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十二楼》的叙述干预

李渔《十二楼》的叙述干预

清初通俗小说的发展一个明显的标志是讨论的增多，尤其是李玉的小说。李玉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小说家中最喜欢讨论的一个。从现代小说理论来看,作家声音的过多出现,叙述干预的频繁,无疑是不受欢迎的。但从小说史来考察,这又是一个有趣的现象。探讨这个现象及其生成,反观李渔的小说创作思想及其在小说史上的意义,还是一个有待挖掘的课题。本文拟以《十二楼》为分析材料,从这个方面作些探讨。一李渔小说著作本《十二楼》本,清顺治五年1333年,约429年在本叙述干预是叙述者申张其主体性的重要途径。现代叙事学认为,“叙述者除了叙述外,还得照应很多事。他经常把他的叙述故事这‘本职工作’撂在一边,反而谈起自己的叙述方式,或是对自己叙述的人物或情节加以评论。”②这一切就构成了叙述干预。《十二楼》又名《觉世名言》,是李渔继《无声戏》之后的又一部白话短篇小说集。最早刊行于清顺治十五年(1658),创作时间据此推测,应稍前于此。全集收小说十二篇。每篇小说内又分回,回数少至一回,多至六回不等。《十二楼》代表了李渔小说创作理念更为成熟的一面,叙述干预也表现出李渔小说特有的风格。我们知道,白话小说的叙事方式来源于“说话”艺术,作者毫不掩饰自己作为叙述者的身份,时时中断故事叙述而直接与读者说话,使读者感觉他与故事之间存在一个叙述者的中介。传统的拟书场叙述格局中叙述者全控制的权威地位,李渔是着迷而且充满自信的,他曾经用“博望凿空”③、“幻境纵横”④、“随时更变”⑤等字眼来描绘他艺术创作如鱼得水的感受。他说,“渔自解觅梨枣以来谬以作者自许。鸿文大篇非吾敢道,若诗歌词曲及稗官野史实有微长,不效美妇一颦,不拾名流一唾,当世耳目为我一新。”李渔的声音在《十二楼》的故事叙述中出出进进,不“尚拘执”的叙述干预对白话小说的叙述方式作了大胆的探索与突破,表现在:(一)李渔家的故事观从叙述干预的角度来看,入话议论是我国古代话本小说特有的内容。李渔的白话短篇小说发展了传统的话本体制。传统的话本体制大体可以分为“入话”和“正话”两部分。“入话”就是“引入正话”,是为说“正话”服务的。在宋元说话人那里,是等待听众的热场手段。在冯梦龙的“三言”那里,被用来点破整个话本的主题,但其间的议论还缺乏个性,还没形成富有特色的叙述干预。在李渔的“十二楼”那里,入话议论颇令人耳目一新,张扬着李渔鲜明的自我个性。李渔小说的入话议论,表现出强烈的评点自己故事的欲望。《十二楼》中,只有《归正楼》、《拂云楼》、《鹤归楼》三篇入话才有头回,其它的九篇入话都没有头回。头回的空间都被议论占去了。议论好标榜“我”,有八回入话都有“我”出现。入话名副其实成了“我”的讲坛,旁征博引,高谈阔论地抒发自己对世俗、人生、对将要讲述的故事的看法。对于这些阔论,李渔是颇为自得的,“这番议论无人敢道,须让我辈胆大者言之,虽系末世之言,即使闻于古人,亦不以为无功而有罪也。”(《夺锦楼》)李渔的小说创作和戏曲创作一样,特别强调立意,强调“脱窠臼”,⑥十分自信他的小说创作能令“当世耳目,为我一新”。⑦他的入话议论也的确颇让人耳目为之一新,也从而使人们对他要讲的故事抱有一种新的期待。如“悔婚”是古代文学作品中常见的题村,也形成了一定的成见:父母在子女的婚姻上反悔失信是做父母的贪图财利使然。