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夏宜楼》中的数字与信息

李渔《夏宜楼》中的数字与信息

理性批评的创始人杜桂晨撰写了一篇文章，称他在研究古代不同风格的文学作品时，发现了中国人有一种“信任数字”的传统。另一方面，这个传统只是在历史的陪同下继续和发展。作者和评论家很少说“信任数字”是什么，但所有的“信任数字”行为都是无意的80。数理批评的理论目前极少有人使用;古人使用数字是否有意为之亦不曾见有人作进一步探讨。研究发现,李渔的《十二楼》中对某些数字的使用似是有意为之,该短篇小说集里的一些数字如“四”、“六”、“七”、“十”、“十二”等的使用确实蕴藏着李渔有意为之的匠心。撰述如下。一、自由与自由—用“四”表现人物的情状、心态,制造喜剧效果《夏宜楼》里有这么两段话:娴娴小姐惊得手忙脚乱。闻得吉人一到,就叫媒婆再四叮咛:……(瞿吉人)终日对着千里镜长吁短叹,再四哀求。这两段话都有一个共同的词语:“再四”,这是早期白话的用词。宋代岳珂的《桯史·稼轩论词》中就出现过:“余时年少,勇于言,偶坐于席侧,稼轩因诵启语,顾问再四。”明清时代的作品中也时有一见,如《古今小说》第五卷《穷马周遭际卖碓媪》一篇有:“王公见他是个慷慨之士,又嫌狐裘价重,再四推辞不受。”《醒世恒言》第七卷《钱秀才错占凤凰俦》中钱清说“……被表兄再四央求不过,勉强应承”和“再四”相比,“再三”一词出现的时间恐怕要早得多。《易·蒙》就有:“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史记·孔子世家》有:“(齐)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唐朝李白《南阳送客》诗曰:“挥手再三别,临岐空断肠。”国人常说“事不过三”,“再三”已是表示多次了,“再四”的用法的出现表示用“再三”表达次数仍嫌不够。李渔《夏宜楼》里的这两个“再四”即有加倍强调的意思。娴娴小姐之所以要再四叮咛媒婆,是因她与瞿吉人原先已情意暗通;没承想,瞿吉人去考进士尚未回来之时,有两个同榜新贵已捷足先登,跑到她家“央人死订”,要娶她,把她吓得不行,所以一听说瞿吉人回来了,她就赶紧反复叮咛媒婆转告瞿吉人:“速显神通,遂了初议。”而瞿吉人之所以要再四哀求千里镜,是因为他当初就是借助了千里镜而看到了养在深闺中的娴娴小姐,并通过媒婆的妙传使娴娴小姐同意做他的未婚妻;没承想,现在有两个同榜之人要与他竞争,小姐之父决定采用枚卜的方式选婿,这消息让吉人日夜忧煎却又无计可施,于是只能反复哀求千里镜“再显威灵”,再立新功。显然,这两个“再四”表现了人物焦急的心态、慌乱的情状。通过娴娴小姐紧张的样子、瞿吉人病急乱投医的样子制造喜剧效果正是李渔的自觉追求。他在《风筝误》里说:“传奇原为消愁设,费尽杖头歌一阕。何事将钱买哭声?反令变喜成悲咽。惟我填词不卖愁,一夫不笑是吾忧。举世尽成弥勒佛,度人秃笔始堪投。”虽然这里说的是戏剧创作,但李渔的小说创作观和戏剧创作观是一致的。他的第一部小说集就叫《无声戏》,《十二楼》中的《拂云楼》第四回结尾处亦说:“(能红与裴七郎)此番相见,定有好戏做出来,不但把婚姻订牢,连韦小姐的头筹都被她占了去,也未可知。各洗尊眸,看演这出无声戏。”他曾还在《偶兴》诗里说:“尝以欢喜心,幻为游戏笔。著书三十年,于世无损益。但愿世间人,齐登极乐国。纵使难久长,亦且娱朝夕。一刻离苦恼,吾责亦云塞。还期同心人,种萱勿种檗。”可见其平生娱人自娱之心。二、对社会主义社会历史的探讨《夺锦楼》里有个才子叫袁士骏,他不敢接受刑尊为他择定的女子,理由是:生员命犯孤鸾。凡是聘过的女子,都等不到过门,一有成议,就得暴病而死。生员才满二旬,已曾误死六个女子。……这里的“六”颇值得注意,李渔给《夺锦楼》中的袁士骏安排了六次订婚经历六次都不成功的。“六”的应用与《三国演义》“六出祁山”的“六”以及《金瓶梅》两个“六儿”的“六”的作用却是相似,都象征不幸。