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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俄狄浦斯王》中的悲剧因素分析《俄狄浦斯王》作为索福克勒斯最为著名的作品无论在希腊文明史上,还是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上都占有重要的地位。该剧描写了俄狄浦斯为了逃脱神谕“杀父娶母”的预言,不断地与命运抗争,但他愈是反抗命运的安排,愈是不断走向命运的圈套,这种悖谬现象演绎了俄狄浦斯抗争的悲剧性命运。《俄狄浦斯王》也就自然被定性为悲剧。本文就是试图分析这部悲剧作品中的悲剧因素。二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在《诗学》里对悲剧的解释是:用华美的语言模拟生活中的重大行为;它引起观众的恐惧与怜悯,从而完成净化作用。作为文学形式他必须要有六个部分:布局,人物,语言,思想,壮观的场景和歌唱。其中以布局与人物最为重要。所谓布局,对亚氏而言,是指事件的连续。在这些连续的事件中命运的逆转和真理的确认最能引起观众的情感反应。至于人物,他是行动的媒介。主角一定要有地位,他的受苦完全是由于他的性格有些瑕疵,或是由于行为上的一些无心之失。也就是说,人因其所作所为受苦而又对其受苦有必然的责任。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一个悲剧人物一定是他所处的受社会所承认的阶级的代表者。对于俄狄浦斯而言,他是忒拜国王拉伊俄斯与王后伊俄卡斯忒的儿子,是王子,后来成为忒拜的国王。他具有显赫的身份,符合悲剧中对悲剧人物的显赫地位的要求。另外,亚氏认为悲剧人物是因自己的行为受苦并常祸及周遭之人的行动者。悲剧兼顾人同时是祸因又是受害者。他的跌宕起伏,事之成败,都是他自身活动造成的,错咎与责任也由他自己承担。俄狄浦斯正是犯了一系列的“悲剧的错误”才招致了他的不幸。一开始,俄狄浦斯害怕神谕的实现逃离了科任托斯,远离了他的养父母。但在途中他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后来又误娶了他的生母为妻。如果俄狄浦斯不是年轻气盛,做事冲动,他就不会杀死自己的父亲;要不是做事欠考虑,他也不会娶自己的母亲为妻。俄狄浦斯既然早就知道神谕,他就应该避免杀害和自己父亲年纪相仿的老人,避免与一个可以做自己母亲的人结婚。而正是这些俄狄浦斯性格上的缺陷使他一步一步走向命运的圈套,他的一系列的错误和过失又使得忒拜陷入灾难。虽然俄狄浦斯性格上有一定的缺陷,但索福克勒斯在悲剧中所真正要反映的并不是他性格上的这些瑕疵。他的这些瑕疵也不会影响他作为一个悲剧英雄的形象。作品中更多关注的是人类反抗命运却无法战胜命运的悲剧性宿命以及在与命运的抗争中所表现的伟大精神。这一悲剧性的主题作为悲剧因素也是要着重考虑的。在俄狄浦斯的悲剧中,他的命运早已被众神所决定,他的反抗最终走向失败。俄狄浦斯为逃避命运所作的一切努力却恰恰在不经意间制造了他的悲剧;他的反抗成就了他的毁灭。但是命运在控制最终结果的同时却为人类提供了自由选择的可能,或者消极屈从,或者积极反抗。这种抗拒精神是悲剧中最重要的。命运虽然不可撼动,但却是可以反抗的。人决心和天命作正面冲突,即使人在这种天命中会失败,但人性的尊严也籍此而显现。俄狄浦斯为了躲避杀父娶母的厄运,四处流浪。他力图掌握自己的命运,他是在有意的与命运对抗。在寻找杀害国王,给忒拜王国带来灾难的元凶的过程中,俄狄浦斯更是排除万难,最终找到了答案,尽管这个答案是他不想要的。但他还是勇敢的承担了责任---刺瞎双眼,自我放逐。正是在与命运的抗争中,俄狄浦斯提升了自己的力量,人性得到了升华。与此同时,作品也把悲剧不可避免的“悲惨”化成了“悲壮”,从而实现了索福克勒斯所期望营造的悲剧效果。俄狄浦斯自然也就成为一个令读者敬仰的悲剧英雄。另外,《俄狄浦斯王》中“无可避免”的讽刺也是该剧的另一悲剧因素。在作品中,俄狄浦斯反抗命运的过程正是步入命运陷阱的过程,正如F.L.Lucas所说:“人生悲剧的永恒嘲讽,是人一次又一次的努力策划自身的毁灭,或杀害其所爱。”这听起来似乎是一种讽刺,但讽刺是悲剧所必需的。对于俄狄浦斯来说,命运是一个预先规定了结果的封闭世界,无论向哪个方向努力都会指向同一个结果,一切都具有“无可避免性”,就是这个“无可避免性”使得俄狄浦斯的境遇带有悲剧色彩。正如门德尔(OscarMandel)所说:“无可避免性是悲剧的主要因素”。这种不可避免的命中注定作为《俄狄浦斯王》中不可或缺的悲剧因素增添了作品的悲剧效果。三俄狄浦斯因为受神的诅咒,他愈是抗争,愈是想摆脱命运的控制,他就愈是深陷圈套,永远无法逃脱命运的捉弄。