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兄弟很有福

本文格式为Word版，下载可任意编辑——我的兄弟很有福2022年4月12日晚，我们几位从山东入伍，后留在武汉打拼的战友聚会，庆祝其中一位战友劫后重生——3年前，这位叫陈加峰的兄弟，因医疗事故几乎丧命。此刻，他憨憨地笑着，努力参与大家的话题。语言和意识虽然稍显迟钝，但和一年前比已是天壤之别。他的妻子陈杏菊坐在一边听我们高谈阔论，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宁静的笑容，限含柔情地望着他。

1989年3月，我们被一列破旧的绿皮火车从沂蒙山拉到武汉，成了当时空军武汉指军所的新兵。1969年3月出世的陈加峰，来自山东省沂源县石桥乡毫山村，由于长得高大魁梧，性情温厚，自然成了我们的老大哥。新兵连终止后，他被分到司令部通信营四连当炊事员，我被分到一连做报务员。有一次我去看他，谈到为什么当兵，他说：“再不出来我就麻烦了，家里给我找了个媳妇，逼我结婚……”我当时很纳闷，“你年纪也不小了，家庭条件又一般，有婚结是好事，何必逃呢？”他说：“那个女人，我看一眼就知道，不旺夫！”

四年时间犹如白驹过隙，1992年夏天一过，我们就面临退伍了。

一天中午，我正陪陈加峰在操场边闲聊，他突然噤声，望着不远处几个女孩发愣。她们是到操场上消磨午休时间的部队被服厂临时工。呆了一阵，陈加峰突然说道：“望见穿白连衣裙的那个没？她迟早是我老婆你信不？”这话从木讷少言的陈加峰嘴里说出来，我很惊诧，我说：“不信。”他说：“等着瞧！”接下来，我这位老乡揪一把干草，径直走到女孩们身边，掏出打火机把干草点上了。女孩们一阵惊呼，质问：“你干吗呢？你疯了？”他很冷静：“有蚊子，我给你们熏熏。”女孩们哄堂大笑：“大中午的哪有蚊子呀！？然后，陈加峰开头挠头皮，他望着那个白连衣裙女孩一向挠头皮，那个女孩那么小脸红红地望着他。

那一刻，我仿佛望见火花四溅。

几天后，陈加峰拎个黑塑料袋到一连找我。来了却不进宿舍，就在连队门口闲聊，从12点聊到13点，聊到没话说了也没有走的意思。这时，几个女孩从隔壁的被服厂有说有笑地出来，朝操场去了，其中有那个白连衣裙女孩。

陈加峰两眼放光，扯着我：“走，去操场。”我边走边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连忙就知道了。”

心不在焉和我聊几句，他就大大方方坐到了女孩那边。他解开塑料袋，从里面掏出来一朵花递给白连衣裙女孩，那是一朵胡萝卜雕成的玫瑰花。

“我雕的，送给你。”他说。女孩羞红了脸。

午休终止，她们回去了。白连衣裙女孩给陈加峰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杏菊，1970年10月12日出世，湖北省麻城市顺河镇南岗村。”

我指点我老乡：“义务兵严禁在驻地找对象，别在结果几个月犯错误！”

他说：“我有数。”

接下来的日子，外观上看，陈加峰和陈杏菊不远不近地交往着，私底下，是否真的“不远不近”不得而知。大家都看出，陈加峰急忙等待着退伍命令。

1992年12月，老兵如期退伍，我留队了。陈杏菊随我去了火车站。别人都哭得稀里哗啦，只有她笑颜如花。“他会回来的。”她报告我。

公然，1993年春节刚过，陈加峰就带着行李回来了。意外的是，他带来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山东女孩！

“这就是当兵前订下的媳妇。”陈加峰说：“我爹让我要么结完婚再出来，要么带她一起到武汉，否那么敲断我的狗腿。”

“你就不怕陈杏菊敲断你的狗腿？”

“不会，我写信跟她磋商了。杏子说假设这个女孩更适合我，她就退出。”杏子？关系犹如进步很快呀？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么个搞法连我都想敲断你的狗腿！”

“我这不是没手段吗！先带过来再说，总之，我只认杏子。”

陈杏菊公然大度，她辅助陈加峰帮那个女孩在武汉找到一份工作，还跟她长谈了一次。她说：“我无意和你争陈加峰。假设你觉得你更适合他，他也更爱你，我连忙退出。”山东女孩没表态，在武汉工作三四个月后，提出回老家。临行前，她对陈加峰说：“我不怪你，终究从开头你就不同意我俩的婚事。这几个月我也争取了，可我察觉无论怎么努力，你的感情都不会转移到我身上……”

