的幸福。

在临走之前，可能，他最为惦记的事情就是儿子的婚礼。毋庸置疑。

我没能见到我的挚友，他迎亲去了，要明天才能回来。这样也好，由于，我无从知道自己是该祈福，或是抚慰。

父母的脸，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