他的这种困兽犹斗的悲剧精神使得读者产生一种怜悯和恐惧的感觉。这种怜悯和恐惧是一部伟大的悲剧作品不可或缺的。读者对俄狄浦斯在命运的泥沼中挣扎而不得获救反而愈陷愈深的悲惨遭遇感到怜悯。但当他们认识到就连英雄也无法摆脱命运的羁绊,遭受命运的捉弄时,又对人类的悲剧性命运产生出一种恐惧之感,一种对人类反抗命运的自由意志苏醒之后却要面对命运不可战胜的永恒性悖谬的恐惧之感,从而唤起读者已被遗忘的或被压抑的忧愁。但是悲剧《俄狄浦斯王》在读者中所唤起的感情并不只是怜悯和恐惧。更重要的是悲剧使得读者感受到了悲剧的快感。对于“悲剧快感”可谓是众说纷纭。法国学者法格认为悲剧快感来源于对别人流血和痛苦的恶意野蛮的渴望,他在他的《古代与近代悲剧》中写道:“你们试图在别人的不幸中寻找一种快乐,而看到那些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时,你们也找到了这种快乐。”而博克却反驳说悲剧快感来源于同情,“在悲剧中揭示出来的正是人类高尚的精神。人在观看痛苦中获得快感,是因为他同情受苦的人。”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学者对“悲剧快感”这一美学概念发表了观点。对于“悲剧快感”的定义争论不是本文的重点,本文不做过多的评论,笔者将采用朱光潜在《悲剧心理学》中的有关“悲剧快感”的理论对《俄狄浦斯王》作悲剧因素的分析。在书中,朱光潜指出悲剧所唤起并不仅仅是怜悯与恐惧,而是一种“崇高感”,“悲剧通过让人面对困难的任务而唤醒人的价值感”,悲剧“往往伴随着洋溢的生命与紧张的活动而引起的快感。”俄狄浦斯勇于与命运抗争,并在真相揭露之时勇于承担责任,他的这种道德标准的确认使读者得到了悲剧的快感。读者看到他的英雄受苦而痛心,但又因他的英雄不向命运低头,勇于承担责任而感到愉快。俄狄浦斯的精神使读者感到振奋,它唤起不同寻常的生命力来应付不同寻常的情境。它使读者有力量去完成在现实生活中很难可以完成的艰巨任务,使得读者不自觉与俄狄浦斯等同起来,用崇高的力量去斗争,哪怕面对彻底的毁灭或可怕的死,也决不屈服。这样,通过认同和反射的过程,读者便获得了“净化”。悲剧《俄狄浦斯王》也就实现了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所说的对读者的“净化作用”。俄狄浦斯作为一个悲剧英雄经受命运的捉弄,但他在与命运的抗争中又张显了人性的伟大光辉,表现出了人类精神的伟大气魄。虽然悲剧英雄最终遭受命运的惩罚,但读者却从中看到了人类存在的奥秘。《俄狄浦斯王》也作为一部伟大的悲剧作品而被世人推崇。悲剧的命运形式新探——重读经典《俄狄浦斯王》在文学的诸多题材中,悲剧总是以它特殊的生命体验、独特的命运解析,强烈地震撼着人类的心灵,逼使人类进行灵魂深处的反思;悲剧又总是以它特殊的表现形式、独特的审美视域,让批评者留连其中,探隐索赜。本文试图通过对经典悲剧文本《俄狄浦斯王》的解读,对有关命运观与悲剧的关系、悲剧的艺术形式、命运幻象与生存之谜等问题,加以探讨。命运与悲剧悲剧的“命运”到底指什么呢?通常,“命运”这一概念有两层含义:其一,它是外在于人且支配人的一种神秘力量。其二,“命运”这一概念标志为一种前定的个人、民族或历史的走向和完成;这种含义和第一种含义有着内在联系,即这种“走向和完成”是由作为现实力量的“命运”支配着的。悲剧与命运的关系问题,历来为美学家所重视。朱光潜先生说:“命运观念对悲剧的创作和欣赏都很重要。”苏珊·朗格则认为:“戏剧的模式则是命运的模式。”在现存的33部古希腊悲剧作品中,绝大多数都采用了神谕及其变种(预言或诅咒)的命运形式。不管是作者的声音还是作品中人物的声音,抑或是作品的客观效果,命运观念的痕迹总是悲剧主题意蕴建构中的多种声音之一,唯其是多种声音之一,对此就不能“取其一点不顾其余”,而应放在整个悲剧效果系统中给予全面的辩证的把握,否则,就不能得其悲剧的本质,“希腊悲剧⋯⋯多写人和神之间的关系,要是把它脱离开原始神话的背景和宿命论的人生观,以纯理性的观点去加以分析,那就会丧失其本质而仅得其苍白的影工,在悲剧中,命运观是以奇特的神谕形式体现出来的。神谕最初可能是“凭自然现象向人类启示他们的智慧”的;它往往是隐晦的,但它含有确定性的力量,这力量来自神,因而常常预言并决定求神谕者的命运。悲剧《俄狄浦斯王》最为典型:俄狄浦斯本是忒拜城的王子,在他出世之前,他的父母求得一个神示,说他们期盼的儿子将弑父娶母。这个神谕决定了俄狄浦斯及其家人的命运。无论怎样逃避,神谕仍然一步一步地实现,而俄狄浦斯本人始终是盲目的,他的每一个努力都使自己反而更加接近厄运,尽管没有任何道义上的责任,可他却无法逃脱这命运的最后审判,最终是刺瞎了双眼,放逐了自己。