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身份下的悲剧牢笼中的困兽试比较《悲悼》中的莱维妮娅和《雷雨》中的繁漪

两种身份下的悲剧牢笼中的困兽试比较《悲悼》中的莱维妮娅和《雷雨》中的繁漪

尤金奥克作为一位伟大的剧作家，被称为美国民族戏剧的父亲。正如著名的现代中国剧作家曹勤所说，奥克斯科的创作是“为美国文学创造了一个无限的戏剧王国，以及美国戏剧的荣耀”。”奥尼尔是激起中国剧作家,如曹禺,把西方表现主义移植到中国戏剧上的第一位戏剧家。奥尼尔和曹禺,在他们创作的巅峰时期,一个生活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的美国,另一个则生活在苦难深重的旧中国。虽然他们各自生活的背景不同,但良知与正义感使他们用手中的笔来揭示生活中的罪恶势力和悲剧性现象,他们的戏剧创作都深受古希腊悲剧的影响,作为现实主义戏剧家,他们同样都特别注重向易卜生学习,因而强烈的悲剧意识贯穿于他们的戏剧创作中,并通过塑造的人物表现出来。奥尼尔的《悲悼》三部曲和曹禺的《雷雨》都有一个为自己的欲望所驱使毫不畏惧地向命运挑战的女性形象,她们是莱维妮娅和繁漪。生活在清教道德和封建思想占主导地位的家庭中,虽然她们衣食无忧,但在精神上却如牢笼中的困兽,她们冲破一切桎梏,做一次困兽的搏斗,然而不正常的发展,她们变为乖戾,一切都走向极端,导致自我毁灭。本文试图将两个分别生活在清教道德和封建主义专制家庭中的女性,就她们生活的家庭环境、独特的个性以及“雷雨”般的性格所导致的悲惨结局等方面进行比较。一、女性之间的矛盾《悲悼》发生在1865年清教主义盛行的新英格兰地区,孟南家族是个有着二百年历史的名门望族,清教主义在家族中根深蒂固,左右着每个人的行为准则。清教主义把享乐视为罪恶,认为人生来就有罪,就得受惩罚。清教主义这种否定生活并连同否定爱情的态度毒化了人与人之间的正常关系,以致因爱成恨,骨肉之间就象仇敌,复仇与情杀世代轮回,这就是孟南一家从古到今亘古不变的特征。正象莱维妮娅所说的“爷爷盖的这个宅子象一所供奉仇杀和死亡之庙,莫想在这里得到安宁。”孟南家族和别墅是清教徒禁欲主义的象征,孟南家俨然似一个牢笼,聚集着各种矛盾,掩盖着无数的丑恶,隐藏着无尽的辛酸。莱维妮娅第一次亮相时穿一袭与她年龄不相称的黑袍,她的气质和她僵硬、教条的父亲一样,灰暗、瘦削、严厉、刻板,声音干燥晦涩,她的行为举止象军人一样严肃僵硬,具有孟南家特有的风度,没有丝毫的女性魅力。这副清心寡欲的清教徒面目,既是来自种族遗产,也是家庭给她打下的深深的烙印,更是一种伪装、一个假面,即孟南式的对生活的恐惧以及对生活冲动的压制。她是一个地道的孟南家的人,处处显示自己与母亲不同,认为母亲追求生活、追求爱情是罪恶的。她不仅致力于压制自身,而且也压抑着她母亲作为一个具有正常情欲的女人的本能。当她掌握母亲与卜兰特奸情后,对母亲倍感憎恨,要求母亲与情人断绝关系,做个老实本份的妻子。当她发现刚从战场归来的父亲被母亲毒死,便千方百计和母亲争夺弟弟奥林,她以维护孟南家族的荣誉为理由,要奥林为父亲报仇,当奥林目睹了母亲和情人策划逃跑的情景时,在狂怒中开枪打死了卜兰特。莱维妮娅终于借奥林之手杀死了卜兰特,并且逼死了她所嫉妒又痛恨的母亲。莱维妮娅从小身处清教徒家庭,长期生活在伪善且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表面上清心寡欲,实际上和母亲一样心中涌动着激情,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渴望,长时间的情感上的压抑使她对生活的热望比母亲更甚,她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在于莱维妮娅得到了孟南家族的真传,善于克制自己、压抑自己、工于心计。她有幽深的“厄拉克特拉情结”,爱恋父亲,要独占父亲的感情,同时对卜兰特也有好感,因为卜兰特外表酷似她的父亲。出于对父亲的爱和对母亲的嫉妒,她觉得母亲的存在对她来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潜在的敌对情绪,所以她除掉了母亲,梦想获得渴望已久的爱情,最大限度地享受人生。