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梦麟与台湾土改

蒋梦麟与台湾土改

20世纪50年代，台湾的土地改革研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缺乏从多个方面和角度进行的讨论。本文试从台湾土地改革重要领导人之一的蒋梦麟与台湾土地改革关系的角度,分析在蒋梦麟领导下的“中国农村复兴联合会”(简称“农复会”)在这场重大社会变革的作用,进而从一个侧面探讨其成功的原因所在。一蒋梦麟:“好的农村，应当是一个国际关系中的一个重要的地方,应当把其作为“中国农村”的“三大方面”在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群体中,蒋梦麟可以说是一位极有作为的人物,甚至被认为是“北大自由派人物中唯一能办事的人”。他曾担任北京大学教授、校长、西南联大常委,又做过国民政府的教育部长、行政院秘书长。1948年起长期担任由中美双方联合组成的“中国农村复兴委员会”(简称“农复会”)主任委员,由此使他与奠定50-60年代经济起飞基础的台湾土地改革联系在一起。台湾著名农业专家沈宗瀚说蒋梦麟前半生致力于中国教育现代化,后半生则献身于中国农村的现代化。从小生活在浙东乡下的蒋梦麟对农村社会有着特殊的感情。他不仅熟悉农村社会而且对农民的处境深表同情,很早就立志改进农业,使最大多数中国人得到温饱和幸福。1928年前后,蒋梦麟作为浙江省政府重要官员,曾参与浙江土地减租工作。抗战爆发以后,作为一个关心现实并有着强烈经世意识的现代知识分子,蒋梦麟开始关注日趋严重的中国农村问题。1940年被推举为国民政府行政院设计委员会土地组召集人后,他对土地问题尤为关注并对之进行了深入思考。蒋梦麟认为土地问题是农村一切问题的症结所在。“农村问题,尤其是土地问题永远是中国祸乱循环的原因。”③正是由于他对土地问题与中国治乱的关系有着自己的深刻认识,所以当1948年蒋介石要他出任农复会主任委员时,他就明确表示:“农村建设如果不从改革土地着手,只是维持现状是不会成功的。”④1948年10月,农复会在南京成立。但成立之初,农复会工作方针也即如何才能复兴中国农村问题上内部产生意见分歧。据时为农复会中方委员的沈宗瀚回忆,当时“晏阳初先生主张应从扩大民众教育着手,然后进入农村经济的发展。孟邻先生和我则主张先积极增加农作物的生产,改革若干阻碍生产的重要因素(如不合理的租佃制度等)入手以应中国当时的情况。”后反复商讨,花了二个月的时间,又经过数月试验,终于达成一致,决定采纳蒋梦麟等人的意见,随后进行工作分工。沈宗瀚回忆说:“我与穆懿尔先生(美方委员)是学农的,所以在农业增产方面多加注意,孟邻先生则多注意社会改革方面的工作,如土地改革,农会、渔会、水利会的改组,以及后来提倡的四健会教育与谋求人口问题的解决等。如此分工合作,农复会始能有今日的成就。”在农复会诸项工作中,蒋梦麟始终把土地改革置于头等重要的地位。他认为农复会协助复兴中国农村,其目的在促进大多数中国农民之利益。为实现这一方针,他明确主张:“任何农业建设之实施,必须以土地改革为基本条件。在任何农村实施农业改良之前,必须实行某种程度之土地改革。俾由改进农业所产生之大部利益,得直接归诸佃农,而不为地主所剥夺。当然在如何进行土地改革问题上,他认为有完全不同的两种方式:”以极权方式从事土地改革,其手段十分残酷,采用暴力清算地主及富农,其最高目的为土地国有与集体农场。民主方式之土地改革,系根据公平之原则,逐步实行,其办法尊重个人,合乎人道。改革之目的为实现家庭式之农场。“农复会成立之后,其成员即分赴各地进行实地考察。蒋梦麟本人更是马不停蹄,四处游说地方当局支持土地改革。尽管当时国民党军队在前线节节败退,国民党政府摇摇欲坠,国统区经济一片混乱,在此情况下,进行土地改革这样巨大的社会工程未免过于天真,但蒋梦麟依然执着前行,不改初衷,并取得一些成效。其间,他在四川与四川省政府主席王陵基协商减租工作之进行;在福建,选择闽西龙岩地区为改良土地制度的区域。而广西之土地改良系减租与限田同时进行,但重心则在减租。