女孩回山东没多久，陈加峰的父亲就怒气冲冲到了武汉，待了一周又乐颠颠地返回了。老人家对这个温柔良善、长相秀美的准儿媳很合意。陈杏菊家里也反对，父母警告她：“你敢把那个山东佬带回来，我们就翻脸不认人！”

好吧，不带回去。1994年春，陈杏菊自身回麻城，偷出家里的户口本，又写信把陈加峰叫到麻城，两人到麻城市民政局扯了结婚证。事后，陈加峰得意地向我们炫耀，“杏子真不得了，我头一回见这样的女孩。这性格旺夫呀！不信你们看，我有福了！”

婚礼在1994年5月1日举行，极其简朴，就请了几个留在武汉的战友，双方家人均未到场。席间，我问陈杏菊：“嫂子，你这义无反顾的劲头让咱佩服，问题是，你哪来这义无反顾的劲头呢？”她望着东倒西歪的陈加峰，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驼子里面挑将军呗，我的加峰又高又帅又朴实……哪像你们一个个的……”“啊，知道了，喝酒喝酒！”

1995年春节，陈加峰跟陈杏菊去麻城拜见岳父母。路上，陈加峰很是忐忑：“杏子，我一分钱没花就拐了个黄花大闺女，还先斩后奏，你爸会不会把我打残了？”陈杏菊激励他：“我爸也是忠厚巴交的农人，你这么实诚一个人，长得也不掉价，他怎么会打你呢？不过，好脸色约莫不会有。”

“只要不打，其他好说。”我老乡心安了。

上门第一天，岳母连饭都懒得做给他吃。晚上，三堂会审。陈加峰如坐针毡，语无伦次，中心思想倒是表达明白了：我陈加峰一无钱二无权三无背景，但我敢对天发誓，靠我这双大手，这辈子决不亏待杏子，请你们相信我！后来，老人们单独把陈杏菊叫进里屋交代：“伢呀，儿大不由娘，这个山东佬切实实在，我们就认了。但有个条件，你们务必在武汉买房。”“买房？我们可都是打工的，怎么买？”“我们不管，不买，他以后就不要上门了！”返回武汉的路上，陈杏菊转达了父母的意思，并强调：“不是我的意思呀，我们婚都结了，他们也认了，买不买房还得咱自己说了算。”陈加峰脱口而出：“买！就算他们没要求我们也买。连房子都不能买，我还算什么爷们儿！”想了想，补充一句：“三年之内，让你住上自己的房子！”陈杏菊也想了想，做出修改：“五年之内吧，别把自己搞得压力太大。而且……你可能要当爸爸了！”陈加峰愣了一阵，搂过陈杏菊，“吧唧”就是一口：“真的？！”

其实陈杏菊心里领会，5年之内买房都只是梦。两口子全体积蓄加起来也就七、八千元，而且还不在自己手里。那是他们93年、94年两年省吃俭用攒下的，让陈杏菊全借给了陈加峰的哥哥和妹妹。那时的陈杏菊对钱没什么概念，既然丈夫的家人要用，就借呗。买房提上议事日程后，陈加峰给哥哥妹妹去了封信，得到答复：没钱还。陈加峰在老婆面前有些不好意思，陈杏菊反过来抚慰他：“哥哥妹妹都是实在人，有钱的话早还了。再说七、八千块钱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自己想手段吧！”然后两口子各自从原来打工的地方辞职，一起进了位于武汉市洪山区的湖滨花园酒店，陈杏菊当服务员，陈加峰做员工食堂大厨。当时湖滨花园酒店效益不错，两人每月可以攒下2000元。

1995年8月，女儿丫丫降生了。原本就包揽全部家务的陈加峰更加繁忙。每天除了上班，还得做饭、洗衣、侍奉这娘儿俩。陈杏菊心疼他，要分担，他不允。陈杏菊笑他：“听说你们山东男人做家务是遭人笑话的，是吗？”“呸！山东男人不做家务是死要面子，其实个个疼老婆。等以后到了山东，你装装样子就行，在武汉还是我做。”“那你把精力放在丫丫身上吧，我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哪用你费神？”陈加峰憨憨地笑：“你也是我的掌上明珠呀！娶了你，我有福。”这样的话哪个女人受得了？所以，生活虽然清贫，但陈杏菊脸上从没有过惆怅。