神谕是一种奇特的宿命论形式,它是一切可怕事物的据点。悲剧用神谕形成内容,说明命运观的表现形式~一神谕——具有负载内容的功能。正是那些来自阿波罗的可怕预言,赋予了悲剧行动以整体框架(即剧情结构);神谕决定了希腊悲剧的情节模式,预示了悲剧的发展方向,并在其根源处,使悲剧艺术与其他叙事艺术区分开来,可以说,审美意义上的神谕,包含了悲剧布局的全部奥秘。古希腊奇特的宿命论在悲剧中是必不可少的:不是作为一种思想信仰,而是作为审美因素的存在。可见,确如朗格所说:“在悲剧中,命运是被创造出来的形式,是作为完成的整体的虚构的未来。它根本就不是对一种信仰的表达。麦克白的命运构成了他的悲剧,而不是用它来做说明事情在世界上怎样发生的例子。完整性与必然性希腊悲剧的命运内核,对于悲剧的情节结构有没有特殊的要求呢?亚里士多德认为这是悲剧艺术中的“第一事”,“而且是最重要的事”。就此,他提出了关于悲剧行动的“完整性”的概念:“说完整,我是说一件具有开头、中间、结尾底事情。”接着便分别对开头、结尾、中间予以定义解释,并要求“诗人要是能恰当地构造他的故事,是不能自由地随着自己的兴致开头或结尾的,而必须和这些定义相符.我们认为,完整性是“命运形式”的一个特征。“命运形式”是一种“前定的未来”,所以悲剧行动总是暗含着并指向未来;但这种未来不是开放的,不是时间上的永无尽头,而是封闭的、没有出口的,因为它要求着行动的最终完成。也就是说,悲剧的基本结构是一个向未来展开的完整过程,在其终止处,悲剧行动得以终结。但行动的终结并非目的,其目的是使悲剧人物的命运得以实现或完成。因而,悲剧展现的是一个完整的人生幻象,而且,悲剧人物的命运必须作为一个整体凸现出来。只有一个完整的、确定了的、终结了的人生,才有理由让人们在其中寻找生存的意义;只有具体地、生动地、真实地表现了悲剧冲突的完整过程,才能真正充分地达到悲剧艺术的效果和意义。不能想象,悲剧经典《俄狄浦斯王》缺少任何一个环节,还能不能成为悲剧。悲剧情节的完整性,是通过必然性得以实现的。命运之于悲剧,常常唤起一种必然性的观念,也称“命运感”。在戏剧中,这种命运感是极其重要的,“使现在行为成了那种尚未展开的未来中似乎不可分割的部分的正是这种命运感”Ⅲ2J(m耵。在古希腊,神谕命运作为一种审美力量,决定了悲剧的情节结构是一种必然性的结构,这一必然性表现在,它决意要使飘忽不定的人生固定下来,形成命运幻象。悲剧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它具有一种要求必然性的情节结构,也就是说,悲剧一开始就预先指向了这个未来。在悲剧结构中,必然性往往集中体现在“悬念”这种戏剧形式里。所谓“悬念”就是把前定的东西预先通过暗示的方式透露出来,它指示着悲剧情节发展的方向。《俄狄浦斯王》一开始就是个悬念,“谁是杀害忒拜前王拉伊俄斯的凶手”,对于这个问题,俄狄浦斯一出场,便向请愿者表明他的决心,他说:“我要重新把这案子弄明白。⋯⋯因为,不论杀他的凶手是谁,也会用同样的毒手来对付我的。”l4_(聊”这“手”字使观众联想到俄狄浦斯后来用自己的手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如果说以上只是暗示,那么先知忒瑞西阿斯的话简直是对无辜的不明真相的主人公的清楚的告白:“杀害拉伊俄斯的凶手就在这里,——他将从明眼人变成瞎子,从富翁变成乞丐,到外邦去,用手杖探着路前进。他将成为和他同住的儿女的父兄,他生母的儿子和丈夫。”Ⅲ4_(∞剧中像这样的暗示甚多,无法一一列举,这些暗示指示着悲剧情节发展的方向,并暗含着这一发展的最终完成。悬念造成悲剧情境,情境引发一系列动作,最终达到悲剧行动的完成。从以上的分析中,我们不难看出,悲剧的情节结构表明了这样一种艺术视觉形式:选取具有必然性的生存整体来显示生存的意义。悲剧的这种必然性的完整性的命运形式,对于把握悲剧独特的内涵是尤其重要的。命运幻象与生存之谜承接前文,我们可以说,悲剧是一个有必然性的完整的命运幻象。这一命运幻象以直观想象的形式揭示生存的意义。其实,悲剧像宗教和哲学一样,深切地关注善与恶、神的正义、人的责任与生存的意义等等问题。但悲剧精神与宗教和哲学对问题关注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因为艺术是活生生的、永恒的图景,故而悲剧并不满足于任何思考的结果,而宗教和哲学却费尽辛劳,建立一种用理性可以论证的玄学体系。其实,命运是个谜,而且并非是业已揭开了谜底的凝固而静止的谜,而是个在不断变化着、建构着生成过程的谜。纵观悲剧的历史,关注个人的命运及其在历史境遇中的生存,是悲剧一以贯之的东西。但是面对永恒的生存之谜,悲剧不像哲学那样给出理性的解答,也不像宗教那样施以超越和拯救,而是把生存之谜保存在命运幻象里。