人们也往往习惯浮于这个表面认识上,但这个表面下的情况怎么样呢?《夺锦楼》的入话议论,见解别致:“据我看来,此等人的过失,倒在第一番轻许,不在第二番改诺,只因不能慎之于始,所以不得不变之于终”。又比如关于浪子回头的议论,议论之中又有一份揶揄的味道:“故此恶人回头,更为上帝所宠,得福最易,就像投诚纳款的盗贼,见面就要授官,比不得无罪之人,要求上进,不到选举之年,不能够飞黄腾达也。”(《归正楼》)评点故事,张扬自我的强烈,使得有些入话连引录时贤或先辈的诗词的惯例都不用,直接采用自家的吟咏,并加以评点,引申发挥,洋溢着小说家的情趣品味、见识,如《闻过楼》非但引录了“予未乱之先避地居乡而作”的诗句作为入话篇首诗,还不厌其烦地引录了二十年前作者自己创作的五、七言律诗诗句和绝句《山斋十便》及其序。评点引发围绕的都是山中隐居的文人高雅情趣。《萃雅楼》也同样以自己的诗句进入入话篇首。李渔的入话干预与正话故事的接续上,也有鲜明的风格,富有粘合力,使入话正话浑然一体。叙述干预有正儿八经,点明主题,留住读者的:“这篇正文虽是桩阴骘事,却有许多波澜曲折,与寻常所说的因果不同。看官里面尽有喜说风情厌闻果报的,不可被阴骘二字阻了兴头,置新奇小说而不看也。”(《奉先楼》)也有谑浪诙谐,顾左右而言他,招徕读者的:“我今日这回小说,总是要使齐家之人知道防微杜渐,非但不可露形,亦且不可露影,不是阐风情,又替才子佳人辟出一条相思路也。”(《合影楼》)充满了反讽意味。入话干预,新人耳目,富有吸引力,恰恰就如先行的产品广告,招徕着人们对正话故事的好奇与关注,在拟书场叙述格局中,《十二楼》的入话议论,使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二)叙述干预是故事节奏的操纵中国古代小说,基于史传传统,故事的格局,都按时间的先后,呈线性发展。也就是说都是顺叙的,很少有倒叙的现象。《十二楼》叙述干预的大量出现,就为倒叙的出现提供了可能。《夏宜楼》先从詹家叙起,再叙到求婚者瞿吉人对詹家小姐一举一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非但詹娴娴奇怪,读者也奇怪。这时,叙述干预出来解释了,“吉人知道事情的缘故,料想列位看官都猜不着,如今听我说来,……”故事格局上就形成了倒叙手法。叙述干预对故事节奏的操纵,出现得更为广泛,典型的如《三与楼》,故事说到做财主的唐玉川的家资一日富似一日,所置的产业竟成了千年不拔之基,而做高士的虞素臣最终死去,遗落个寡妻弱子,“众人”(恐怕也包括李渔小说的忠实读者)埋怨天道无知,等得不耐烦时,叙述干预出现了:“谁想古人的言语再说不差: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叙述干预接着围绕这句古语,展开了一番关于报应迟早与轻重的颇为辩证的议论。当结束议论,叙述回到故事上去的时候,就讲到了十几年后的事情:虞素臣的儿子长大得了科名做了官,而唐家的报应终于出现了。叙述干预连接了十几年前后的事情。叙述干预加快了故事的节奏。叙述干预也被用来放慢故事节奏,如上举的《夏宜楼》,当大家急于知道瞿吉人是如何知悉詹娴娴的情况时,叙述干预却被用来卖关子,迟迟点出千里镜的缘故。点出缘故后,故事并不紧接着交待下去,而是给我们交待起显微镜、焚香镜、端容镜、取火镜等等的功用性能,然后才又讲到千里镜,如此这般一番“闲话”,才又回到故事的叙述上来。在这里叙述干预放慢了故事的节奏。当然,对于叙事者来说,这番干预显然有卖弄学问之嫌。