据蒋梦麟本人自述,这些改革在极短期内初步推行,成果仍甚显著。由于此项成就,社会秩序趋于安定,并在国际间引起了广泛注意。⑨尽管时间短暂,但农复会在大陆的土改经历,为随后在台湾开展土地改革工作积累了经验。土地问题长期不得解决,成为威胁国民党统治的最大隐患。亲身经历了国民党惨败大陆的蒋梦麟,对土地问题的尖锐性有着更为深刻的认识。1949年2月间,蒋梦麟专程赴台北,拜会台湾省主席陈诚等人,希望台湾尽早开展土地改革工作。据他在《新潮》中回忆,当时他对陈诚说:“农复会的工作是两方面的,好像一把两面快的剑,一面用之于社会,以推行公平的分配,一面则运用近代的科学方法来增产。因为我们相信,只讲生产而不讲公平的分配,那么增加生产以后,会使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结果必然会造成社会的纠纷,不但无事于补,恐怕对整个社会而论,反而有害。如果只讲公平分配而不讲生产呢?结果等于分贫或均贫,而不是均富。我们的目的是均富,均富并不是说平均分配,而是公平分配,使大家得到合乎公道的一份,不是使人人得到大小一样、轻重相等的一份。我们一方面讲公道,一方面讲生产,这就是我们的两边锋利的一把宝剑。”他还进一步强调:“公平分配最要紧的是土地改革,那便是耕者有其田”。并明确表示农复会将对台湾土改工作予以大力支持。对此一向热心土地改革的陈诚非常赞同蒋梦麟的主张。于是,在农复会之经济与技术协助下,陈诚立即着手在台湾部署开展土改工作。1949年3月1日,陈诚在台湾省行政会议揭幕式上宣布要切实执行“三七五减租”。他警告大地主“仅顾及本身利益而剥夺农民,将来会自食其果”,提出“民意机关是否代表民意,县市长是否系革命的县市长,皆以其对“三七五减租”的态度为一大测验。”4月14日,陈诚颁布《台湾省私有耕地租用办法》。于是,在国民党台湾立足未稳的情况下,国民党台湾省当局就开始实施第一步土地改革,即“三七五减租”。1951年实施“公地放领”,1953年实施“耕者有其田”,前后历时8年。台湾原有耕地地租之租率,高达年收获量的50-70%,并有押租、预租等额外负担,且租期多为不定期,租约多系口头约定,地主可随时撤佃,任意加租。此种租佃制度不但使佃农生活困苦,而且妨碍农业生产的发展。全面参与“三七五减租”工作的蒋梦麟认为,“台湾省此次租佃改革有两大要点,一为将地租减至土地全年总生产量百分之三十七点五,另一为将佃农之耕作权予以保障。”由于农复会的大力配合,“三七五减租计划”实施相当顺利,并迅速取得成效。对此,蒋梦麟也不无自豪。他说:“台湾经此项土地改革,兼以政府努力生产,美国经合署之肥料供应及本会之技术与经费之协助等原因,于减租计划推广后之六个月内,即显见下列各项效果,即农业生产增加,农民收益加多,农村社会安定,经济渐趋繁荣等,使本会在改善台省多数农民经济生活上所为之努力,大部获得良好之收获”。在土改第一步成功的基础上,1951年6月,台湾省当局开始大规模实施“公地放领”,即将公有耕地所有权陆续转移为农民所有,这实际是“政府”先给地主作表率,以在一定范围内实现“耕者有其田”。但实行“公地放领”,并不能全面解决农民土地问题,因为占总数50%的耕地不在台湾当局而在地主手中。为此,1953年,台湾省当局继“三七五减租”和“公地放领”后,又迈出第三步——全面实“施耕者有其田”。为实施此项步骤,从1952年1月至次年4月一年多时间里,台湾省当局在农复会技术及经费协助下,先办理完成全省地籍总归户工作,即将同一所有权人的土地,归入一户名下,由一乡而一县以至于全省。自地籍总归户完成后,着手起草实施《耕者有其田条例》草案。1953年1月20日,台湾“立法院”通过该条例,规定自当年5月1日起实施。至当年底,以“耕者有其田”为基本内容的台湾土地改革已大体完成。台湾土地改革被公认为是促成台湾农业高速度成长及生产力快速提高的重要动力。早在台湾土改还在进行的1953年初,蒋梦麟在《台湾之土地改革》一文中就自信地表示:“台湾之土地改革为期不过两年,但农村社会组织业已开始演变。”土地改革的成功对台湾社会经济结构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土改使自耕农经济成为台湾农业经济的主体,取代了原来占统治地位的租佃经济。