那么,悲剧如何能把生存之谜表现为一个“谜”呢?我们认为,悲剧是通过“疑问”把生存之谜表现为一个“谜”的幻象,悲剧的历史,是一个永远“疑问”着的历史。《俄狄浦斯王》不仅在题材上围绕着一个谜语展开,而且,从它的序幕、展开、结局来看,它本身就是以谜语的形式构成的”。俄狄浦斯在剧情的一开始就面临着一个“谜”:老国王之死的谜。是谁杀了拉伊俄斯?表面上,案件的逐步澄清构成剧情的基本线索。而实际上,这部悲剧试图解答的却是俄狄浦斯之谜,俄狄浦斯对自己真实身份的发现才是构成悲剧的主要内容。问题“谁杀了拉伊俄斯?”后面暗示着另一个问题——“俄狄浦斯何许人也?”“俄狄浦斯的名字本身就是一语双关,带有与全剧同样的谜语式特征”。拉伊俄斯在得到神谕以后,就刺穿了儿子的双脚并抛之荒野。这个儿子因此被人称为“俄狄浦斯”,意即“肿脚的人”,然而,“俄狄浦斯”还意味着“懂得关于脚的谜语的人”,他凭自己的智慧解开了唱着隐晦的歌的阴险的女妖斯芬克司的谜语。那么,俄狄浦斯追查凶手的剧情,就成了俄狄浦斯自我追寻、自我探求的悲剧。这部作品,既不是弗洛伊德式——“俄狄浦斯情结”的心理剧,也不是一般所理解的“性格悲剧”,而是展示俄狄浦斯生存之谜的真正意义的悲剧。悲剧中,俄狄浦斯面对一连串的疑问,他变得沉不住气而焦躁不安,失去了昔日的风度与智慧,当他看到先知忒瑞西阿斯不肯告诉他“谜底”时,他却武断地对忒瑞西阿斯嚷道:“我认为你是这罪行的策划者,人是你杀的。”(直至先知无奈将一切都说出来,俄狄浦斯还是无知地责怪他:“你老是说些谜语,意思含含糊糊。”面对疑问,恼怒与武断都是无济于事的,“当人类企图像俄狄浦斯那样追根寻源时,他发现自己是一个谜。命途多舛,没有独占的领域,没有固定的立足点,没有确定的本质,摇摆于天神与禽兽之间。人类真正的伟大之处恰恰寓于他谜一样的本质——疑问——之中”《俄狄浦斯王》这部悲剧正是对于这人类生存之谜的展示,面对俄狄浦斯的“疑问”,由此而来的对于普遍的生存意义的沉思默想是该剧精华所在。人性的缺损————《俄狄浦斯王》悲剧原因再探《俄狄浦斯王》是索福克勒斯的代表作,它取材于忒拜系统的神话故事,讲述的是忒拜国王拉伊俄斯从神谕中得知:他的儿子俄狄浦斯长大后将杀父娶母,于是在他出生时,用铁丝穿其脚踵,令仆人抛于荒山野岭,但却被科任拖斯国王玻吕玻斯收养。俄狄浦斯长大成人后,“杀父娶母”的预言一一应验的故事。这样一个人物的命运,引起了人们经久不衰的兴趣,几乎所有西方著名批评家、美学家和哲学家都就其发表过自己的看法。索福克勒斯也因此被称为是“戏剧艺术的荷马”。《俄狄浦斯王》更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不仅成为西方文学批评史中的一个持久的话题,而且也成为整个人类所要解答的一个谜,即斯芬克斯之谜,一个关于人的谜语。命运观、过失论、恋母情节、替罪羊机制是评论家论述《俄狄浦斯王》悲剧原因的四条主线。本文将从人性缺损的角度出发,分析《俄狄浦斯王》的悲剧原因,以及它对当代社会的现实启示意义。人性是文学表现的对象,离开了对具体人性的反映,文学就没有生命。《俄狄浦斯王》“杀父娶母”的悲剧,之所以让我们感到震惊和恐惧,感到悲悯难禁,正是因为我们从剧中看到了人性缺损的一面。俄狄浦斯破解了斯芬克斯之谜,第一次给人下了定义,被认为是最具智慧的英。但可悲的是他却从未真正认认识自己。“认识你自己”对人类来说,“这可能是结局一场的意义,索福克勒斯让俄狄浦斯双眼失明登场,以至使人类悲剧性的独立在一个象征性的场面上出现。”确实,人类不是一种可以被描述或下定义的存在,它伴着人性的缺损和完善而不断被赋予新的内涵。所谓“人性”就是人的属性:人的属性既包含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属性,亦即人的社会性,人的社会属性就随着社会生活的变化而变化;又包含人与其他动物共同的属性,亦即动物性。本文的人性缺损就是指人性发育的不完全,人的动物性多于人的社会性,具体表现为以“权欲”、“自我”为中心的兽性。需要强调的是这种缺损在作品中不局限于俄狄浦斯一个人,而是存在于每个人身上,只是每个人的表现形式和程度不一样而已。所以,从人性的角度分析《俄狄浦斯王》可以让我们更好地把握悲剧原因,体会其中的现实启示意义。这是对从伦理角度分析《俄狄浦斯王》悲剧原因的延伸和扩展。一、对权欲的过分崇尚———人性中亲情观念的缺损就俄狄浦斯来说,杀父娶母并非是由俄狄浦斯自己招致的,而恰恰是由其父拉伊俄斯造的。因为拉伊俄斯在年轻时被迫逃离本国,投靠佩洛普斯国王,受到国王的热情款待,但拉伊俄斯却以怨报德,在涅赛亚赛会时却劫去佩洛普斯之子克勒西波斯,导致克勒西伯斯离家不久后就自杀。于是,才有了佩洛普斯对拉伊俄斯一家的诅咒,才有了阿波罗庙“杀父娶母”的神谕。