《雷雨》写于1933年,是曹禺的处女作,也是他的成名之作,它通过一个家庭概括了旧中国的一个社会、一个时代。它的基本情节象《悲悼》一样,是由情欲激发的爱和恨交织的冲突。故事发生在阴森郁闷的周公馆内,和奥尼尔笔下那清教主义的新英格兰土地上的孟宅一样伪善,它代表封建家长专制对人性的摧残和迫害。繁漪所面临的爱和恨的悲剧冲突,是一个涉及到个性解放的女性与封建专制统治势力的尖锐矛盾。繁漪是资产阶级的太太,许多人或许会觉得这个女人又狠又坏,她的一切行为是疯狂的、反常的,似乎罪大恶极,但实际上却有其必然性与合理性。繁漪并非一开始天生就是这个样子,这个人物一直是发展的、流动的。年轻的她不仅外表漂亮,且聪慧过人,虽然受的是中国旧式教育,但却是一个内心有着许多憧憬又接受“五四”新思想的女性。然而在旧中国,妇女在与丈夫的关系上,唯有恪守驯顺服从的封建妇道,不允许有任何独立意志和情感要求,她们的意志就是不能有个人意志。繁漪被骗入周家,嫁给比她年长二十岁的周朴园,偏偏就是一个封建家长专制的典型,一个家庭伦理关系和道德精神上的伪君子。十八年来,夫妻之间不仅没有真正的感情,而且周朴园对她一直采取精神虐待,实行封建家长制,要求她言听计从,不得违逆,如第一幕的喝药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这个专制丈夫活活地把一个美丽热情的女人折磨成了石头,繁漪实际上成了一个被污辱与被损害者。这对于有个人追求、对事物有独立见解的繁漪来说,真如同生活在牢笼中的困兽,天天被“囚”在枯寂可怕的小楼内,无亲无友,没有理解,也没有爱情,心如死灰,面容憔悴,独自咀嚼痛苦和郁闷,仿佛被窒息了生命的呼吸。繁漪在这样的樊笼之下,不肯俯首听命,她想找一条能生活下去的路,这就潜伏着生长悲剧意识的根。繁漪所承受的心理压抑和解放的要求,和莱维妮娅一样,都代表着某种被压抑着的原始欲望。莱维妮娅和繁漪都生活在阴森恐怖、死气沉沉的深宅大院内,不得不忍受各种清规戒律,但她们的心中都燃烧着激情。所不同的是,莱维妮娅一开始是以清教主义的卫道士出场的,无意识地压抑着自己的青春热望;而繁漪自从嫁入周家,就对周家的家长制深恶痛绝,被迫默默地承受精神虐待,压制着正常人的情欲。长时间的情感压抑,不仅没有熄灭她们心中的欲火,反而使她们的激情燃烧得更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更甚。她们的强烈欲望与禁欲的清教主义、封建伦理道德之间存在着殊死矛盾,她们的欲望和激情都蕴藏着强大的反叛力量,表现在行动上则是不顾一切的追求、不顾一切的反叛和报复。二、救赎女性?“极端的爱”是机器性的特征在《悲悼》中处于矛盾主要方面的人物是莱维妮娅:坚强、自信、执拗到走极端。母亲死后,她如释重负,摆脱了精神上的压力;她和奥林到东方自由岛游历了一年,在那里她感受到了爱情的美好,她的精神得到彻底的解放。她完全抛弃了清教徒的虚伪面具,长期被压抑的情感强烈地迸发出来,她获得了精神上的完全自由。此时她已长得酷似母亲,穿衣打扮也和母亲一样,不再著难看的黑袍,而是穿着鲜艳的绿裙子,眼睛和脸上重新显出活力;在本质上变得和母亲一样,热爱生活,成为孟南家中最激烈的反叛者。她执着于感情的追求,渴望体验爱情,爱上了邻居彼得,打算同他结婚。可是良心上一直受到谴责的奥林不许她嫁给彼得,并要她一起忏悔杀母之罪。无奈中她只好采取下策,利用奥林的弱点,逼迫他开枪自杀。在跨入爱情与幸福的天堂之旅中,她牺牲了自己最后一个亲人,从此她可以不顾一切地、完全抛弃孟南家去开始新的生活。她打算结婚后立即离开孟宅,永远摆脱这个家族周而复始的厄运。但当她依偎在彼得的怀抱里,却错把他当作卜兰特时,她突然感到死去的人的鬼魂始终在困扰着她,她永远不可能逃出死去的孟南家族的阴影,永远无法摆脱死鬼们的纠缠,幸福和爱情化为泡影,命中注定她要承受整个家族的罪恶,遭受所有的惩罚,成为孟南家灾祸的牺牲品。不同于母亲和弟弟求助于死亡来逃避现实、获得解脱,莱维妮娅终于放弃了追求幸福的愿望,决定与彼得永远分离,把房子的百叶窗统统钉死,决意进屋后永远不再出来,走进了孟南老宅的永远的孤独之中,在黑暗中同死去的孟南家族的人守在一起,接受虽生犹死的最严厉的惩罚。