这一历史性变化促成了地主阶级的衰落与自耕农的崛起,实现了土地占有的平均化。这不仅改善了占台湾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的生活条件,而且促进了台湾农业的迅速发展,为工业振兴奠定了基础。台湾经济界人士汪彝定认为土地改革的效果除了提高农民生产意愿之外,还有将土地资本转化为工业资本,扩大本地人民购买力及本地工业产品市场的效果,所以它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复杂的,绝不止于单纯的土地生产力的提高而已。显然,土地改革为台湾50-60年代的经济起飞作出了巨大贡献。晚年的蒋梦麟对于这场他称之为“不流血的革命”的土地改革倾注了最大的热情与心血。他不仅是台湾土地改革的始作俑者,而且参与了台湾土改的全过程。时任台湾“行政院内政部长”的黄季陆认为:“谈到台湾的三七五减租和耕者有其田政策的推行,孟邻先生是坚强、深入、贡献很大的一个。他对土地改革的决策,是一位忠诚而努力的推行者。”蒋梦麟及其领导的农复会在台湾土改中扮演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除了上面所述其作为促成台湾土改的首义之功外,以下两点则为台湾土改的成功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首先,作为一个土地改革家,蒋梦麟自始至终参与台湾土改政策及其实施办法的制订。据时为农复会成员后任台湾农林厅长的张宪秋回忆:“农业方面蒋先生一直说他是外行,他要技术人员去决定。但对于土地改革、农会改进以及鼓吹节育生育的观念等三件大事,确花费了很大的精力。本省推行土地改革时,他一直是陈副总统的重要参谋。”蒋梦麟曾对农复会同仁表示:“土地问题、人口问题、农民组织问题,这三个问题我多花时间来想、来研究,其他事情你们去想”。他甚至对农复会秘书长蒋彦士说:“我旁的事情不管,就这三个问题我来想。”进入1952年,当时的台湾“行政院院长”陈诚决定迅速推行“耕者有其田”的政策,并责令“内政部长”黄季陆主持其事。黄季陆说:“当时孟邻先生对我的帮助十分重要,我不仅时时要请教他,遇到困难时,为我解决问题的亦离不了他。”他还回忆说:“在草拟耕者有其田条例,预备提到立法院完成立法程序前,我们每次开会都有激烈的辩论,如像关于保留田的数额问题、老弱孤寡问题、等则问题、地价补偿问题等等。特别是一次讨论条例第二十八条,关于佃农取得地权后能否转移的问题,争论最烈。参加会议的人在内政部办公室内,从早上八时到深夜零时三十分,耗去了十数个钟头的反复辩论考量才取得协议。……最后乃由孟邻先生调和双方意见,于是日深夜获致协议……我在此一条款协议之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我向孟邻先生说这一条款应当命名为蒋梦麟条款,来纪念你折中调和之努力。”蒋梦麟还十分重视土改政策的舆论宣传工作。为使当局的土改政策广为人知,他利用各种场合进行宣传解释,或演讲或著文,可谓不遗余力。仅1951-1953年3年间,他就先后发表8篇有关阐释土改政策问题的文章。其次,在蒋梦麟的重视与组织下,农复会为台湾各个阶段的土改工作提供了大量的技术与经费支持,从而为土改顺利进行提供了重要保障。土地改革是一项涉及面广、影响大、技术性强的社会系统工程。台湾土改的对象是数千万户的地主与佃农以及数十万公顷的土地。要改革成功,在实施时必须把握住台湾每一块耕地和每一户地主与佃农。凡此种种,基本上都是在农复会的充分协助下进行的。台湾土地改革的成功,农复会及其广大专家、工作人员功不可没。可以说,在台湾土改的全过程,农复会承担了这方面大量琐碎而又繁重的技术性工作,由此奠定了土改成功的重要基础。如在“三七五减租”期间,发生了土地等则调整及水租、押租等工作量大、技术性强的许多问题,都是在农复会的大力协助下获得解决的。1950年12月,陈诚为了解“三七五减租”实施情况,委托黄季陆组成减租考察团赴台湾农村各地考察。