所谓“虎毒不食子”,但拉伊俄斯在知道这个神谕后,没有任何的怀疑、苦恼、惋惜,就这样残忍地下命令要把自己才出生三天的孩子置于死地,表现出十足的兽性。一个未知的预言,只是怕将来儿子对自己造成威胁,会使自己丧失权力,就可以杀死自己的儿子。权力私欲代替了人性中的父爱。所以,就整个悲剧来说,拉伊俄斯作为神谕的引发者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是他的以怨报德,就不会有佩洛普斯的诅咒。假如拉伊俄斯能狠下决心,亲手杀死不祥之子,就彻底根除了神谕中弑父娶母的祸根。又或者,拉伊俄斯不听信阿波罗的预言,将自己的亲生儿子留在身边,用亲情抚育他,用爱培养他,那么,善良的俄狄浦斯又怎会犯下那杀父娶母的乱伦之罪..然,拉伊俄斯选择的是既不想弄脏自己的双手,又企图逃离祸患的这种最为切合人类软弱本性的做法。过去我们在解读《俄狄浦斯王》的时候,几乎都没有去审视过俄狄浦斯的母亲伊俄卡斯特在整个事件中的立场和态度。惟有昆德拉在小说《为了告别的聚会》中,对伊俄卡斯特的身份提出了质疑。他通过书中人物雅麻布指出:“现代社会已经使所有的神话消失,童年早已不再是天真烂漫的年龄,弗洛伊德发现了婴儿的性欲,告诉我们关于俄狄浦斯的事。只有伊俄卡斯特还保持着神秘,没有人敢扯下她的面纱,母亲的身份是最后和最大的禁忌,也正是在这里,掩盖了最大的灾难。”为作为神谕执行的帮凶伊俄卡斯特,缺乏人性中最暖人心的母爱,取而代之的是母权制度推翻后所遗留下的权欲,从对儿子的处置和对新婚丈夫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这种权欲的存在。剧本第二场国舅克瑞昂与俄狄浦斯的一段对话就道出了处于幕后的母亲——王后伊俄卡斯特的权力欲。克瑞昂:“你是不是和她一起治理城邦,享有同样的权利?”俄狄浦斯:“我完全满足了她的心愿。”这个心愿就是伊俄卡斯特与新国王俄狄浦斯结婚,继续保持她的王后地位,与国王一起治理城邦,享有同样的权力。伊俄卡斯特最初知道自己所生的儿子会“杀父娶母”后,就积极协助丈夫,把刚出生三天的婴儿左右脚跟钉上钉子,扔进荒山里去。她没有表现出一点母亲对儿子所应有的怜悯和慈爱。在她心中,和丈夫同治城邦比母爱更重要。因为如果儿子把丈夫杀死,也意味着她权力地位的丧失。当她把婴儿交给仆人,认为他必死无疑,她也不用再为权力丧失而担惊受怕。亲口说出:“可是那个不幸的婴儿没有杀死他的父亲,倒是自己先死了。从那时以后,我就再不因为神示而左顾右盼了。”语气中丝毫没有流露出作为母亲失去儿子后的痛苦,相反的是保住权力后的轻松和安逸。当丈夫死于非命后,她没有沉浸于丧夫的痛苦之中,也没有把凶手追查到底为夫报仇,而是马上和新国王———自己的儿子俄狄浦斯结婚,这样就能继续保持她王后的身份和权力。如果说,最初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儿子,还情有可原,但结后,她对自己新丈夫的身份从来没有怀疑过就很可疑了。因为一方面,俄狄浦斯从小脚跟被钉子刺穿,这是终身的残疾,作为同床共枕的妻子是不可能视而不见的。另一方面,俄狄浦斯的名字就是从脚踵的残疾得名的,在希腊语中的含义是“肿胀的脚踝”加上俄狄浦斯与她儿子年龄相仿,可是伊俄卡斯特从来没有质疑过。并且她还把当年扔掉婴儿,后来又目睹俄狄浦斯杀父的仆人送到乡下去,在她的潜意识中,是否要把唯一的知情人打发走呢?当忒拜城发生瘟疫,俄狄浦斯追查先王的凶手时,伊俄卡斯特潜意识中也已知道新婚丈夫就是自己的儿子。但她不愿意暴露这件事情,几番阻止俄狄浦斯再追查下去,恳求他“就不要追问了,我自己的苦闷已经够了”,“我求你听我的话,不要这样”,“愿你不知道你的身世。她也试图用偶然性来为自己和俄狄浦斯开脱:“偶然控制着我们,未来的事又看不清楚,我们为什么惧怕呢?最好尽可能随随便便地生活。别害怕会玷污你母亲的婚姻,许多人曾在梦中娶过母亲,但是那些不以为意的人却安乐地生活。这表明,她默认了儿子娶母亲的行为,旨在能继续“安乐地生活”下去。当真相被揭穿后,伊俄卡斯特知道后果严重,自己还是丧失了现有的地位和权力,才因懊恼和羞愧而自杀。亲情作为文学反映人性的一个载体,是人性发展是否完善的标志之一。在《俄狄浦斯王》中“血浓于水”的骨肉之情,被“权力私欲”所替代,身为“人父”、“人母”的拉伊俄斯和伊俄卡斯特在亲情与权力面前,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这种对权欲的过分崇尚,发展到俄狄浦斯这代,就成了对自我的过分崇尚。因为没有了亲情观念,眼中心中都只有自己,不再相信他人,只相信自己。二、对理性的过分崇尚—人性中社会属性的缺损作为神谕的逃避者和执行者,俄狄浦斯人性发育的不完全,人的动物性多于人的社会性表现得更为明显,主要是是自以为是的理性因素。