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在戏剧中寻找悲剧的核

王安忆在戏剧中寻找悲剧的核

由于偶然的机会，走廊里的女演员在意外中救了一位伟大的客人。于是她得到了客人的报答——参加一次她梦寐难求的化装舞会,灰姑娘的浪漫幻想从此开始在妙妙头脑中膨胀。然而,大款客人却一再将妙妙推还给她的未婚夫吉姆——一个老实本分的打工仔。最后,被蒙住了双眼的妙妙看到了幸福的真相。吕凉:为什么你会对哈代的《挤奶女的罗曼史》感兴趣?王安忆:我觉得挺好玩的。人总是从一个起点出发,转了一圈以后又回到另一个相似的起点。对于吕凉就《发廊童话》所提出的唯一问题,王安忆只以几句话描述了一个现象,便让吕凉十分满意。王安忆十分信赖吕凉的舞台呈现实力,因为他是一个“在舞台上滚出来的导演”。在戏剧面前,两人显得同样谦和,吕凉称自己本质上还是一位演员,导演水平并不特别成熟;而编写了平生第二部话剧的王安忆则说:“我对戏剧不是很有经验,写小说才是我的本业。”就这样,两个“不务正业”而又彼此欣赏的人走到一起,心怀忐忑、相互扶持着去完成一门“不熟的功课”,他们自己也在营造着一段童话。“一个作家最终的完成,是在戏剧。”这就是王安忆自觉介入戏剧、勇敢挑战自我的动因。她写小说向来含蓄,这种来自天性的温和在小说中如鱼得水,却在写戏时遇到了搁浅的困扰。于是,王安忆希望能从别处“借”一个具有激烈戏剧冲突的“核”。英国作家哈代的小说《挤奶女的罗曼史》那几个出人意料的情节使王安忆眼睛一亮——当男爵要酬谢女孩的救命之恩时,女孩拒绝了物质的馈赠,只要求参加一场化装舞会;原以为男爵与女孩会有一段罗曼史,结果却是没有,男爵一再将女孩推向她的未婚夫吉姆。王安忆选择《挤奶女的罗曼史》,是因为这部小说的戏剧性吕凉选择《发廊童话》,则是源自初次阅读剧本时的温馨感——“一个作品必须先感动自己,然后才能感动别人”。二度创作时,吕凉紧守一个原则:“可以删减,绝不增加;可以调整段落位置,但绝不变动戏剧结构。”对于目前很多导演以对剧本大刀阔斧的修改来体现自己价值的做法,吕凉不以为然“我更注重对剧本的理解和挖掘,并不去刻意强调自我。”当然在排演时,王安忆小说式的语言风格曾让惯于舞台剧对白的演员感觉有些拗口,此时吕凉便以莎剧来启发他们,尽可能保留并体现出作者的语言风格。妙妙: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女人想要什么。吉姆:我说过了,我不相信“想”要有什么,只相信“能”有什么。妙妙:一个人连“想”都不愿想,又“能”做什么呢?吉姆:我觉得世界上的罪孽,大凡是这个“想”头犯下的。一个人尽了吃尽了用,能吃多少能用多少?惟有这个“想”,是个填不满的大胃口!“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大凡是童话故事,总是如此这般结束的。然而,王安忆笔下的灰姑娘妙妙却有了不一样的结局,脱下了水晶鞋的灰姑娘依旧可以获得属于她自己的幸福。王安忆将哈代的故事从英国乡村搬到上海发廊,把挤奶女变身为发廊女,以作家的敏锐和细腻来关注这些城市的外来人群。乡下人羡慕城市人的奢华,城市人羡慕乡下人的纯朴,这就是妙妙和大款客人这两个活在不同圈子内的人彼此吸引的原因。不过,若非偶然,他们永远没有沟通的机会。绝望的大款路过发廊,看到镜中蓬头垢面的自己而迈了进去,却因没有现钞结账而被妙妙拖住直到好消息传来,太多的偶然和巧合成全了“童话”,却也远离了现实。对于“真实性”的疑问,王安忆说:“我可以说是一个在书斋里的作家。我既不为自己护短也不能强求。创作靠的,主要还是想象力。”有趣的是,王安忆关于发廊的仅有的“一点点经验”,也是由于一次“误入”。身为作家,王安忆的作品一次次描绘的都是“生活应该怎样”,至于生活是怎样,王安忆愿意把它留给新闻记者。吕凉同样不认为这个故事能真实地发生:“这个戏看似真实,其实不然。它骨子里是个童话,或者说更像寓言。”在剧中,每个人都在接受世情考验,每分钟都在体现社会批判。