她最终选择的是地狱,而不是天堂,这是生活对那些否定它的人的最后报复。莱维妮娅属于孟南家最后一代人,也是全家活着的唯一的一个人,在她身上集中了孟南家族的性格特征,盲目、执着的激情和欲望不仅给家人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而且无情地驱使自己走向毁灭,她的性格是“雷雨”般的,就象繁漪。繁漪生活在新旧文化交替的时代,受过良好的教育,不是个传统的逆来顺受的女性,而是一个追求人格独立和个人幸福的“半新不旧”的女性,在她沉静的外表下有一股按捺不住的狂热和仇恨。她忍受不了沉闷得象地狱般的周公馆里周朴园阎王式的统治,而她又无力摆脱这种束缚。一个充满激情但又无处宣泄的苦恼的女性,遇到了另外一个欲望无法满足的花花公子周萍,引起了繁漪“极端的爱”。这种爱是长期压抑的、饱受创伤的生命喷出的烈火,体现了繁漪对周朴园和传统伦理道德的仇恨,是她反抗传统道德的最雄辩而有力的表现。当她死死抓住周萍这根“稻草”,把希望寄托在周萍身上,想通过这种畸形的恋爱否定现实,“如一匹执拗的马”,“想重新拾起一堆破碎的梦而救出自己时”,就注定了她悲剧的命运。当她爱上周萍时,就把自己的名誉、地位甚至生命全都交给他,可后来得到的却是“受了两代人欺侮的耻辱”,父子奉行着同样的伦理道德,以一种封建妇道去约束她、扼杀她。周萍的背弃行为使她大失所望,又使她遭受悲剧:要求摆脱封建压迫的女性在爱情追求中遭到抛弃的又一次绝望,封建恶势力以双倍的压力折磨着她这颗柔弱的心,她的生命交织着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于是“极端的爱”便自然而然地转化为“极端的恨”。为了争取个人幸福,她不惜做困兽的斗。当周萍喜新厌旧地把她抛弃的时候,繁漪这位具有“雷雨”般性格的女人软硬兼施、使用各种心机手段来抓住这根“稻草”。首先借助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辞退四凤,继而对周萍施以动之以情的规劝,接着是晓以利害的警告,最后是沉痛有力的威胁。深夜她尾随周萍到四凤家,亲眼目睹了最让她伤心的一幕,恶作剧似地把窗户反扣起来,但一切努力均告失败。她不得不采取下策,做出哀求和让步,要求周萍带她和四凤一起走,但却遭到断然拒绝。她彻底绝望了,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当四凤就要与周萍出走的时候,她跑出来把他们截住,唤出周朴园来“认亲戚”,撕下了周氏父子礼义道德的伪君子的真面目,使矛盾达到了高潮。繁漪这一系列行为,让人既恨又悲悯,她是受害者,但又是悲剧的制造者。当真相大白之后,四凤和周冲这两个可爱的青年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一个羞愤触电惨死,一个无辜地死在电火之下,而周萍则开枪自尽。在目睹了如此悲惨的人间闹剧,彻底绝望、决定要毁灭一切、连自己也同归于尽的繁漪疯了。她不惜毁掉一切,不惜践踏别人美好的心灵来达到自己的欲望,这包括她撕碎儿子周冲那颗嫩弱的心,破坏他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繁漪对个性解放的要求与她生活的那个社会封建伦理道德的不可协调,注定她的结局只能是悲剧性的。莱维妮娅和繁漪都是《悲悼》和《雷雨》中最富有光彩的人物。她们基本的、本能的、自然的情欲,一个受阻于孟南家的“否定生活”的态度,另一个受制于封建社会温情脉脉的人伦假象。她们以人性的觉醒为武器,向清教主义和封建伦理道德发起进攻,在欲望和命运的苦网中徒劳地挣扎,在痛苦而不正常的相互关系中寻找出路,最终还是在劫难逃,走向自我毁灭,“走不出黑暗”是这两个悲剧人物的共同归宿。她们的悲剧表明了在清教道德和封建专制主义主宰一切的家庭里,追求幸福和爱情之梦必定会被严酷的现实所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