在《十二楼》中,这种卖弄是随处可见,也可以说是文人品性使然吧。(三)叙述干预发生的之际《十二楼》的小说基本上都是短篇,但篇内又分回。除《夺锦楼》、《十卺楼》、《奉先楼》三篇回数在三回以下,其它的都在三回以上。这样的体制结构,使得回与回连接上成了张扬作者叙事智慧的天地。如《拂云楼》第三回,故事讲到了丫环设计以算命推合来使韦家小姐及其父母回心转意,成就七郎姻缘时,故事停住了:“且等推命合婚的时节,看张铁嘴怎生开口,用什么过文才转到七郎身上。这篇情节虽是相连的事,也要略断一断,说来分外好听,就如讲谜语一般,若还信口说出,不等人猜,反觉得索然无味也。”叙述干预的出现,透露了将要发生的故事的情节骨架,精彩环节。这种透露,显示了叙述者对自身地位的自信,对叙事智慧的自信。同时,也刺激了叙述接收者参与叙事中来,调动了读者的阅读兴趣。叙述干预也有出现在回中的情况,如《生我楼》的第四回,故事讲到了姚继这对夫妻完聚之后,尹小楼这对老夫妻也天作之巧团圆了。这时,叙述者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得意,站出来指点自己结构的故事了:“谁想造物之巧,百倍于人,竟像有心串合起来等人好做戏文小说一般,把两对夫妻合了又分,分了又合,不知费了他多少心思!这桩事情也可谓奇到极处,巧到至处了,谁想还有极奇之情,极巧之事,做便做出来了,还不曾觉察得尽。”这段叙述干预,可以看做是叙事者对自己编造故事能力的王婆自夸,也可以看做是叙事者对“无巧不成书”的自嘲,与此同时,读者的阅读积极性确实是被激发出来了。(四)叙述干预:“建立在前,”美产生于距离。距离可以使读者超越于故事之上,而不会沉溺于其中,从而获得指点故事,激扬文字的审美愉悦或生活快感。李渔是很熟悉这一点的。拟话本的叙述格局是虚拟的,叙述接收者也是虚拟的,在《十二楼》中可以看到,这虚拟的“看官”往往伴随着叙述干预被唤进唤出,从而获得了戏拟叙事场面的艺术效果。《拂云楼》第二回,叙述接收者的虚拟,营构了一个典型的说书场的戏剧场面:“说话的,你以前叙事都叙得入情,独有这句说话讲脱节了……看官有所不知。……”有看官的质疑,又有说话的答疑,一问一答之间,牵引故事趣味盎然之中,故事的现实内涵被过滤虚化掉了,只剩下热闹哄哄的场面。如《生我楼》讲的是两对夫妻在烽火岁月乱离聚合的故事。李渔是从战乱中过来的人,对战争给老百姓造成的苦难应该说有深刻的体验和认识,但李渔的叙事关注并不在这。《生我楼》第三回讲到,姚继往寻未婚妻曹氏,但当地妇女尽被乱兵掳去,封置布袋中发卖,姚继本来指望买到未婚妻,不料是个老太婆。好不容易在老太婆的指点下,想再买一个女子为妻,不料这个女子竟是曹氏。一对恋人,一番生死经历,此时此刻,本来有一番大悲大喜的场面,但是,叙述干预的出现,却把这大悲拆解掉了:“你道此女是谁?原来不姓张,不姓李,恰好姓曹,就是他旧日东君之女,向来心上之人。两下原有私情,要约为夫妇,袖中的硬物乃玉尺一根,是姚继一向量布之物,送与她做表记的。虽然遇了大难,尚且一刻不离,那段生死不忘的情份,就不问可知了。这一对情人忽然会于此地,你说他喜也不喜!乐也不乐!”叙事场面的戏拟,除了消解封建社会生活中本质的一面内容外,还往往被用来见证作者道德的庄严,只不过这种庄严往往也显得徒有其表,甚至有时还可以说是显得滑稽。如《合影楼》的第二回,叙到珍生苦于只能在影里和玉娟盘缠,最终按捺不住,游水过去要和玉娟相会。玉娟也是心许珍生的,但是乍见珍生,却是“哎呀”一声,如飞避了进去,一连三五日不敢到水阁上来。