与哈代原著相比,王安忆的处理显然温暖得多:“我的天性不喜欢残酷,我又是一个写实主义作家,我能看到现实的面目,幻想也骗不了我。”王安忆是注定要在残酷的现实中看出些许明亮来的。妙妙是一个有幻想的女孩,大款激活了她的幻想,并带她梦游了一圈,最后帮助她看到了假面之后的幸福——吉姆,他才是她人生最安稳、最妥当的选择。妙妙是幸运的,迷惘过后迅速回头,而她真正的需要仍在原地守候。这是一出喜剧,让观众揣着梦想过踏实的生活。也许我们无法改变命运,但总允许做梦吧。这是吕凉为全剧添加的唯一一句台词,这也是他对王安忆创作思维的解读——生活是现实的,很难像一部童话;但我们大可以梦想,然后高高兴兴地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生活。发廊女当然有权追求梦想,但不能走捷径,她若是嫁给大款客人,那就是走捷径。借用《功夫熊猫》中的一句台词“从来就没有什么意外”来看灰姑娘,灰姑娘的幸福同样也不意外,因为她具备了获得幸福的自身条件——勤劳、善良、美丽。而幸福对于每个人来说,也是各不相同的。吉姆的现实幸福是:“有儿有女有吃有穿,家里人不生病,天天在一起。”这句台词让王安忆的幸福观念呼之欲出,那就是做自己喜欢和相对能胜任的事。《发廊童话》是一道关于幸福的选择题:“吃海鲜,还是吃青菜豆腐?”妙妙:海鲜是一人份,青菜豆腐也是一人份,到底不一样。玛丽:那些都是过眼烟云,只有一天一天过着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妙妙:意思是不同的。好比一个吃腻了海鲜的人吃青菜豆腐和一个只能吃青菜豆腐的人吃青菜豆腐。玛丽:归根结底还是青菜豆腐。既然总归是青菜豆腐,又何必绕海鲜那么大的圈子呢?剧中人反复地探讨着,王安忆反复地叩问着。当妙妙穿上水晶鞋起舞,然后摘下面具的那一霎那,她发现了隐藏在自己身边的王子。这个结论,王安忆通过大款客人之口在全剧伊始就说了:“年轻的时候,明明抓着了真相,却不服气,因为真相往往是简单的;年轻人总是向往更加丰富的生活,岂不知那才是假象。”看清自己,看清身边爱你和你爱的人,那么你的王子或公主就在一转身的距离。《发廊童话》是当下话剧舞台上一出值得关注和思考的戏。有观众认为,《发廊童话》好在“驻足”。该剧并不强求情节的推进和人物的纠葛,而是将重心驻足于一个点上,细细关注,并希望现代人更多地驻足于自己的心灵。在这个喧嚣逐浪的社会里,王安忆依然在静静品读,并将品读的感悟通过戏剧的形式带给大家,这是一种文化自觉,一种人文关怀。不过,“驻足”是小说的强项,却是戏剧的弱项,在全剧中,小说家的笔法还是依稀可辨的。现下根据小说改编的话剧不少,但由作家亲自编写的情况却很少见。有些观众认为王安忆的戏剧尝试,本身就有其可贵的价值。文学家创作戏剧,在国内外都有很多成功先例——契诃夫写了《海鸥》、《樱桃园》、《三姐妹》,老舍写了《茶馆》、《北京人》。而如今的中国文坛,文学与戏剧似乎泾渭分明,文学家普遍缺乏对于戏剧的关注和参与,使戏剧的人文含量少了一股重要的源泉。王安忆以文化的自觉和对戏剧的热忱介入戏剧,无论对戏剧界还是文学界都是一个很好的带动。当下话剧不缺娱乐,缺的是思想。还有观众认为,作家的介入对导演中心制的戏剧创作模式带来了些许冲击,使“一剧之本”的回归有了可能。《发廊童话》吸引了不少中年观众走进剧场。他们因为王安忆的小说而来,因为王安忆的戏剧而来。他们认为,王安忆的创作始终漫淌着80年代的人文情怀,她用小说感动过无数人,她还试图用戏剧去感动更多人。也有观众质疑该剧在内容与形式上显得并不十分匹配——童话是感性的,该剧却大段地思辨;童话是浪漫的,该剧却以写实的方式呈现。此话一出,便有人回应——或许这正是创作者要追求的一种由矛盾、落差而产生的反思。现实的真实并不一定从现实本身出发,心理真实才是最大的真实。若从荒诞派戏剧的角度去解读该剧,便可忽略人物的简单化和情节的不合理了。基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