李渔是个“淹贯经史,又熟读小说”的人,24岁时是金华主考官推重的“五经童子”,显然其青年时代已精熟《易经》。后来他又对二十一史“根盘节解,条入叶贯”写了135篇史论文,评说了自五帝始至元代止的不少人物和事件,“东汉纪”部分有一篇《论刘备取刘璋得失》,中及孔明;另外他还给《三国志》做过批注。可以推断,他对蜀国的历史包括对诸葛亮出祁山的次数及结果应该是清楚的。“据《三国志·蜀书·后主传》及《诸葛亮传》,诸葛亮在世时蜀魏共有六次战争,其中一次防御,五次北伐,北伐中只有两次出祁山。因此,《三国演义》写诸葛亮‘六出祁山’总体属于虚构,其所以虚构为六次,当因‘六’在《易》卦中属阴爻,且为老阴,阴不得兼阳,故主败绩。”20李渔还评点过《金瓶梅》,并仿照《金瓶梅》以淫戒淫的说教模式写了一部20回的长篇小说《肉蒲团》,因而他对《金瓶梅》里的两个“六儿”——潘六儿(金莲)、王六儿自然是很熟悉的。众所周知,潘金莲这个人物是从《水浒传》里移植过来的,但在《水浒传》里她就一个名字:潘金莲,并没有潘六儿的叫法;潘六儿的名字是《金瓶梅》的作者给她另取的。这种取名当与“六”这个数字有关,即上面提及的,“六”在《易》卦中属阴爻,且为老阴,而潘金莲在《金瓶梅》里是个多阴之人。《水浒传》里并无王六儿此人,《金瓶梅》的作者添设这个人物,大概是为了突出潘六儿。张竹坡在《金瓶梅》第三十三回的回评中说:“六为阴数,先有潘六儿在前,后有王六儿在后,重阴凝结,生意尽矣。”李渔对“六”的使用很有可能从《三国演义》“六出祁山”的“六”或从《金瓶梅》两个“六儿”的“六”得到启发。三、《复》复合,西汉时期的“七日来复”《拂云楼》里的男主角裴远有两个“七”:排行第七,人称“裴七郎”;有个七尺多长的身子。从《周易·复卦》的卦蕴及其他相关的易学观点,我们知道“七”是少阳,主成功。《周易·复卦》里面有“七日来复”一词,李渔用这两个“七”字有暗用“七日来复”之意。《周易·复卦》:“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唐明邦《周易评注》释“七日来复”曰:“阴阳交互往复变化,以七日为一周期。《集解》引虞翻曰:‘乾成坤反出于震而来复。’‘消乾六爻为六日,刚来反初,故七日来复。’此即是说:以卦之每一爻代表一日,由乾、姤、遁、否、观、剥、坤、复组成,阳爻渐消尽而复生,七变而成,故言七日来复。”乾卦纯为阳爻,经六次推移,阳爻渐少、阴爻渐多,到了坤卦,它的卦象是纯阴;推移至第七次,又有变化,出现了一个阳爻,因是阳爻复现,故称《复》卦。《复》卦里的阳爻虽然只有一个,且居下位,却代表新一轮变化的开始。阴渐消而阳渐长,象征起死回生。裴远的婚事正具有这样的特点。他先前本定亲韦家小姐,因其父贪图封家女子厚重妆奁,遂毁裂前盟,让他娶了封氏。婚后,裴远对封氏极不满意,加上封氏病死、他又看到了韦小姐的美貌与风姿,遂欲与韦家重温旧好,却连遭韦家的三次叱辱,眼看此事是断门绝路、“阴”到极点的了,却在裴远的转念中出现了新机。他想改娶姿貌才情不在小姐之下的丫鬟能红,并跪求能红的女工师傅俞阿妈代为作伐。虽然裴的这种做法可能很为现代人所不屑,但却感动了能红,于是她不仅愿意“仰攀”,且还频频出招,帮他谋娶小姐。自俞阿妈跟能红说裴要娶她并为她下跪之后,裴几乎不用再操什么心力,很快就如愿与韦小姐结合。这又应了“勿逐,七日得”(《周易·既济》)的说法。虽然裴与韦小姐的婚事是否七日成功,小说未明写;但其速度之快是明显的,尤其是算命的张铁嘴将裴、韦二人的八字仔细一看之后,就笑起来道:“恭喜,恭喜!这头亲事决成!只是捱延不得,因有个恩星在命,照着红鸳,一讲便就;若到三日之后,恩星出宫,就有些不稳了。”这话成了这桩婚姻的催熟剂,韦家的反应和结果就不消说了。从这些情况来看,李渔让裴远排行第七,让人唤他“裴七郎”,还让他有个七尺多长的身子,这几个“七”字都应该是特意的安排。另外,《夺锦楼》一篇也有暗用了“七日来复”的情节。