结果他们发现了“台湾土改得以成功的两项重要因素。一是孟邻先生领导的农村复兴委员会工作,由于服务的殷勤,取得了农民的信任,于推行减租政策产生了很大的助力。二是关于土地改革的许多基础工作,如编造地籍卡片以及各项统计工作等,大半由于农复会的协助而获顺利推展,为三七五减租之后,迅即实施耕者有其田的政策奠定了基础。”为帮助台湾当局顺利实施土地改革并巩固土改成果,蒋梦麟领导的农复会还先后拔款数千万元新台币加以支持。如1953年5月,农复会资助台湾省政府新台币1千万元,帮助实施“耕者有其田”工作。1956年又贷款1500万元,分别用于协助农业增产和办理示范农贷。四引导意识、行为台湾土地改革的巨大成功,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缅甸、南越、柬埔寨及一些非洲国家或地区纷纷派人前往考察取经。鉴于蒋梦麟在台湾土改等复兴台湾农村工作上的杰出贡献,1958年,菲律宾政府向他颁发首届麦赛赛奖。蒋梦麟及其领导的农复会之所以能在台湾土地改革中发挥重要作用,除了台湾当局予以充分信任和自身具有相当的经济技术力量外,还与蒋梦麟一贯倡导并身体力行的科学、民主的工作作风与处事精神密切相关。正如他在《新潮》引言中所说:“最近十八年来,把五四运动所提倡的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从象牙之塔的学府里,移植于台湾广大的农村里,而得显著的实效。”1953年,美国民主党总统侯选人斯梯文曾到台湾访问,并到农复会来讨论土地改革和农业生产问题。蒋梦麟在欢迎辞中介绍了台湾土改所遵循的基本方针后,形象地描述了农复会的工作风格。他说:“我们的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我们的脚踏着地下的草根。我们从农民那里学习,不以我们的幻想教农民。我们的理想是很高的,我们的办法是很切实际的。”蒋梦麟是这样说,更是这样做的。在台湾主持农复会工作10余年间,他脱下学者的外衣,走出学术的象牙塔,探访民情,了解民意,使农复会成为一个接近民众并解决台湾民生问题的机关。1959年5月,蒋梦麟在北大同学集会上发表演讲。他说:“五四时代倡导之科学与民主口号,经过四十年的时光而无成就,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谈科学与民主都限于学校,未出城市,不能深入广大的农村。我来到台湾之后,这十年间,经常到农村去,每个穷乡僻壤都到过,这才出了象牙塔。”为了使土改政策切合台湾农村实际,蒋梦麟十分重视调查研究工作,特别是对台湾岛情的了解与把握。早在1949年10月来台主持农复会工作不久,他就与农复会若干专家进行环岛考察。此后已届高龄的蒋梦麟不辞辛劳,踏遍台湾的山山水水。他经常深入台湾农村,进行实地调查,许多田间、农舍都留下了他的身影。他不仅自己这样做,还要求农复会工作人员一半时间办公,一半时间下去请教农民,提出的问题要针对农民的需要,不要坐着空想问题。后来,他在回顾农复会工作时说:“每当农复会准备着手一项改良计划之前,必定先有周祥的研究与试验,当然计划也有失败的事例,但是因为是先做试验,失败便不会受到很大的损失。同时我们更需要从失败中寻找成功之路。”在倡导科学求实精神的同时,蒋梦麟还着力培植一种民主的工作方式。对此,与蒋梦麟共事多年的毛子水教授说:“农复会今天所以能成为一个效率最高的机关,和蒋先生‘虚怀若谷’的风度有很大的关系。农复会有一位很能干的高级职员讲到蒋先生时说,‘孟邻先生涵容的精神,深似蔡孓民先生,同事中有精一技一艺的,他都衷诚地赞美。所以他能培植人才,而人才也喜欢为他用。’”而长期追随蒋氏的陈雪屏则认为蒋梦麟具有“和光同尘”或“善与人同”和“择善固执”两种看似矛盾的性格特征与处事风格。他说:“十余年来,农复会的工作和中央及地方政府的行政密切配合,而发挥了高度的效率。孟邻先生的领导原则是促成配合的一个重要因素。即就地方的范围而言,自农会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