索福克勒斯生活在一个理性张扬的时代,同时代的苏格拉底把人定义为:“一个对理性问题能给予理性回答的存在物。”5]然而作者对俄狄浦斯那点可怜的理性,却极尽嘲讽之能事。俄狄浦斯是以智慧而闻名的,但是智慧对于他来说既是福又是祸。他凭自己的判断从科任拖斯出逃,结果却在三岔路口杀死了自己的生父;他以智慧破解了斯芬克斯的谜语而被推为忒拜的统治者,结果却娶了自己的生母。理性通过他表现出来很多自我反讽的意味,从自身角度说,俄狄浦斯是在自己的思考与判断引导下,逐步走向灾难。人是很难预料到自己的行为所发生的后果,但人可以不断地反省自己的判断与行为。俄狄浦斯的问题就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智慧,也没有意识到理性中所存在的局限。他反而自持理性与智慧的力量,粗暴多疑、自负专横而容不得别人的意见。在文本中具体表现为:一方面,他坚信,凭依着理性,他一定会查出真相,“把事情弄清楚”另一方面,他也坚信,自身强大的理性本质使他不会犯下那种逆伦之罪,反正不能把我判成凶手”对自己的事情并不糊涂”4]P28,“我绝不会被证明是另一个人”。认识上的偏差,使俄狄浦斯脱离了理性思维
和逻辑推理,而更多地被情绪和直觉所支配,变得易怒、多疑、主观臆断。当特瑞西阿斯暗示他是凶手时,他却无端地指责、诽谤、嘲笑先知,进而又怀疑克瑞昂要谋害他,了“夺取我的王位”。当王后劝阻他进一步追查时,他又武断地认为她是在“赏玩她的高贵门第”[14]P44,为他卑贱的出身感到羞耻。“理性”激情使俄狄浦斯变得执着、勇敢,也变得盲目、疯狂,就如一只受到威胁的狮子,发疯似地怀疑攻击周围的人和事,不会反思自己的行为。这种盲目疯狂蒙住了俄狄浦斯的双眼,使他对种种可疑的迹象缺乏敏感,使他有意无意地对那些征兆视而不见,使自以为坚守理性的他远离了理性,陷入了非理性的迷宫。当伊俄卡斯特说出拉伊俄斯得了一个“杀父娶母”的神谕时,俄狄浦斯就已“心神不安、魂飞魄散”。[4]P32当他继续询问老国王被杀地点及相貌时,他在潜意识里已经明白自己可能就是凶手,进而又联想到福波斯说他将杀父娶母的神谕。此时,他的潜意识已完全认定自己就是那个凶手,内心非常地震惊及极度地恐惧。所以信使一提到脚踝,俄狄浦斯马上激烈地斥责:你为“哎呀,什么提起这个老毛病?”他激烈的反应完全泄露了他的潜意识————他已经确定自己杀父又娶母了。只是他在潜意识里,自我保护地不愿意去承认,从而阻止了事实真相浮出水面。这是他自欺又欺人。这种被潜意识缠绕的情景,别尔嘉耶夫有过描述:“人不但欺骗他人,而且还欺骗自己,人自己常常不知道同他自己所发生的是什么,并且错误地向自己和别人解释所发生的事情。”他想否定的,恰恰就是事实。他竭力寻找的,恰恰就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理性引导他朝与目标背离的方向走去,一切都事与愿违。我们知道,“思想”是古希腊理性的重要成果,自由、独立的思想能力在当时就被视为一个人富于理性的主要标志。然而,索福克勒斯并没有为理性的迷人光辉所陶醉,《俄狄浦斯王》决不是对理性简单而肤浅的颂扬,而是通过它的化身俄狄浦斯的悲剧引发了人们更冷静而深刻的思考,类理性真的具有最高的力量,是“人类力量的皇冠”吗?它在人类自我认识的道路上真的能战无不胜、一路凯歌吗?俄狄浦斯的悲剧就给了我们一个否定的答案。过分的相信自己和依靠自认为永远正确的理性,只会越走越误入迷途,陷入理性的迷宫而不能自拔三、人性缺损的启示意义没有固定不变的人性。性总是具体的,发展变化的。因为社会生活总是在发展变化,社会意识形态也随之发展变化,作为“社会关系的总和”的人性又岂能永恒不变。所以马克思强调要研究在每个时代历史地产生了变化的人的本性。时过两千余年,人性的发展如何?是否一样有缺?如同神谕需要反复叩问,我们也需要从体验的层面上,不断寻求《俄狄浦斯王》所隐含的关于人性缺损对当代社会的启示意义。回眸人类走过的历程,俄狄浦斯充满象征意味。类似破解斯芬克斯之谜的辉煌和炫耀,人类也曾经有过。比如17世纪前后,牛顿的力学取得无与伦比的成功,蒸汽机的发明导致社会财富迅速增长,科技的不断进步提高了人们生活质量的水平,人类因此对自己充满信心。人们以为依靠理性的力量,就能穷尽宇宙的奥秘,因为上至月球下至海洋都留下了人类的脚印。然而,天何其苍,地何其茫,号称万物主宰的人类在广袤的宇宙何其渺小。渺小的人们忘记了自身不过是组成自然的一份子,只记得科学与工业给人类带来的进步和享受,却没有察觉到它们所酝酿的灾难和自然的无穷。《俄狄浦斯王》的悲剧在社会中不断上演,理性的盲目更是到了荒诞的程度。比如发动战争是为了消灭战争、发展核武器是为了防止核战争。只要稍加注意,这类无法理喻的事情随处可见。疯牛病的传播是对人类理性的一个最为有力的讽刺。