袁士骏原先聘过六位女子,未等过门就都死掉了;而到第七次,袁士骏就不仅成功了,且还得到了两个绝色美女。他的婚姻到了第七次就起死回生了,这与“七日来复”有暗合之处。四、“十全”观念的体现《史记·律书》指出:“数始于一,终于十。”《说文》曰:“十,数之具也。”孔颖达疏:“十者,数之极。”这些说法表明,在早期的数的概念中,“十”是一个极大的数。而在《周易》的“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的这些天地之数中,“九”为天数之极,“十”为地数之极,且还是《周易》占筮中的“成数”之极,表示神秘的圆满。国人崇“十”的观念或许就是受到了这些数论的影响,因而我们的文化中有形形色色的以“十”为多、为久、为远、为全的现象,所以我们有“十全十美”这种表示圆满无缺的成语。李渔的《十二楼》里有三个作品使用了“十”这个数字。一是《十卺楼》,篇名即用了“十”字。十卺楼是男主角姚子榖的婚楼,是他婚前家里给他簇新造起的三间大楼。大楼造好后,请了当地一个能请仙判事的郭酒痴题匾。郭酒痴一醉之后悬笔题为“十卺楼”。当时大家都以为题错了,郭酒痴却说没错。而后,姚子榖还真结了十次婚。头三个都是屠姓家的女子:第一个是石女、第二个有小遗病、第三个来时已有身孕,只好一个接一个的退掉;随后的五个都是“一来就病,一病就死,极长寿的也过不到半年之外”;第九个是个财主的偏房,因大娘吃醋被硬遣出门,姚子榖刚和她喝过交杯酒她又被财主硬要了回去。姚子榖的婚姻如此蹭蹬,姚家认为是婚楼有问题,要拆了重建。姚子榖的舅舅做了劝阻:……十次合卺,如今做过九次,再做一次,就完了匾上的数目,自然夫妻偕老,再无意外之事了。姚子榖第十次结婚的对象是他舅舅从杭州买回来的,她就是姚子榖当初开手成亲的那个石女。就因为是石女,所以几年间被卖来卖去。姚子榖的舅舅没见过她,不知内情,见她长得好,就给外甥买回来做亲。至此,姚子榖的婚姻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不过,石女和姚子榖再次结婚后,慢慢变成了正常女子。他们两个因为曾受尽艰难,历尽困苦,直到心灰意死之后方能生活在一起,所以倍加珍惜,恩爱非常。李渔以姚子榖的十次婚姻经历,尤其是第十次的幸福,表明他有一种以“十”为“成数”之极的观念,在他看来,“十”无疑代表了神秘的圆满。《十二楼》里用了“十”的第二个作品是《闻过楼》。在该作的正文之前,作者录入了自己原创的《山斋十便》绝句:《耕便》、《课农便》、《钓便》、《灌园便》、《汲便》、《浣濯便》、《樵便》、《防夜便》、《吟便》、《眺便》,一一详尽录完之后说,二十年前,其山居之处是块“福地,虽不敢上希蓬岛、下比桃源;方之辋川、剡溪诸胜境,也不至多让。”显然,他是想借“十便”之“十”让人们相信他原先的山居生活是如何的十全十美。李渔的戏剧中有两个例子恰可证明其有“十”是“全”的观念。一个例子在《风筝误》的第十二出,爱娟奶娘以大小姐的名义吩咐管家去买东西,说:叫你去买一袋京香、两柄宫扇、三朵珠花、四枝翠燕、五两绵绳、六钱丝线、七寸花绫、八寸光绢、九幅裙拖、十尺鞋面,样样要捡十全,不可少了一件!……另一个例子在《奈何天》的第十五出,小旦白天王与净角黑天王的对话及唱词里:小旦:“依妹子说来,还该智勇兼行,刚柔并用,才是个万全之策。”净:“既然如此,你就把攻城的着数,细细讲来。”小旦(唱):“第一着:按军声衔枚寂静。第二着:扼险阻审视方隅。第三着:察水草提防下毒。第四着:愁反间逆料虚诬。第五着:结云梯遥窥动静。第六着:备锹锄近捣空虚。第七着:奋火攻,使他三军化蝶。第八着:引水灌,使他百姓为鱼。第九着:开城席卷。第十着:夺路长驱。”这两个例子里,第一个直接出现了“十全”的字样;第二个等于用攻城的“十着”办法给“万全之策”作注。其以“十”为“全”之意甚明。《十二楼》里用了“十”的第三个作品是《夺锦楼》。办案的刑尊要通过考生童的方式替钱家两位女子择婿。作者写道:“告示一出,竟把十县的生童,引得人人兴发,个个心痴。”