2022年秋的一天，陈杏菊带丫丫去挚友家玩，回来后，丫丫对陈加峰说：“爸爸，那位阿姨家房子好美丽呀……”陈加峰半晌无语。晚上，他对陈杏菊说：“杏子，咱买房吧。”陈杏菊反对：“酒店效益下滑，咱俩的收入加起来都不到1500元，又没一分钱存款，拿什么买？”陈加峰意志坚强：“越拖越买不起，看这趋势，我们永远追不上房价，你只负责点头，其他的我来办。”

陈杏菊只好点头。当年底，陈加峰从战友、挚友手里凑了5万元交首付，按揭买下现在已是光谷中心的双塘小区一栋两室一厅的房子。若干年后，陈杏菊说起这一节，不无感慨：“别看我的加峰没你们有文化，没你们工作好，但是买房这事儿走到你们前面了……”幸福、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日子一每日过，房贷连忙还完，女儿面临中考，两人收入也看涨，生活顺风顺水。然而，就在此时，一场灾难却突然惠临到这个三口之家，瞬间撕碎了他们的幸福，不仅他们自己，连我们这些战友一时间都目瞪口呆。

2022年2月10日，散落在武汉各个地方的山东籍战友都接到陈杏菊一个电话：“快到武汉陆军总医院来！急事！”她是哭着发来这道命令的。

在武汉陆军总医院脑外科重症监护室外，隔着玻璃，我们看到我们的战友陈加峰正直挺挺躺在抢救床上，面色苍白，状如逝者。原来，2月5日陈加峰来医院做了个小手术——会厌囊肿切除。因医护人员没交代领会手术禁忌，陈加峰在止血药的作用下口渴难耐，大量饮水，突然展现狂咳、抽搐，然后大脑缺氧、昏迷。我们赶到医院时，他已经这么直挺挺地躺了4天。而根据医生判断，他近期醒过来的可能性不大，甚至，他可能永远就是这个状态了。

这是个医疗事故，陈加峰有医院负责，我们插不上手。大家最惦记的是陈杏菊。陈杏菊却红肿着眼睛，语气宁静地说道：“你们都有工作，耽延不起，也没有一个丰饶的，怎么好让你们凑钱？我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想让你们知道加峰的处境，也好让我看到，在最糟糕的时候还有他这帮兄弟能给我气力。我也没那么娇气，加峰宠了我16年，现在轮到我宠他了，他一向说娶了我有福，这种时候，谁都代替不了我，我是她老婆。”然后，不由分说把我们全赶走了。

陈杏菊不让我们轮替陪护陈加峰，也不请护工，甚至有些护士职责之内的事，她也亲力亲为。她请了无薪长假，潜心待在医院里。每天三次把陈加峰摆成“大”字，从头顶开头，一向按摩到脚底；她从网上下载大量陈加峰以前热爱的歌曲、音乐，每天放给他听；每天给陈加峰洗脸、擦身、刮胡子；每天给他处理大小便；闲下来，就坐在床边，握着老公的手讲“情话”……

她安然地坐在床边，一只手攥着丈夫的手，一只手轻抚他的额头、脸颊、脖子、胸脯……眼睛里储满柔情，仿佛面前是她睡在摇篮里的宝宝。而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毫无醒来的迹象，战友们都绝望了，私下做着他再也醒不过来的打定。我们劝陈杏菊回去上班，这里交给护工。她断然反对：“加峰是我老公，又不是护工的老公，加峰一向心疼的是我，又不是心疼的护工，人家凭什么对我的加峰好？我能跟他不休止的情感交流，护工能吗？”“可是他现在根本不会和你交流呀！”“他会的，我知道他会的！”

有一次我去探视，陈杏菊让我到外面找个理发师来，“加峰头发长了，得理理了。”“没必要吧，”我说，“他头发比我的还短呢！”“那不一样，我的加峰可没你这么邋遢，他顶多半个月就理一次发，标准的寸板头，胡子是每日必刮的！”“可他现在没意识呀，能不能不这么讲究？”陈杏菊生气了：“他没意识，可他有老婆。以前，他为我处理好一切，现在，我要为他处理好一切，等他醒来时，我会无愧地报告他，在他流失意识的日子里，他很安好、很享福，没受到任何慢待……”“好，我去我去！”再晚走一步，她眼泪就要下来了。

三个月后，陈加峰醒了——这符合医生的乐观估计。可是，还没来得及擦掉冲动泪水的陈杏菊害怕地察觉，她的丈夫失去了语言才能、理解才能，失去了全体记忆，此前四十多年的智力和学识储蓄瞬间清零！