为了缩短牛的产肉期和提高产奶量,人们用牛的骨头、肉、凝胶、血液和脂肪制成饲料,去喂养牛。人类的智慧在此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牛原本是食草动物,人们把它改变成为食肉动物,当疯牛病蔓延并引发全球性的恐慌时,人们才像俄狄浦斯那样,为自己酿成的灾难感到恐惧。然而,人类好像无意收敛理性的扩张,计算机网络、克隆技术又掀开了科学技术发展的新一页,有谁还在倾听《俄狄浦斯王》所昭示的“认识你自己”?有谁在思索这新一轮的科技革命将会给人类带来什么样的灾难?须知人类应顺应自然而不是要误用理性,更不要站在反自然的位置上,因为表面上默默无闻的大自然是不会永远的沉默下去,海啸、SARS、禽流感、阿尔尼诺现象、酸雨以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怪现象层出不穷,难道这不是大自然对我们的一种警告?所以,当《俄狄浦斯王》这部悲剧在今天仍然意义深远。人性是不断发展完善的,我们不得不反顾自身,重新关注起阿波罗的另一道神谕“认识你自己”,以探寻灾难的原因。正如雅斯贝尔斯说的那样,人类只有“面临自身无法解答的问题,面临为实现意愿所做努力的全盘失败”时,才去认识自己。当毁灭降临时,俄狄浦斯的处境是惨不忍睹的,歌队曾经劝说他,“你最好死去,胜过瞎着眼睛活着”。俄狄浦斯拒绝了。他的拒绝固然是为了活着赎罪,但也包含这样的一种启示:以死逃避灾难,并不能消除灾难,并不能改变人的悲剧处境。他要反省自己。人类恰似遭受毁灭的俄狄浦斯,因为灾难不断,因为无法摆脱悲剧的处境,人只好不断地探究自身的存在,只好时刻查问和审视自己的生存状态。恩斯特卡西尔说,“人类活的真正价值恰恰就存在于这种审视,存在于这种对人类生活的批判态度中”。因此,人类对其自身的认识,永远也不会穷尽,斯芬克斯之谜不会出现真正的谜底,透过《俄狄浦斯王》,我们可以发现在对“人之谜”的执著探究和终极追问中,凝结着作者对人性的深刻思考和独特认识。《俄狄浦斯王》既不是作者对理性至上的盲目乐观的纵情欢歌,也不是对人性缺损的消极无望的沉吟悲鸣。它是作者在面对社会危机与人生困顿时的心存忧患,是对人类存在的深邃洞察,是对理想人性的执着探寻。尽管这并不意味着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终极答案,正像俄狄浦斯战胜斯芬克斯并不意味着他最终猜破了那个千古之谜一样,但它足以使笼罩在人身上的迷雾稀薄了许多,标志着人类在认识自身的道路上所迈出的坚实一步。走向祭坛的俄狄浦斯王罗素指出:“在荷马诗歌中所能发现与真正宗教情感有关的,并不是奥林匹克的神祉们,而是连宙斯也要服从的‘运命’、‘必然’与‘定数’这些冥冥的存在。”连宙斯也对之无可奈何的“命运”,很不幸也降临到了俄狄浦斯的身上———他注定要遭受杀父娶母的厄运,不幸的俄狄浦斯,他奋力想逃脱命运的摆布,但使命运的锁链却在他身上越缠越紧,一步步走向了命运铺设好的祭坛,并成为向苦难献祭的替罪羊。一、祭坛上的替罪羊及其社会文化蕴涵“替罪羊”一词源自于《圣经》,是救赎世人、警醒良知的代名词,它身上体现着一种忘我、自觉牺牲的宗教精神,在欧洲文学中这种形象曾反复出现过,圣子耶稣就是西方文学中替罪羊形象的典型。而在俄狄浦斯一步步走向祭坛后,他也就成了祭坛上等待赎罪的替罪羊。俄狄浦斯首先充当了其父亲拉伊俄斯或者说是整个家族的替罪羊。亚里士多德曾指出:“现在最完美的悲剧取材于少数家族的故事,例如阿尓克迈翁、俄狄浦斯、俄瑞斯特亚、墨勒阿格洛斯、提厄斯特斯、忒勒福斯以及其他人的故事,这些人碰巧都受过可怕的苦难,做过可怕的事情。”这种以典型化的形式表现为英雄个人厄运的悲剧故事,实际上只不过是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许多家族悲剧故事的缩影。俄狄浦斯所代表的忒拜家族的不幸命运最初则可以追溯到俄狄浦斯的父亲拉伊俄斯那里。拉伊俄斯以怨报德,诱拐了恩人帕罗普斯的儿子克律西波斯,致使这孩子自杀身亡。由此才会使得帕罗普斯向宙斯请求给予拉伊俄斯死在自己儿子手中这样一种可怕的命运。神谕的实现使得俄狄浦斯成了杀父娶母的罪人。但忒拜家族的故事并没有因俄狄浦斯的自我放逐而结束,俄狄浦斯的子女们也遭受了同样不幸的命运,这个家族的最后结局是彻底毁灭,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在科洛诺斯》和《安提戈涅》,埃斯库罗斯的《七雄攻忒拜》都纪录了这个家族的悲剧,父辈的耻辱使俄狄浦斯成了家族的替罪羊。俄狄浦斯同时也是城邦的替罪羊,背负着净化城邦的责任。