这时,叙述干预就一本正经出来了:“看官,要晓得这番举动,还是提举公家法森严,闺门谨饬的效验;不然,就有真赃实犯的事做将出来,这段奸情不但在影的之间而已了。”《十二楼》的叙述干预,对白话小说的叙述干预,对白话小说的叙述方式的大胆探索与突破,标志着文人白话小说家已经从史家意识的压迫中走出来,宽松了小说创作的虚构心态。这对于小说的创作无疑是积极的。二李渔鲜风格特征《十二楼》的叙述干预带着李渔鲜明的风格特征。审视其叙述干预的态度,评价其风格特征,必须把握两点:(一)《十二楼》:“实行了民主,我”朱明王朝的覆灭,晚明士风遭到有识之士的检讨与清算。空疏的学风,膨胀的私欲,道德观念的淡薄,遭到了全面的批判,端严务实的清代学风正在兴起。作为深受晚明文化熏陶的李渔,在清初已经找不到他追求个性欲求,张扬自我的现实空间了。《十二楼》的营构,使得李渔有了空中楼阁供他遣兴逞才。解释李渔的小说创作动机时,恐怕很多研究者都会有这么一个看法。的确,《十二楼》的世界,为李渔提供了一个释放文人说话议论欲望的自由世界。在他的叙述干预中张扬了他作为文人对于文字言说,对于稗官野史,对于情性道德的把握所显示出来的游刃有余,举重若轻的才气和自傲。《十二楼》的叙述干预的旁逸斜出,多姿多彩,大量存在,有时真让人产生这么一个质疑:评点议论是因为小说而存在,抑或是小说因为议论说话的需要而虚构?而这个疑问提出的同时,恰恰让我们感到,如果我们用一种开放的眼光来看的话,这么一种叙述方式,何尝不是意味着个人白话小说创作的突破和发展呢?《十二楼》的叙事在失去“三言”“两拍”的厚重沉实的同时,叙事干预的不“尚拘执”,让我们感到小说的叙事还可以做到如此灵活俊逸。尽管这个提法有失之偏袒,正如讽刺李渔小说尖新浮巧,也同样失之过激一样,但无论后人的感觉如何,李渔的文人生命价值的确在他的故事叙述中,在他的叙述干预中,得到了虚幻的满足。“予生于忧患之中,处落魄之境,自幼至长,总无一刻舒眉。惟于判曲填词之顷,非但郁藉以舒,愠为之解,且尝僭作两间最乐之人,觉富贵荣华其受用不过如此,未有真境之为所欲为,能出幻境纵横之上者。”⑧(二)李渔小说的商业行为我们在强调《十二楼》的叙述干预中文人情趣的张扬一面时,实在也不能无视商业行径的世俗的一面。李渔创作《十二楼》时已走出隐居的乡间,是在商业繁荣的杭州。显然,李渔的创作目的不是藏之名山,束之高阁,以待后人,而是抱着现世的功利目的,卖文为主,“砚田”只为稻粱谋,是一种商业行为。而且这种商业行为还一度有相当规模,体现出小说创作,排版印刷,批发销售一条龙的规模。李渔这个时候还没想到,或者还不屑游荡江湖,靠“打抽丰”过日子。李渔的小说创作必须为他及他的家庭生活负责,就必须迎合读者的需要和小市民的阅读口味,争取发行量。事实上李渔对普通读者的阅读口味是有研究的,“近日人情,喜读闲书,畏听庄论”,(10)“白雪阳春世所嗔,满场洗耳听巴人。”这些研究结果都决定了他的小说创作采取了这么一种娱世策略,“调不能高,即使能高,亦忧寡和,所谓‘多买胭脂绘牡丹’也。”(12)而另一方面,他小说的读者群中的另一类读者如赞助编刊《无声戏》二集的浙江左布政使张缙彦这一类达官贵人,清闲文士的权威读者的阅读期待,他也必须考虑。两面讨好的结果,必然在《十二楼》的叙述干预中表现出来,当他讲风流趣味的时候,他必须顾及劝善惩恶,当他麈尾清谈的时候,却并不以学识渊博,思想精深为重,而是以举重若轻,谈吐挥洒,新颖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