陈杏菊懵了，不知如何应付这个她最熟谙又最目生的男人。首先无法交流，她说话，他听不懂，他说“话”，她也听不懂；其次无法操纵，她抱不动、扯不住他，又不得不抱，不得不扯，只要稍不留神，陈加峰就跑出去扒别人车门，抢别人烟抽，拦住门口，他就从窗户往下跳，陈杏菊只好用布条把他的一只手捆在病床上，另一只手也得抓住，否那么他随时会扯掉注射针头。那段时间，我屡屡撞见陈杏菊把头扎进陈加峰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弓着腿顶在门口，暴露的后背被陈加峰的大拳头擂得像战鼓一样响。女人爱美，怕被抓破了脸，每次实施阻拦前，都很明智地把脸扎进丈夫怀里。丈夫打累了，倒在床上睡过去，她才松开手，抬起头，汗水和泪水浸洗了丈夫胸前的衣服。她喘着粗气坐下，深情而惆怅地凝望着他。

“还不如别醒过来，让我宁静地照管他，现在倒好，给他刮胡子就跟杀猪似的，我真怕他把我从窗户里扔出去了。”陈杏菊说这句话像是开玩笑，其实大家都明白，这种处境切实有可能发生。

为唤起丈夫的记忆，陈杏菊每天对着陈加峰唠叨：“你叫陈加峰，我叫陈杏菊，我是你老婆，你是我老公，最疼杏子的老公……”陈加峰傻笑着，直勾勾望着她：“老婆……杏子……嘿嘿！”陈杏菊就跟身边的人炫耀：“你们听，他说得比昨天更领会了！”她让女儿丫丫周三和周末务必到医院，要她缠着陈加峰不停地叫爸爸。一段时间后，陈加峰貌似记起有个女儿了，吃饭时，对别人不管不顾，却把好菜挑到丫丫碗里。陈杏菊连忙激励：“我的加峰好棒，都认出女儿了！”她把相册拿到医院，一张一张地给陈加峰讲解照片上的人物，每有战友去医院，陈杏菊总能找出相应的照片，譬如：“这是孙彦成，你战友呢，你看，你们一起照的相……”陈加峰看看我，再看看照片，就笑了：“战友……孙彦成……嘿嘿！”

“他知道你是他战友！”陈杏菊说。我只能假装欣喜，由于我觉得我战友并没有认出我，他只是学话而已。

陈杏菊买来一大堆幼儿启蒙卡，利用陈加峰每次高压氧治疗后短暂的宁静，争分夺秒对他举行“幼儿启蒙教导”“这是什么？这是香蕉；这是什么？这是苹果；这是什么？这是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1加1等于几？对了，2加2等于几？又对了，真棒，亲一个！”这个被老公宠了16年的女人，俨然变成一个有细心、很专业的幼儿老师！“我的加峰好棒哦！”成了她的口头禅。

经过180屡屡高压氧治疗，陈加峰处境趋于稳定。但医生交代不能将他带出医院，否那么后果自负。陈杏菊胆大包天，她经常把丈夫拾掇得利利索索，西装革履地带着溜出去逛超市。她让陈加峰触摸每一样商品，报告他每一样商品的用途和价格，假设购物，她就激励丈夫自己付款，她在旁边指导：“一瓶水2块钱，你给了收银员5块钱，理应找你多少钱呀？……不对，再想！……对了，好样的！亲一个！”惊得收银员如见天人。她带老公转遍开初两人恋爱时到过的每一个地方：江边、桥头、公园……每到一处，就对陈加峰陈述当时如何如何……

2022年初夏的一个晚上，睡在躺椅上的陈杏菊，觉得一只手在抚摩自己的脸，猛然睁开眼，察觉丈夫正蹲在面前望着她，嘴里喃喃自语：“杏子……老婆……受苦了……”这是他得病以来，第一次在没人教的处境下，主动说出有规律、有意义的句子！陈杏菊愣了一会儿，一头扎进陈加峰怀里，呜呜大哭起来，哭过之后，神清气爽，仿佛全体的委屈、劳累、痛楚、惧怕都随着泪水流走了。

自此，陈加峰进步迅猛，他逐步记起战友们的名字，能与人举行简朴交流，能处理个人卫生，甚至能帮陈杏菊做一些简朴的事情……陈杏菊也得以腾出精力与院方交涉。经过各种周折，2022年6月底，她与医院方面达成了赔偿协议。拿到赔偿金后，律师骂她傻：“这点钱就把你打发了？你理应起诉院方！”陈杏菊回复：“