索福克勒斯生活的时代,奴隶社会时期所确立的专制制度已被民主制度所取代,但法制观念并未能在全社会普及,法律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正如《俄狄浦斯王》中所描绘的一样:“关于拉伊俄斯的古老的预言已经寂静了,不被人注意了,阿波罗到处不受人尊敬,对神的崇拜从此衰微。”这段话其实是当时雅典人法制观念淡薄、渎神观念普遍存在的写照。同时,在古希腊,男性认为妇女的唯一价值就在于其肉体,她们只是繁育后代的工具。摩尔根在《古代社会》中对之有详尽研究,他说:“希腊、罗马城市在文明的鼎盛时期流行淫荡之风”,“在希腊人之中,一种利己主义或有意的自私主义的原则一直在男子之中作祟,以图降低对妇女的尊重,这种情形在蒙昧人中是罕见的。”面对世风日下的雅典社会,索福克勒斯有意使俄狄浦斯王成为整个城邦的替罪羊,以期达到一种“净化效果”。《俄狄浦斯王》一剧的上映,给道德观念淡薄的雅典人注入了一针醒世剂,他们在观看演出时,感受到更多的可能是恐惧之情,因为他们更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在不知不觉中犯下乱伦的大罪。俄狄浦斯作为替罪羊还有着丰赡的文化人类学和神话仪式的蕴涵。索福克勒斯所创作的《俄狄浦斯王》源自神话,它与人类进化过程中的一段历史有关,具有文化人类学的意蕴。美国文化人类学家弗雷泽在考察古意大利人的王位交接仪式时发现,“试图继承王位的年轻人从圣树上折下一根树枝,通过一对一的搏斗,杀死老国王,继承王位。”新王杀死他的前任是因为“他们相信王的生命或精神是与整个国家的兴旺相一致的,王如果病了或老了,牲口就要生病,停止生殖,庄稼就会在田里烂掉,人就会死于疾病的大流行。所以,在他们看来,消灾的唯一办法就是在王还健壮的时候就将他杀死。”神的灵魂再传给精力充沛的继承者。而这位继承者最有可能就是神王的儿子,现任国王的任何一个儿子都有权这样和国王格斗,如能杀了国王,就代替他统治。明显,在远古时代,上述意义的弑君(或弑父)并不成其为某种罪过,反而是使种族延续、强壮兴旺的途径。同时当人类的婚姻关系尚处于杂婚制的时候,原始初民并没有“乱伦”的概念,因此,子娶母、兄弟娶姐妹的现象是必然存在的。但是伴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精神文明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开化,使得人们对以往的杀父行为深感不安与悔恨。与此同时,初民们蒙胧意识到氏族部落疾病盛行、生命体夭亡的处境与氏族内部的近亲繁殖有关。于是,对近亲之间的性关系开始设置了禁令,还将乱伦禁忌与神圣的图腾联系起来,以强化禁令的力量。弗洛伊德认为,“图腾动物实际上就是父亲形象的替身……而图腾制则包含两条最基本准则:不杀图腾动物,不和同一图腾中的妇女发生性关系,这正好与俄狄浦斯犯下的杀父、娶母这两种罪恶相对应。”由此可见,在人类进化的漫长岁月里,氏族部落发生了难以计数的杀父娶母等乱伦行为,但这一切在替罪羊的文化原型意义上都由俄狄浦斯承担罪名,并代表他们接受神的惩罚。二、“认识你自己”:悲剧中的性格因素《俄狄浦斯王》整部戏剧是围绕“谜”展开的,剧中著名的斯芬克司之谜既是关于“脚”的谜语,更是关于“人”的谜语。表面上,剧情面临的是老国王拉伊俄斯之死的谜,在“谁是凶手?”的背后隐藏着另一个问题———“谁是俄狄浦斯?”诚然,俄狄浦斯能够猜透斯芬克司之谜,知道人是什么,但他却不清楚“我”是谁,搞不明白自己是伊俄卡斯特的儿子,还是她的丈夫?是忒拜城的罪人,还是功臣?正是因为他不了解自己,才会一步步走进命运的罗网。在《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神使赫尔墨斯就曾明白无误地道出悲剧的本质:“当你们陷入灾难的罗网的时候……你们不是不知不觉而是由于你们的愚蠢才被缠在灾难的解不开的罗网里。”的确,命运虽然撒下了一张大网,但将网口收紧的却是悲剧主人公自己。因此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命运=性格+处境。在剧中,命运是人性某种缺损的外化形式。毫无疑问,俄狄浦斯的人性中是存在缺损的。传统上把古希腊悲剧称为“命运悲剧”,但实际上悲剧英雄的个人性格因素也起着重要作用,俄狄浦斯堪为佳例。首先,人性中的非理性因素。俄狄浦斯本身具有一种发自人类性本能的欲望,即弗洛伊德所提出的“俄狄浦斯情结”。欲望何以成为罪?《圣经》中亚当与夏娃偷吃禁果的故事就是人类原罪产生的故事。偷吃禁果,隐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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