初考“三日之后,发出一张榜来,每县只取十名听候复试”。这里出现了两个以“十”为结构素组成的表示空间和人数的语词;透过上面的那些“十”,再来看这两个“十”,恐怕不能说它们是无意识的安排,恐怕也不能否认那里面寓有十全十美之意。五、李渔家“十二”是很严重的反应引起的,其礼典制的意义具有特定的表达方式数字“十二”在李渔《十二楼》里的使用只有一处,即书名《十二楼》。《十二楼》这个集子共有12个作品,每一个作品的篇名都有一个“楼”字,由此看来,“十二”在这里似乎就是倚数称名而已,别无他意。但如果我们考察古代的一些礼制规定及“十二楼”三字的出处,就会发现,这里的“十二”应当还别有深意。首先,古人认为“十二”是天之大数。《左传·哀公七年》子服景伯说:“周之王也,制礼之物,不过十二,以为天之大数也。”“十二”是帝王“制礼之物”的数量规范,这种规定在古典文献里时常可以看到,据叶舒宪、田大宪两先生搜寻,仅《礼记》中就有:天子之冕,朱绿藻,十有二旒。(《礼器》)戴冕璪十有二旒,则天数也;……旂十有二旒,龙章而设日月,以象天也。天垂象,圣人则之。(《郊特牲》)天子玉藻,十有二旒。(《玉藻》)旂十有二旒,日月之章,祀帝于郊,配以后稷,天子之礼也。(《明堂位》)230据此,叶、田二先生认为:以“十有二旒”作为帝王的仪礼典制,绝不是单纯的数量安排,而是一种仪式规范,表明“十二”在封建礼制中是不可僭越的最大数了230。从李渔现存的各种作品内容来看,一方面,他的思想观念与旧有的思想观念明显有某种程度的背离,在他身上存在着一种与传统不同的精神气质;他对任何既定的思想观念都表示怀疑,他对生活、对社会常常有着不同流俗的观点,且他自封为“谈笑功臣”。但另一方面,在传统的礼仪规范方面他似乎并不含糊,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他在《十二楼》里塑造的人物在行拜礼时不管对方是谁,是什么身份级别,大多是恭恭敬敬地、诚诚恳恳地行四拜的大礼。由此推断,他的《十二楼》集结12个作品,这可能表明他对“十二”这个数字有一种敬畏——他不敢或不想逾越“十二”这个仪式规范也是可能的。其次,“十二”这个数字和“楼”结合在一起作为一个整体还另有出处。据查,“十二楼”三字连用最早的出处是司马迁的《史记》。《史记·封禅书》曰:“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随后,班固的《汉书·郊祀志下》也说:“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应邵注曰:“昆仑玄圃五城十二楼,仙人之所常居。”显然都与神仙有关。后来的诗文小说中多有用“十二楼”者,如晋葛洪《抱朴子·祛惑》说:“又见昆仑山上一面辄有四百四十门,门广四里,内有五城十二楼。”唐代李白的《经乱离后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诗说:“天上白玉京,五城十二楼。”明代顾咸正《登华山》诗有:“金神法象三千界,玉女明妆十二楼。”在文人的一再使用中,“十二楼”的内蕴也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不一定是指与神仙有关的地方,有时可能是泛指高层的楼阁,如唐代王昌龄的《放歌行》:“南渡洛阳津,西望十二楼。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诸侯。”明代何景明的《送樊生》诗:“岧岧南京十二楼,波浪蹴踏金银阙。”李渔以楼作为12个作品的关目,并给整个集子取名为《十二楼》,大概是想表明自己小说的境界不同凡响。他的朋友杜浚在给此书作序时就说:“语云:‘为善如登。’觉道人(李渔的别名——笔者)将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